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放:好麼——感情你上回說沒有鑰匙那是騙人的!
這話賈放沒說出口,但是神色裡透出些許氣憤。
賈赦也是個在深宅大院裡長大的人精,一眼瞥見賈放的神情,就知就裡。他立即將手搭在賈放身上,寒聲對那門房說:“這位是我弟弟,是西府裡的三爺。你給我記好了,若是你不給三爺好看,就是不給赦大爺我好看。”
門房聽著一個激靈,登時滿臉堆笑衝賈放拜了下去:“三爺您幫我和赦大爺說說,上回您來我不也挺恭敬的……”
賈赦一見這門房奴顏婢膝的樣子,登時伸腳就踹:“滾!還不快去開了園門!”
那門房果然拿鑰匙開了一扇園丁用的小門,賈赦和賈放進得園來。
這時暮色四合,園中景物像是被罩上了一層淺紅色的輕紗。只見樓臺宛然,但是藤蔓雜草叢生,荒煙瀰漫。顯然這會芳園被鎖閉多時,無人打理,與其說是御園,還真不如說它是一座荒園。
賈放則努力將會芳園的規格與印象中寧國府的格局相對應,他見這會芳園整體狹長,自北向南大約二里的距離。園子從北拐角牆下引來一股活水,園中自有一片窄窄的水面。園中影影綽綽地能見到些建築,但也並非賈放印象中的天香樓等。
賈赦見賈放看得異常認真,好奇地問:“老三,這會芳園究竟有甚麼講究?”
賈放卻反問賈赦:“大哥,長房府裡的園子,為甚麼會被封為御園?”
賈赦撓撓頭:“你不知道?”
賈放懵懂地搖搖頭。
賈赦繼續撓頭:“這話說來可就長了——你要曉得,這座會芳園,可是當今聖上住過的園子。”
按照賈赦所說,這座會芳園,的確是當今龍椅上那位曾經住過的地方,然而卻不是甚麼離宮行宮之類。
這說來不大光彩,會芳園其實是一個囚禁之所。
按照賈赦的說法,事情發生在十四年前。現在這座榮寧兩府的府邸還未賜給榮國公和寧國公,而是權臣慶王的府邸。
十四年前,皇帝御駕親征,遠赴西北,京中留了親弟弟義忠親王監國。
誰知皇帝遠征時出了意外,下落不明。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此君,義忠親王得了慶王的襄助,登上寶座。誰知他即位之後才收到訊息,皇帝未死,只是受傷而已。
但一山不容二虎,新君當即下旨,將廢帝送回京,就囚禁在這慶王府的花園裡,囚禁了大約一年之久。
待到新君將權柄收攏,覺得廢帝再無用處,登時起了殺心。誰知這時廢帝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會芳園中逃出,並在四王八公的擁戴之下,重新殺回京城,囚禁義忠親王,殺掉慶王,重登大寶。
再次登基之後,皇帝重賞有功之臣,將慶王府一分為二,分別賜予寧國公與榮國公作為府邸。
但是賜府的時候皇帝就說過:別處隨便翻建,但是這會芳園務必保持原樣。
兩年前,聖駕甚至在寧國公的陪同下,故地重遊,並且欽賜會芳園“御園”之名,卻依舊不許擅動園內景物,甚至不許花匠過多打理。
據說,當日聖駕曾在會芳園中獨自停留良久,灑淚而歸。旁人都說聖駕是想起了慶王。
慶王是皇帝的老師,當日他的所作所為,並非是為了一己之私利,也是為了國家。但是皇上既已復辟,慶王自然不能留。就算是心存不忍,當時皇帝應當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賈赦很有講故事的天賦,將這些驚心動魄的往事說得波瀾起伏,同時還少不了添油加醋,說得像他親眼見到了一樣。
賈放忍不住問:“大哥,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您應該還小吧?”
賈赦頓時拍了一下賈放,瞪他一眼:“那也比你好些,你那會兒還沒出生呢!”
