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們對大嫂子張氏的照顧。
“大哥說帶我們去晚晴樓見識見識。”賈敏是個小才女,一出口就是這酒樓名字的來歷,“‘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①這晚晴樓在京中鼎鼎大名,說是大堂裡都等閒難得個座位的。今天大哥說是訂到了一個雅間。”
看著妹妹一臉的嚮往,賈放當然不好說他早已經進晚晴樓見識過了。
一時車駕到了晚晴樓——揭曉真相的時刻來臨:賈政看到男裝的賈敏,一張臉登時綠了。他剛要開口,就被賈赦和賈放兩個,一左一右夾住了胳膊。
賈赦在說:“老二,快給哥哥賣個面子。”
賈放在說:“二哥千萬不能在這時候嚷出來。咱們……來都來了。”
賈政張了張嘴,終於沒好意思在大庭廣眾之下戳破妹妹的偽裝,只能黑著一張臉,用沉默表示抗議。
兄妹四人則在熱情的店家指引之下,進入晚晴樓,前往賈赦事先定下的一座雅間。
晚晴樓的烹飪出色,店家服務周到,再加上賈赦手頭比較寬裕,各色佳餚名點流水價似的傳上來,賈氏兄妹四人大快朵頤,在席間談談說說,好不快活,就連“老古板”賈政,也把早先對妹妹的埋怨給忘了,在席間決定賦詩一首,以贈晚晴樓。
賈氏兄妹這邊氣氛融洽,誰知不久隔壁雅間也來了人,吐屬文雅,大約是一群士子。正如賈放上回經歷過的,雅間之間的隔音並不好,隔壁說話彼此都能聽見一二。剛開始時雙方相安無事,誰知隔壁突然說起了北方的旱情。
“從去年夏天到現在,淮河以北,就沒下過一滴雨。冬天裡更是一場雪都未下,久旱已成災,北方好多地方已經絕收。就算是京畿附近下過一場春雨,農人補種了春小麥,待到蝗災一起,必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屆時將是百萬人受災,數十萬流民啊——”
這話引起一片唏噓。連坐在隔壁的賈氏兄妹聽見了。賈敏率先放下了筷子,臉上泛起紅暈。她聽見災情嚴重,再想想自己兄妹卻在這等豪華昂貴的酒樓裡享用美味,心裡到底還是有些不安。
“上天本有好生之德,你們道為何天降大旱,賜這等災殃於黎民百姓?”
隔壁一群人都在問:“為何?”
“你們難道就沒有聽過‘天人感應’四個字嗎?”
賈放聽見“天人感應”四個字,就已經皺起了眉頭。果然,只聽隔壁繼續往下說:“榮國公賈代善帶兵在西面打仗打了近三年,窮兵黷武,那軍費糧餉花得跟流水似的,聽說還有殺良冒功之事。原本就是妄動兵戈,再加上如此天怨人怒之事,上天才會降下災殃……”
賈氏兄妹這時聽見了父親的名字,這時全都站了起來,隔壁卻有人小聲問:“殺良冒功之事是真的嗎?”
那頭便答:“也是聽人傳的——可天旱成這樣,應當是有的吧?”
賈赦抱著雙臂在這頭冷笑著大聲說:“放你孃的臭狗屁!”
這一聲隔壁顯然聽見了,而且被賈赦這等粗俗言語一下給震住了,頓了一會兒,那頭才七嘴八舌地罵了起來,而且都是讀書人的脾Xi_ng,罵人都帶“之乎者也”的。
賈放走出雅間,對店小二說了兩句話。那店小二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跑去問了問掌櫃,掌櫃看見是賈放,趕緊點頭應了。於是好幾個店小二一起湧進雙方的雅間,動手開始拆雅間之間的板壁。
賈放早就猜到這裡的雅間之間,板壁是可以拆卸的——這樣酒樓可以靈活地安排各雅間之間的人數。這回賈放對自己的猜測更有把握,所以直接去向店東提了要求,讓把雅間之間的板壁拆掉,讓雙方能夠坦誠相見。
這下雙方真的“坦誠”相見了——賈氏兄妹這邊只有四個人,而隔壁卻是十幾個士子模樣的,端坐在席上。他們
滿臉都是憤慨,應當是被賈赦那句粗俗到要命的罵人話戳到痛處。
大家都是讀書人,怎麼能這麼被罵呢?
