,雖然賈放身邊有四個帶刀侍衛,可是這些人的眼神卻始終在賈放身上瞟來瞟去,瞟得賈放心裡直發毛。
一路走來,連一向自詡大膽的趙成都慌了神,緊緊地跟在賈放身後,不敢有絲毫放鬆。賈放只聽他在身後唉聲嘆氣地問自己:“三爺……怎麼東路和西路,差別這麼大呢?”
賈放心想:這也不奇怪。畢竟這個時代資訊傳遞沒有那麼迅捷。南下的兩路流民之間相距只有百餘里,訊息卻並不互通。
話說回來,東路的流民,如果這時聽到訊息,全部跑去西路,西路的流民營恐怕也會受到嚴重的衝擊。
他帶領著隨從們繼續向京師靠近,很快發現:地方官是否作為,對流民是否能得到救助也有巨大的影響。
賈放一路上路過三座縣城,規模都與德安縣相當。但是每一座縣城都封鎖了城門,不許流民進入。流民們無奈,只能繼續南下,越來越靠近京師。
難道……坐鎮京師監國的太子竟然會忽視流民這一潛在的不安定因素,竟然不想法子將這些受災的人擋在京畿之外?
為甚麼不讓人學四皇子的樣子,在東面再建一個流民營呢?
再行十幾裡,賈放便發現,太子並沒有忽視流民們向京師聚集的腳步。在入京的要道上,多出了由官軍設定的重重關卡,檢查身份路引。如不是在京中居住,或者有營生的,一概不許入內。
這一下,在這關卡外積壓了大部分流民。飢餓的人們聚集在京師之外,面對關卡與官軍他們無力對抗,但是卻自發地在原地留了下來,既不離去,也沒法兒進城。
眼前就是那座象徵國之心臟的黑色城池,但是這座城對於流民而言,不知是能給他們帶來終將獲救的希望,還是會將他們推向更加悲慘的深淵。
京裡最大的糧行“餘慶行”裡,夥計們早起趕著下門板,大開店門做生意。
新一天的陽光從剛剛開啟的大門外照進來,揚起的細小灰塵被揚起,在晨光中自由地飛舞。
餘慶行的邵掌櫃揹著手,眯著眼,沐浴在這溫暖的晨光裡,心裡卻有點兒麻木——話說,他做這一行已經多少年了?……四十五年,還是四十六年?
幾乎每天早上,他都會準時站在這裡,迎接糧行的第一位主顧。經過多年風雨,這個習慣從未改變。
“師父,師父,今兒個的水牌還是照舊嗎?”有小夥計來問邵掌櫃今日的糧價。
邵掌櫃有個雅號,叫做“百穀嘗”,是說他只要抓一把糧食,看一眼,聞一聞,嘗一口,就能知道這把糧食的品種、產地、成色,從而精準把握這整批糧食的價值。他從業這麼多年了,可還從沒有出過岔子。
店裡上上下下的夥計,都管邵掌櫃叫“師父”,個個都將老掌櫃敬若神明。而事實也確實如此:不止京中,全國各大糧行,從掌櫃一直到下頭的夥計,大多是他老邵的徒子徒孫。
如今在京裡,糧行水牌上的糧價牽動著每一個人心,而餘慶行作為行業領袖,早間掛出去的水牌對於全京城的糧行,甚至全京城的人心,都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邵掌櫃的眼神卻似乎在繼續追逐晨曦中那些細小的灰塵,對夥計的問話充耳不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冒出一句:“照舊!”
夥計們“唉”了一聲,昨日用水粉寫在木板上的糧價也不用改,直接這麼掛了出去。
外頭登時傳來罵娘聲,等候在店外的人有的大聲抗議、轉身走開,有的則掂了掂兜裡的錢,咬著牙,提著已經見了底的糧袋上前,說:“來,打一斗米……不,粟子,粟子就好。”
招呼主顧的夥計們明顯心裡也不那麼好受。有個年長的走近邵掌櫃身邊,小聲問:“師父……糧價這樣高,眼見著店裡那些老主顧都買不起糧了。咱們店裡近日的流水也少了不少…
…您看,這糧價,是不是需要往下調個幾文?”
