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到南要走個半年?
誰知賴大前腳剛到桃源村,賈放後腳就到了,還當眾繳了他掌管的冊子,在村民們面前駁了他的權威,將他一腳踏進泥裡,狠狠地踩……
但這些賴大都不怕,他知道自己的根基在賈府裡:只要能趕回榮國府,趕到榮國公身邊,將賈放賈三爺的跋扈表現添油加醋地這麼一說——
不就是個庶子嗎?有啥可怕的?
所以這一路上賴大完全沒敢耽擱,緊趕慢趕,生怕重蹈覆轍,賈放腳程比他更快,回到榮國公跟前先告狀。
等他趕回京城,就聽說了榮國公賈代善早就奉旨巡視北方旱災的災情去了,不在京中。
賴大多少舒了一口氣——榮國公不在,單憑賈放一個,在府裡是沒辦法處罰他的。實在不行,他還有在史夫人跟前最說得上話的老孃呢。
可是賴大和賴氏一通氣,便覺出不對。
賴氏:“哪個說三爺出遠門去了?人不是好好地在府裡嗎?”
賴大:……?
賴氏:“人家還承攬了甚麼修園子的工程,我看那銀子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太太都成天在嘀咕,不曉得老爺私下裡給了三爺多少私房銀子。”
賴大:“那……我難道是見鬼了?”
賴氏一聽,登時啐了兒子一口,說:“這大白天的說這些,怪瘮得慌。”
賴大又去別的管事那裡打聽,得到的答覆也都完全一樣。
別人都沒當回事,但賴大越想越不對勁。他回憶起在桃源村見到的賈放,活脫脫就是府裡的賈三爺,他絕沒得失心瘋,更不是白日裡做夢。
待打聽到賈放每天都在寧府的大觀園裡主持修園子,賴大鼓足勇氣,打算親眼去見上一見——是真是假,是人是鬼,見了面就知道了。
賴大來到大觀園,還沒來得及向賈放打招呼,賈放已經抬眼看見了他,笑容可掬地打招呼:“賴管事,好久不見,你這是……辦完差事回京啦!”
賴大呆在原地,根本挪不動窩。
——敢情他真是見鬼了?
這一來,連賴大自己都沒辦法確定,自己當初在桃源村遇上的那個,和眼前這個態度溫和的年輕公子是不是同一個人了。
難不成他在南方做了個噩夢?
可為這個噩夢就逃回京來,這可不像是他賴大。他賴大一向是主子們面前伏低做小,離了主子們遠遠的才作威作福的。
這一次,他連“威”和“福”都沒作過,怎麼就自己把自己給“嚇”回京了呢?
還沒等賴大醒過神,賈放已經輕飄飄地遞出一封用火漆封著的信:“賴管事,有一件事要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這封信,煩請你送去河北我父親那裡,請管事親自交到他老人家手裡。”
第35章
賴大接過了賈放的信,見到上面按照榮府的慣例封著火漆。他忍不住瞅了賈放一眼,看對方臉色平和,似乎這封信十分尋常。
但賴大是在賈放手裡吃過大虧的人,面對這個笑嘻嘻的三爺,完全不敢怠慢。
他拜託自家老孃,在史夫人跟前特地討了差事,帶上賈代善的幾件夾衣,連同家信與銀兩等物,前往北方與榮國公會合。
一離京,賴大就在驛站裡挑了賈放信上的火漆,將信取出來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
賴大自小讀書認字,他的父母是國公夫人的陪房,對他期望很高,指著賴大跟在賈代善身邊久了,將來不止能脫籍,還能得個小官噹噹。所以賈放這信對賴大來說,沒有任何閱讀困難。
而這信也確實沒有提南方桃源村的時。賈放在信中似是就賈代善此前提出的幾個問題一一作答,所寫都是關於北方旱災之事。
賴大通讀了信件,見確實沒有問題,趕緊將信箋原
樣折起,然後火漆將信重新封上。他親眼看榮國公用火漆封信看過很多次,有這個自信,能將重新封起的信封得天衣無縫。
從驛館得到的訊息,榮國公奉旨巡視,已經在北方各州縣打了一個轉,目前正在京師西面,距離京城大約一百多里地的德安縣境內。
賴大有心在榮國公跟前好好表現一番,當下快馬加鞭,在一天裡趕了七八十里路,隔天一大早就到了德安縣,趕到榮國公暫住的德安縣衙。
豈料賈代善卻一大早就出去,賴大撲了個空。一直等到深夜,縣衙的人才來叫賴大,說是國公爺回來了。
賴大交了史夫人和賈放的家信,然後恭敬垂手等候在一旁。他預料到賈代善一定會問自己關於南方桃源村的事,他也已經想好了“一切無事”的說辭,只說自己惦記著北方旱災的災情,在桃源村將諸事辦妥之後,就立即快馬回京了。
誰知賈代善先拆了賈放的家信,通讀一遍之後,將信箋舉起來對光看了看,隨後若無其事地將信箋放在桌面上,轉過身,面對賴大,態度和煦地問:
“這信是三爺交給你的?三爺還在京中嗎?”
賴大感覺自己喉頭一動,咕嘟吞了一大口口水。他反正也沒有退路了,便硬著頭皮說:“是,三爺一直留在京中修園子。”
賈代善“嗯”了一聲,又拆了史夫人的信看過,將府裡的情形細細問了一遍,然後叫出兩個親兵,說:“給我將這個刁奴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連夜丟城外莊子上去。嚴令莊上的人守口如瓶,絕對不能把這刁奴的訊息傳回京裡去。”
賴大一聽,登時魂飛魄散,連聲叫“冤枉”:“國公爺,小人究竟做錯甚麼了?”
“你跟著我身邊的時日久了,膽兒也肥了。連府裡三爺給我的家信都敢拆了?”賈代善面沉如水,揹著手望著眼前趴在地上求饒的賴大。
在外征戰多年,要是連這麼點兒偵察和反偵察能力都不具備,那賈代善也不可能憑軍功混到今天這個位置上了。
“你自以為模仿府裡的手法,能將這火漆封得天衣無縫,難道就不曉得拆掉火漆的痕跡是能被人看出來嗎?”
“放兒在信上警告了,說你是個瞞上欺下的刁奴,今日一見果然如此。”賈代善冷笑道,“枉我還曾對你抱以厚望。”
“念在你跟隨我這麼些年,我留你一命。”榮國公不是個喜歡煽情廢話的人,輕輕一擺下巴,他的親兵已經上前,將賴大拖了下去,長長的板子架起,衝著賴大的屁股就一五一十地打了下去。
打完之後,賴大立即被拖上了大車,車駕在天明之後就直奔賈家在京城外的莊子上——從此賴大就只是個莊上服役的罪奴。但是賈代善對外卻會說,賴大被他派往西面公幹去了,省得這訊息傳到史夫人和賴氏耳中,又鬧得他耳根不清淨。
賴大被拖走之後,賈代善嘆了一口氣,繼續俯首公務。忽聽腳步聲響,賈代善抬頭,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從縣衙大堂後面轉了出來。
賈代善連忙起身行禮:“四殿下,這麼晚了,還沒歇下嗎?”
被他稱作“四殿下”的那個少年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賈代善手中還未放下的信函,試探著問:“是……是他嗎?”
賈代善的臉色便轉柔和,點著頭道:“是,是……他。”賈代善本想說,“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話到口邊還是忍了回去,只順著四皇子的問話回答。
“他……他的信中,有……有暗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