這邊賈政的臉色更黑,他雙手拱了拱,向對面坐著的人招呼:“李世兄,吳世兄,潘世兄……大家都是太學一脈,這,這又何必呢?”
賈家兄妹這時終於明白了:敢情眼前的這一群,都是賈政平日裡結交的一些太學生呀!
賈敏登時白了一眼賈政,開口道:“原來二哥平日裡結交的,盡是些這樣的‘好’——朋友呀!”好在她年紀小,身量也不高,說話聲音雖然細嫩,卻也不明顯。
賈政臉上一陣黑,一陣紅,被自己妹妹擠兌得只得說:“之前結交的時候,實在是不知道,這是一群背後放、放……”
賈政自詡是個文人雅士,“放屁”這二字實在是說不出口,正漲得面紅耳赤,旁邊賈放替他開了口:“大放厥詞的本事,還真是不可小覷呢!”
隔壁計程車子們都認得賈政,他們也實在沒想到,背後議論榮國府,這榮府的子弟竟然就坐在隔壁。早先開口的一個這時也漲紅了臉,強詞奪理:“原本就是如此,若非Ji_an人當道,為何這老天遲遲不下雨——”
賈放這時笑著伸出手指,颳了刮臉皮,說:“抗旱救災你不行,動嘴皮子第一名。既然北方的旱災如此嚴重,閣下為何就不想想,如何能做些實事,緩解一下災情。就這麼高坐在酒樓上,張開嘴就捕風捉影,沒有半點實證,閣下覺得很有臉面嗎?”
他外表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人,颳著臉皮嬉皮笑臉地說來,全無違和感,卻讓對面的人聽得無地自容。
剛才開口的那個“潘世兄”登時張口結舌,半天才反詰道:“天降大旱,大災已成,我等又有甚麼法子?”
賈放一個忍不住,轉頭衝賈政說:“二哥,我可真不是在說你!太學教出來的這屆學生——不太行啊!”
他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對面的太學生們自然要跳腳。
卻聽賈放高聲說:“應對時下旱災,我有對策!”
第27章
面對那些成天愛往別人腦袋上扣大鍋的太學生,賈放實在是忍不住了,上來就丟擲他心目中的“救災之策”。
“救災之策,當因地制宜。”
“如果受災當地尚未絕收,應當趕緊組織當地農人生產自救,打深井、找水源、修渠道,補種春小麥與穀子、糜子一類的晚播作物。”
“如果受災當地已經確定絕收,災民需要賑濟,當地糧倉應當開倉平價放糧。各州、府完全可以以工代賑,讓災民以勞役換取糧食。”
“如果已經出現流民,各地地方官應當設法收容、賑濟、安置,同時要準備藥物與生石灰,應付疫病。”
“蝗災未起之時,各地應多養雞鴨,驅趕雞鴨前往田地之中,令此等家禽以蝗蟲卵與蝗蟲幼蟲為食,盡一切可能消滅隱患。”
賈放說到這裡,頓了頓,臉上有悲天憫人之色,接下去說:“蝗災若起,則絕收在所難免……這時唯有發動百姓抓捕蝗蟲,一來消弭蟲災,保住其他地方的莊稼,二來蝗蟲亦可充飢,油炸之後甚至頗為美味——”
他剛說到“油炸蝗蟲”,對面的太學生紛紛做出噁心Y_u嘔的樣子。
“吃蝗蟲?這麼噁心的主意,虧他怎麼想得出來!”
“孔夫子雲,肉割不正尚且不食,這人竟然還說要吃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