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代善早已命賈赦在暖香塢裡裡外外都看過,此刻恭敬答道:“已然建好了。”
皇帝沉思片刻,道:“別的地方上次朕看過,就不去了,直接去暖香塢。”
這和賈代善早先與戴權商量的路線不一致,停留時間也不一致。可是賈代善又有甚麼辦法?
這時戴權偷偷向賈代善點點頭,使個眼色,表示就這樣吧。皇帝若能早早巡過榮府的園子,早早回到離宮去,他這也算是卸下肩上的一副擔子。
於是一行人轉了方向,穿過藕香榭,徑直向暖香塢過去。
到了院門外,皇帝陛下揚起臉,望著門斗上“暖香塢”三個大字,忍不住駐足觀望,良久無言。旁人猜不透這位心中到底記起了甚麼,又不能催,不能提醒,只能在一旁幹候著。
終於,皇帝陛下滿臉寂寥地開言:“朕想一個人在這裡待一會兒,你們全在院門外候著。”
“是——”
寧榮二公,榮府隨從,宮中侍衛,以及太監首領戴權,全都躬身應下,一群人默默地在院門外候著,目送皇帝陛下一人進入暖香塢中。
賈赦突然想起,他早先安排雙文在這園子中相候,萬一皇帝陛下關於這園子有甚麼想問的,可以讓雙文來回答。
此刻他扭頭望望,見身後是事先指定的一眾僕從與僕婦,但其中沒有雙文的人影。
賈赦心想:這妮子,跑哪兒去了?
但是皇帝陛下現在想一個人待著,自然也用不著雙文。賈赦也就想想就算了。
皇帝一伸手,揭開暖香塢房舍門前懸著的猩紅色氈簾,只覺得溫香滿臉。房舍之中不知燻了甚麼香,令人神清氣爽,精神振奮。
他循著記憶向暖香塢深處去——當年即便他被軟禁於此,卻因為心愛之人就在身邊,苦悶之中憑空得了一絲We_i藉。
如今故地重遊,他滿心都是當初那些甜美的回憶,此時憶起,卻別有一番苦澀味道——或許他這個年紀,想起往事,苦澀才是正常的。
最終皇帝陛下駐足於一幅畫跟前——《明妃圖》,即將出塞的王昭君懷抱著琵琶,依戀著故土。
說來也奇,這畫的筆觸色調似曾相識,皇帝陛下卻記得原先暖香塢裡從來沒掛過這幅圖。
一時興起,皇帝陛下竟真的向前微微探身,去檢查畫像上那些題字。
“皇上可認得繪製這畫的畫工?”突然,一個清朗的女聲,在皇帝陛下身後響起。
皇帝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梅若鴻,朕記得他,是朕下令將他處死的。”
雙文蒼白著臉,像個孤魂似地站在皇帝背後。她聽見對方這麼回答,右手中那柄手銃,登時緩緩地提了起來。
第233章
順天府尹藺行, 連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各處的官員,繼續審理太子遇刺一案。
這日在順天府堂上,藺言命人將從德安縣“按圖索驥”擒來的兇徒帶上堂, 訊問口供。
人還未帶到, 藺言瞅瞅身後空著的那張座椅, 有些發怔——他只道這訊息送去東宮, 三皇子一定會很激動。今日的庭訊,三皇子按說會來的,誰知竟未到。
不過既然三皇子不在場, 他也就放心地將阮雲晴帶上來, 畢竟阮雲晴也是個見證。
轉眼間各色人犯證人都帶到堂上, 藺言驚堂木一拍, 先問那名叫做伍強的人犯:
“去年太子殿下遇刺時, 你可在京中?”
伍強立刻喊冤:“冤枉啊, 去年三月間小人正在德安縣做工了,不在京中。”
藺言忍不住笑,心想這案子也太好審了。
“你若真像你自己所說,只是個尋常務工的匠人,你如何知道太子殿下遇刺的準確時間?”
“尋常百姓能記得節氣,記得幾時下種插秧,像這般記得太子殿下遇難時日的, 你豈不是不打自招?!”
藺言偏頭一瞥,只見阮雲晴揚著一張遍佈麻點的醜臉, 正激動萬分地盯著伍強, 同時又強自忍耐著。看來這位也心中存了指望,盼著能從這條線上找到太子遇刺案的線索。
藺言登時命人將伍強在京中租住房屋之處的管事傳來辨認。那管事一眼就認出了伍強,道:“是他沒錯, 小人能記得是因為,他們兩個人,一向遊手好閒,不用去做工,每天都賴在房屋之內,極少出門,卻照樣出得起房錢,買得起吃食,吃喝都還不錯……”
這聽起來就更像是買兇。阮雲晴望著那伍強的眼光登時也怨恨起來。
藺言再次一拍驚堂木,道:“不用大刑,怕是難以招認。來人——”
堂上的衙役立即水火棍夾棍伺候。刑部大理寺的官員,聽到慘叫聲,紛紛偏過臉,多半面露不忍之色。唯有阮雲晴,睜大了眼,露出期待——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熬刑不過,乾脆招供,求大人給個痛快——”
終於,伍強那裡鬆了口氣。衙役將他放開,這人趴在順天府大堂正中,面朝地面,雙肘勉強將他上半身撐著。
“小人,正是受人指使,使那鐵銃,謀害太子,謀害榮國公之人……”
堂上一時譁然,這……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距離伍強不太遠的阮雲晴登時尖叫一聲,朝伍強那裡撲過去,若不是兩個衙役將他死死按住,阮雲晴怕是會直接撲到伍強身上,手撕牙咬,也難解他心頭之恨。
藺言只好再拍一記驚堂木,大聲道:“肅靜!”他想,吵甚麼吵,審案哪裡會這麼簡單,他還有好多細節沒有問出來呢?
“你說,究竟是何人指使,又是何人給了你那兩枚兇器,讓你去謀害太子殿下?”藺言身體向順天府大案之外微微探出,聲色俱厲地大聲問。
“是三皇子殿下!”伍強也老老實實地回答。
“三皇子殿下?”藺言心頭一驚,眼光忍不住向身邊的空椅子那裡溜過去。
而刑部大理寺等處的官員,也一片驚愕,整座順天府大堂上如同開了鍋一般。
“等等,”藺言再將驚堂木一拍,“三皇子不可能親自找上你,他透過何人聯絡的你,又是何人指點你進入東平王府……”
他這一連串的問話根本沒有機會問下去,順天府堂上一片大亂。阮雲晴掙開衙役,撲在那伍強身上,一陣亂撕亂咬,被衙役活生生拖開。刑部與大理寺的人不無興奮地熱議,到時都察院的人多半都是三皇子提拔起來的,此刻噤若寒蟬,不敢做聲。
藺言將驚堂木拍得手都麻了,堂上好不容易靜下來些。他趕緊命人將伍強帶下去,這人現在是天字第一號人證,除了半點岔子他都是要掉烏紗的。相比之下,那個原告阮雲晴倒是沒甚麼打緊了。
這位順天府尹環視四周,問:“各位,如今……我等,是不是該遣使前往東宮,請三殿下親身到此,來與人犯當場對質?”
這麼大的事,他也不敢做主啊。
藺言開了口,旁人紛紛附和,還有人七嘴八舌地給他出主意:
“先別說人犯指證三殿下的事,只說請三殿下來親自審問……把人請來再說!”
“是呀,這麼大的事,三殿下必須在場才行。”
“這……太子一案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