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一直是個深居簡出,從不在旁人跟前露面的“透明”皇子,因此旁人沒機會得知他平時說話聲氣是甚麼樣兒,更少有人知道他是個甚麼脾氣。
但賈代善見過五皇子,因此曉得眼前這個年輕將領竟將五皇子說話的口吻模仿得一模一樣。
他面對一個監國皇子的“代理人”,即便是身為國公也不敢怠慢,當即撐著柺杖站了起來,拱手道:“回五殿下的話,皇上如今不可謂‘好’,但聖駕至少暫時‘安’。”
這話亦是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又折了一個親生兒子,皇帝陛下再怎麼也“好”不到哪裡去,但是按照賈代善的說法,皇帝陛下至少是安全的。
“本王但聞,聖駕在御園中失蹤,可有其事?”
“並無失蹤之事。皇上一直都在御園中。”賈代善鄭重開口,竟然將此前對榮寧二府的指控一起給否認了。
“這……”圍在寧榮二府之外的將官和衙役們驚呆了,要真是這樣,他們這般苦哈哈地杵在這兒做甚麼?裝樹嗎?
王子騰卻似乎早料到賈代善會有此答覆,一點兒都不驚訝,繼續開口:“賈大人,本王問你……”
他一切都借五皇子的口氣問出,以示自己全是為了公事,不得已而問之。
“……昨日皇上在園中之時,有人曾經在園中聽見火銃的響聲。可有此事?”
賈代善雙眉一軒,道:“有——”
榮國府外登時一片譁然:火銃?當初太子殿下、榮國公本人都曾被這種致命武器襲擊,火銃的威力甚至被人傳得神乎其神,似乎能千里之外取人Xi_ng命似的。
“賈大人依舊堅持說皇上安好?”王子騰緊接著問。
“是!火銃於龍體無礙。”
“那麼可否請皇上出來一見?”
“皇上自己不願見各位,臣又有何法?”賈代善反問。
雙方就這樣僵在這裡。
王子騰深吸一口氣,臉上依舊換了謙恭,道:“小侄已經將上頭的問話都轉達完畢了,但是必須提醒叔父一聲,只要小侄一聲令下‘護駕’,這邊這許多官兵,就能馬上衝進貴府,找尋陛下的行蹤——損毀財物、驚擾眷屬甚麼的,恐怕都顧不上了。”
賈代善見狀卻直接坐回了圈椅之中,微閉上眼,道:“皇上就在府中御園之內,爾等若是敢無詔入內,便等同於謀逆。賢侄若是有這膽子,試試看也無妨。”
這一回合下來,兩邊依舊咬得死死的,王子騰可以以“護駕”為名,直衝進府,但若是進府之後,拿不到任何對榮國府不利的證據,甚至若是皇上真的好端端地就在榮國府中,那王子騰和他手下這些將官士卒的前程就全完了。
王子騰面上不顯,心中卻飛快地計算:這真的是空城計嗎?
他仔細考慮了每一種行動的勝算,最終還是決定穩妥一點,先退一步,將此處的情形返給五皇子知道再說。
誰知這時,榮國府門內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這人穿著太監總管的服色,蹣跚而行,扶著榮國府大開著的中門上那些門釘,慢慢地走到了榮國府府門口。
“戴公公?”
但凡見過駕的人,都認得這一位——皇帝身邊的內監總管戴權。
但這位以往頗有權勢的戴公公此刻卻看起來灰頭土臉。他身上的袍子似乎被濺上了幾點火星,被炙出幾個黑灰色的洞,十分明顯,他本人卻沒有注意到。甚至戴權面頰上也蹭了一塊黑灰,頭頂髮髻也微微有些散亂,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連路都走得不太穩。
戴權走到賈代善的圈椅一旁,扶住了那圈椅才站穩,顫顫巍巍地問:“這位……可,可是京營守備王大人?”
王子騰行了一禮:“戴總管,聖上可好?”
“聖躬安。”戴權顫抖著
嘴唇,說出了這三個字。
榮國府外的將官和衙役們彼此看看,都覺得這位太監總管不大像是來給賈代善幫忙壯聲勢,反倒像是挖他牆角的。戴總管顫顫巍巍的這麼一出現,令原本就心懷疑惑的人,心裡更加疑惑幾分——這要真“安”;就奇怪了。
“戴公公,當時皇上說,命我等留在暖香塢之外,他要一個人待在那裡靜一靜,可是如此?”賈代善拖長聲音問戴權。
戴權一疊聲地點頭:“是,皇上確實是親口這麼說的。”
“那……如今東宮變故,皇上何時才會起駕前往宮中?”王子騰追問了一句。
“何時……何時呀?”戴權眼神遊移,往賈代善那裡又瞄了一眼,似乎在徵求意見。
賈代善低頭輕輕咳嗽,戴權像是被驚醒了一樣,馬上道:“快了!快了!”
眾皆愕然:啥叫快了?!
戴權一驚之下又趕緊補充道:“三……三殿下的後事,自然由禮部夏大人主持。皇……皇上待到出殯之日,自、自然會前往東、東宮。”
上一次太子歿了,皇帝陛下也是親自主持的大殯。
但眼下戴權這麼一副聲氣態度,這榮府裡要沒有古怪,太陽就打西邊出來了。
然而即便人人都知道姓賈的有問題,也沒人敢就這麼衝進去。“謀逆”這樣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都吃不消。
王子騰斟酌再三,還是決定將此處的情形報給五皇子再做打算。他當即命屬下在寧榮二府之外繼續圍困,不許府中之人離開半步。
“對了,叔父大人,令郎賈放如今身在通緝之中,您可知曉?”王子騰問賈代善。
提到“賈放”的名字,賈代善面上終於顯出一點兒疲憊。他點了點頭。
“賈放如今可在京中?”王子騰又好奇地問了一句。
賈代善又搖搖頭。
“若是犬兒按律當被通緝,臣並無幫他掩飾躲藏的道理。”
“走!”王子騰轉身上馬,帶著他的幾個屬下,離開榮國府。急促的蹄聲再次在寧榮街上響起,須臾之間便已遠去。
“說皇伯父在榮國府中,安好卻不肯出面?”五皇子驚訝地問王子騰。
王子騰點點頭。
“有趣,有趣——”五皇子這麼回答,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表明他並不是真覺得“有趣”,只是榮國府的應對出乎他的意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罷了。
“這是明擺著,老頭子不安不好,但榮國府打腫臉充胖子,能往後支撐一時便是一時罷了。”五皇子得出結論。
“待到三皇兄出殯之時,老頭子會出來親自主持?”五皇子揹著手,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也好,這段時候剛好讓我騰出手,把其他事都料理了,等南方聲勢一起,再回頭收拾榮國府和老頭子也不遲!”五皇子在心中飛快地計算了一遍,道:“就這麼辦。你這幾日就命人反覆圍住榮國府,不允許往那府裡送半點食水,各色藥品、大夫、郎中,也一概不許入內。”
“總之,沒有本王的命令,沒有一隻蒼蠅能活著飛進或是飛出寧榮二府,知道了嗎?”
王子騰連忙應是。
“你是大族子弟,本王日後需要倚仗你的地方還多。”五皇子望著王子騰,溫言勉勵,“對了,本王記得原本有說法,四王八公之中,寧榮二府一向執各公府的牛耳。你可知姓賈的與哪些國公府第相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