邵掌櫃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咱們餘慶行的情形你也知道,但凡糧價往下調一文錢,那全城的百姓就都湧咱們這兒來了……大旱之年,就這點存糧,經不起這麼折騰。”
那年長的夥計想著後頭貨棧裡堆積成山的粟米與穀子,一張口,連聲音都變了調:“難道就這麼看著,看著……”
看著這世上人人煎熬?——邵掌櫃在心裡幫這徒弟補上。
“活在這世上,本就是人人煎熬。”邵掌櫃滿臉寂寞地說,沒人能明白他。
“師父……”那夥計又開口懇求了一聲。
“這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事。”邵掌櫃改了態度,臉上重新寫滿屬於他“百穀嘗”的精明與果決,伸手拍了拍夥計的肩膀,說:“這件事如果稍有閃失,不止你我要丟了糧行這碗飯,往後在這行都無法再立足。為了一家老小,這種話就不要再說了。”
年長的夥計聽見,緩緩垂下頭,過了片刻,應了一聲是。
於是邵掌櫃揹著雙手,慢慢踱到餘慶行店面跟前,親耳聽見前來買糧的主顧在抱怨。他則在臉上掛起那萬年不變的笑容,稍許躬身,說:“小老兒聽聞,官倉眼下正在京中放糧,那糧價大約只有糧行的一半。若是您嫌這糧行的糧食太貴,去官倉買糧也是使得的。”
原本罵罵咧咧的主顧登時Xie了氣:“官倉那裡賣的,固然是平價糧,每天只放二百石糧食。就算是限了每人只買二斗,可是天不亮就排起了長隊。我試著去買過兩回,好不容易排到近前了,官倉的人就說賣光了。”
“是呀,如果能買到官倉的糧,誰還來這糧行裡買?”
“算了,北方大旱絕收,眼下肯定哪裡都缺糧。大家就忍一忍,原本吃乾的,現在喝稀,原本吃白麵的,現在吃小米。熬過這個夏天就好了。”
“也是啊……”
“大家都沒法子。”
邵掌櫃鄭重作揖,謝過了幫他說話的老主顧,然後轉回餘慶行後頭的貨棧。
十幾個百姓裝扮的夥計這時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將揹回來的糧食分門別類,倒入糧倉。這幾個毛頭小夥還在一路嬉笑:
“你前頭的那個,就是裕豐行的夥計,我認得的。”
“官倉怕也想不到,他們放的平價糧,嘻嘻……全都進了京裡各大糧行的糧倉。”
賈放在德安縣城住了一晚,在驛站住了兩晚,總共有四天沒能去桃源村。
一回京他就趕緊去了大觀園,透過稻香村前往桃源村,一路上他只在想,到底用甚麼方式才能將桃源村的糧食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來。
稻香村這條通道看來是必須要使用了。桃源村那裡,從各家糧倉到賢良祠已經修了軌道,而大觀園裡,稻香村到大觀園園門也安上了銅軌。這兩段分別運輸都不是問題。
但是他應該怎麼讓這十萬石米都透過費長房那條“縮地鞭”——難道要他親自推小車跑個成百上千回嗎?
不過如果真的需要這樣做,賈放也真的不介意跑個成百上千回:權當鍛鍊身體了。
或許他還應當考慮找一群完全可信的幫手,就算是知道了稻香村的秘密也無妨的——賈放在想,如果確實有這必要,他是不是該聯絡老爹榮國公或者伯父寧國公,看看他們兩位能不能給他提供一些支援。
正想著,賈放已經從稻香村來到了桃源村,出現在賢良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