還沒等賈放再
開口,賈赦一拽賈放的衣袖,對這個弟弟說:“來,大哥帶你看當年皇上的舊居去。”
他拖著賈放就走,兩人登上一座矮丘。賈放居高臨下望去,只見眼前是一帶土牆,幾座茅屋。茅屋外是兩溜籬笆,籬笆外有一座土井,井上有桔槔、轆轤,再遠處則是幾畦田畝,規規整整,向遠處延伸。①
此刻賈放身邊,沿著矮丘延伸而去的,則是一叢一叢的杏花。時節未至,杏花還未全開,只有零零星星,紅豔豔的一兩枝。
賈放望著這景緻有些忘神:這難不成就是……稻香村?
第16章
賈赦又重重在賈放背心上拍了一記,笑道:“兄弟,你咋知道這叫稻香村?”
“我小時候溜進來玩,看見這麼多杏花,以為這就叫‘杏花村’,就在這院子外頭嚷嚷‘路上行人Y_u斷魂,牧童遙指杏花村’,被爹一頓胖揍,才告訴我這兒其實叫‘稻香村’。”賈赦回憶起從前,一副悠然神往的樣子,想來他們父子關係應是相當融洽。
“不過爹警告過我,讓我別靠近這稻香村。”賈赦又補充一句。
賈放則自管自繞過那口土井,靠近稻香村的院門。
這座小院子,雖然起個名兒叫做“村”,但不過幾間茅舍,最多夠讓一家一戶幾口人入住罷了。賈放蹲在院外,先看了一遍院外的土牆,點點頭,說:“還真是用黃土夯的。”
他說“真是”,自然是因為和《紅樓》原著中記載一致。這稻香村外面的土牆,是用“版築”的方法建成的土牆,也就是在土牆位置的兩側用木板圍成牆殼,然後在圍殼內填土、夯實,使之成為土牆。
這小院的圍牆總體比較結實,但因為無人打理,這圍牆上長滿了雜草,像是牆頭上憑空長出一簇亂髮。茅屋的狀況也是不佳,主屋還算完好,主屋附近的配套設施已經摺損不少,塌的塌,倒的倒。
賈放又朝那幾間茅屋走去。賈赦在一旁等得正無聊,突然想起早先塌房子的事兒,趕緊跟上賈放,說:“小心些——這茅草房子很久沒修了。”
賈放卻絲毫不懼:他知道這些茅草房的結構,知道即便塌下來也問題不大。於是賈放手一伸,將正房的房門吱呀一聲推開。
正房裡卻沒多少灰塵,有點兒像是時時有人打掃擦拭的模樣。只不過採光不好,賈放陡然進屋,覺得裡面暗沉沉的甚麼也看不清,連忙去開了西面牆上的一道小窗,有光線照進來。
賈放與賈赦都站定了,只見這茅屋裡傢什的佈局竟也和尋常人家的正堂一樣,正中擺著一張木案,案上供著一隻汝窯花囊,滿滿的一囊杏花,早已成乾花了。
木案之上,掛著一幅米芾的“煙雨圖”,左右各有一聯,分別是:
“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
“女禍氏補不完離恨天。”①
賈放一看見這副對聯,登時心中一動,好像隱隱約約觸Mo到了甚麼答案。
看似簡單的一副對聯,其實大有玄機。
按照《後漢書》中的記載,費長房是一個東漢方士。有一回他在酒樓喝酒解悶,偶見街上有一賣藥的老翁,懸掛著一個藥葫蘆兜售丸散膏丹。賣了一陣,街上行人漸漸散去,老翁就悄悄鑽入了葫蘆之中。費長房看得真切,斷定這位老翁絕非等閒之輩。於是他買了酒肉,恭恭敬敬地拜見老翁。老翁知他來意,領他一同鑽入葫蘆中。他睜眼一看,只見朱欄畫棟,富麗堂皇,奇花異草,宛若仙山瓊閣,別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