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皇子向來有些口吃的毛病,小時很嚴重,如今年紀漸長,多少要好些。賈代善早已習慣了四皇子說話的方式,當下舉起信箋,對著光,說:“放兒在信箋上用針戳了些細小的針眼,將他標註的那幾個字連起來,便知就裡。”
所以賈放的信,看起來都是無關的言語,實際上已經告了賴大一狀。更要命的是,賴大還自作主張,拆了這封信看過,被賈代善發現了端倪,徹底失去了對賴大的信任。
賈代善這時雙手將家信奉上,對四皇子說:“四殿下上次的問題,犬子一一有所回應,只不知道是否能完全解答殿下的疑問。”
四皇子眼中登時一亮,接過賈代善手中的信,飛快地看起來,看到最後卻又放慢了速度,將信中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讀了兩遍,想了又想,這才點了點頭,將信箋交換給賈代善,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四殿下,四殿下此次親臨德安縣主持抗災與賑濟,已將諸事想得面面俱到,德安縣城外近十萬百姓,無不對殿下存著感佩之心。殿下,此間事務繁雜,您明日還要到臨縣巡視,何妨早些安息?”
四皇子鬱悶地點了點頭,沒說話,眼神卻依舊望著桌上的那一張信箋。
賈代善心想:賈放於抗旱救災之事上確實頗有見地,不如將他叫來德安縣看看。於是賈代善便說:“德安離京城很近,不如我明日安排,讓犬兒到此來拜見四殿下?”
四皇子的眼神登時又亮了,使勁兒點了點頭,腳步輕鬆,轉回後堂的住處去,應當是心頭一樁事放下。
賈放收到賈代善的信件,不敢怠慢,趕緊收拾了隨身的物事,帶上了趙成,準備出門。賈代善的信使也與他們一路同行,一路上在各處驛站打點,因此賈放這麼個從未“真正”出過遠門的公子哥兒也覺得一路行來頗為順利。
德安縣是京城西北面的一座小縣城,往北再走個百餘里便是黃河。
兩天之後,賈放跟著父親的信使,從德安縣城的南門入城。賈放一路行來,沒忘了觀察路上流民的情形:總體感覺還好,一路上沿著官道而行,見到的流民不算多,只偶爾見到幾個,相互攙扶著向南行進的百姓。
但是看驛道邊麥田裡的情形,賈放意識到即便是京畿一帶在年節時下了好一場春雨,而農人又補種了不少耐旱的作物,歉收也在所難免,今年北方各處能收上來兩三成糧食,就算是很不錯的了。
更何況,還要提防有極大可能會出現的蝗災。
賈放一行人一路來到了德安縣的縣衙——這裡儼然是個臨時的救災指揮部。莊嚴的縣衙大門此刻敞開著,不斷有衙役服色的人在此進進出出。賈放聽見有糧行掌櫃模樣的人在縣衙外高聲喊:“不成啊!”另一頭有人卻在喊:“四殿下說了,兩千石糧食,今天傍晚之前必須運到北門……”
在這忙碌的救災指揮部跟前,賈放著實覺得自己像是個袖手旁觀的“多餘人”。
他還沒來得及羞愧,賈代善的信使已經在衙門裡問過,出來對賈放說:“三爺,國公爺讓您放下行李,立即前往北門外。他正在北門外十里的地方巡視流民營,要您趕緊過去相見。”
賈放趕緊應下,將隨身行李一放,帶著趙成,騎上他們來時的驛馬,徑直出了縣城北門,沿著官道向北,疾馳了大約有七八里的樣子。趙成突然在賈放身邊問:“三爺,您看那是甚麼?”
賈放也看見了,遠處黑壓壓的一片,連綿不斷。
“是流民營!”賈放說。
話說“流民營”這個名字,還是他想出來。當日他在晚晴樓上隨口想出來這麼個名字,後來就寫進了給賈代善的條陳裡。早先在德安縣衙聽見,這個名字已經廣泛使用起來了。
可是眼前的景象還是給了賈放巨大的震撼:只見這流民營蔓延大
約有十幾裡,向西北方向不斷延伸。流民營大多是露天的,數十個流民擁有一座土灶,在土灶附近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鋪著鋪蓋,席地而坐,露天而臥。
賈放在後世不是沒見過這麼多人。只是現在面對這麼多數量的流民,他感覺身後那座德安縣的小縣城,就像是面對大海的一座小小礁石,一個浪頭襲來,就能將這礁石整個兒淹沒。
第36章
賈放帶著趙成趕到流民營近前,見到有流民模樣的人正在挖著土方。他忍不住便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只見這些流民似乎正要在地面上挖出一個向下的斜坡,斜坡深的一頭衝北,最深處大概有尺許深。再加上流民們挖出的土石也都堆在北面,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兩尺多高,能夠不受北風影響、即便是在晚間也比較保暖的空間。
這幾個正在勞動的,看起來都是身強力壯的流民。賈放讓趙成去問,那幾個漢子回答趙成,說:“這土窠子是官老爺讓咱們挖的,說是挖好一個給三鬥米,十文錢。現在但凡還有點兒力氣的都在幹這個。”
“有了這土窠子,晚間睡覺總算是沒北風吹了。就是幕天席地的,土窠子又不夠深,否則咱要是找點兒稻草編起來鋪在上頭,可不就是間屋子了?”另外一個大漢在嘟嘟噥噥地抱怨。
“想啥呢?”他的同伴一起嘲笑他。
“剛從村子裡出來的時候,成天想著逃過黃河,能有口飯吃;後來官府賑濟了,有口飯吃了,你又想著晚上睡覺能暖和點兒,沒有北風吹著;現在眼看著土窠子修起來了,晚上睡覺沒北風吹,你又想著有四面牆有個屋子?”
“嘻嘻你這夢做得挺美!”
“就是,吃著碗裡頭,還想著鍋裡……”
其實在流民營裡挖“土窠子”,作為流民的暫時居所,也是賈放給賈代善的條陳裡最先提出來的。他聽說京畿一帶地勢平坦,要為流民營建簡易建築不算太容易。在地面上挖這種淺坡形制的土坑是目前看來最簡便可行的做法。
但聽見流民們的願望,賈放當然特別能理解:人都是這樣,有各種各樣的渴望,為了滿足渴望一點點取得進步。
於是他衝那幾個流民大聲說:“老鄉——”
“你們回頭找四根長的毛竹,支在這土窠子的四角,中間紮起來,”賈放一面說一面比劃,“四面罩上棉布也好、草蓆也好,編起的稻草也好,就是一個帳篷……就是一個小屋子了。”
古人也是有對安全與隱私的要求,這個他絕對能理解。但現在是非常時期,賈放也不知道這些流民們能不能找到他提到的幾樣材料。
但既然對方提都提出來了,賈放也樂得指點指點,向他們提示了一下“人字形”帳篷的大致形態。至於能不能造出來,造出來之後又適不適合這裡,他暫時也顧不上了。
賈放帶著趙成,沿著流民營的邊緣,向中心地帶行進。
這流民營中打了深水井,每兩千人左右共有一口深水井。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此排隊等著打水,但是打水的人大多是婦孺老弱,很顯然,有些力氣的青壯都去參加勞動,以換取糧食了。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流民營秩序尚可,流民們情緒穩定,看起來並沒有想要繼續逃難的樣子。
但賈放也能想象這座流民營所面對的巨大壓力。如果這裡聚集了十萬流民,那麼早先德安縣城裡安排的兩千石糧食,大概也就是眼前這些人一兩天的口糧。沒有糧,十萬流民,眼看就是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