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爺嘆了一口氣道:“大人,這要看您想聽真話,還是隻想要明面兒上的答話?”
袁化的口氣立即有點兒硬:“……本官只想知道為甚麼。”
李師爺急道:“大人,你剛上任那時統計胥吏的履歷,你認為那些履歷會是真的?”
袁化登時無語。他當初上任時,見過底下幾個要緊的吏員,見一個個都能說會道的,但是還真的不知道他們的底細。他只知道,這些個吏員多半出自武元縣裡的幾個大家族,這些家族相互之間,聯絡有親,縣衙裡、商路上,多半由這幾家把持。他這個縣太爺更多的時候就像是一個吉祥物。
比如桂遐學這麼個年輕人,就是當地一個大族桂家給強塞到縣衙裡來的,說是極有才學。袁化帶著他兩年,承認小傢伙確實是有才學,只不過人也不想在這縣衙裡幹就是了。
袁化不是個初出茅廬、初混官場的新人,他已經任過好幾處的縣令了,當然知道各地都是這樣。縣官一任只有區區幾年,不比那些胥吏,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把持當地的商政兩界甚至有幾代人之多。縣官日常諸事都要儀仗這些人去執行,對這些下屬豈不是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此刻袁化揹著手,在堂上來回踱了幾步,轉頭對李師爺說:“再去問一次。”
師爺李有為登時大驚,他隨袁化去桃源寨看過,自然猜得出縣尊大人現在心裡在想甚麼。
可問題是,為甚麼,為甚麼是他武元縣?
節度使大人在自己的封地上搞甚麼勞什子的新政,為啥武元縣也想要照搬?要知道——武元可不比桃源寨,武元縣是一個算上四方轄地,總共有將近十萬百姓的大地方啊!
所有要前往各處鄉鎮去徵收賦稅、維持治安、宣讀告示、甚至捉拿逃犯……這一系列大小事,全都要靠這些吏員與衙役去做,總不能讓他李師爺去吧。
“如果再問一次,他們還全都聲稱自己識文斷字,那麼兩天之後,舉辦考試,讓一個個現原形。”袁化丟下這一句,便回內堂去了,留下慌了手腳的李師爺。
袁化自從桃源寨回來的路上,就將這些事想了一路。他確實是被在桃源寨看到的景象所感動了,可是感動不能當飯吃,他很清楚武元與桃源,區別在哪裡。
桃源寨在賈放和鄉民們之間,少了鄉紳這麼個階層。
他袁化上次去桃源寨慶賀青坊橋的落成,一去就傻乎乎地問:功德碑在哪裡,這橋為啥不叫“濟民橋”,這是因為他習慣了鄉紳這階層的存在,鄉里的一切事務,對他們說就行,根本不必理會那些草民。
而武元的鄉紳們也習慣了,自己的地盤上怎麼折騰都可以,把縣尊大人伺候好了就行。甭管多大的事,趁醉給縣尊大人的後院塞一房小妾。如果一房小妾還不行,那就送兩房。
袁化對這種鄉里的現狀已經都習慣了。
但是在桃源寨,袁化有幸直接面對那些最質樸的鄉民們,親眼目睹他們的勤勞與創造力,看見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造就的改變。
袁化被深深地打動了?——並不!
這位縣尊大人心裡非常清楚,賈放這麼年輕,就被皇帝陛下奉了那麼高的官銜,直接放到這邊封地上來,不可能沒有野心,必然想要做點政績出來。自己不幸身為最近一處縣署的長官,必然也需要做點甚麼,迎合上意——如果他頭頂上這頂烏紗還想再戴得久一點的話。
看到了桃源寨的現狀,袁化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拿“公門中人”開刀,先除去那些謊報履歷,被豪門大戶託了關係塞在縣衙內的吏員和衙役。
按照他的估計,這些人當中有一半是不怎麼合格的,因此他不可能一下子得罪所有的鄉紳大戶,相反,這是一種提醒,告訴地方上,此地要有新政了,你們別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有更大的人物
在上頭呢!
這樣,當地的大戶非但不會與縣署交惡,反而還會承他的情。
縣尊大人這麼吩咐,辦事兢兢業業的李師爺立即就全都安排了下去。第二日,全部履歷就又交了上來,照舊吹得天花亂墜,人人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沒有去金鑾殿參加殿試著實可惜。
於是袁化宣佈:考試!
他手下容情:雖然使用了桃源寨的“基礎文化教育文憑”考試試卷,但是隻用了識字卷,沒有用算術卷,只考常用字的識字情況。
當天上午,縣衙所有的胥吏都被叫到了大堂之中,點過名,發現全員到齊。
袁化面無表情地拿出了試卷:“這是附近桃源寨錄用公門中人所用的識字卷。本縣也想看一看各位的水平。話不多說,一個時辰交卷,不得交頭接耳,不得代他人答卷,如有違者,逐出公門,永不錄用。”
這下有一半吏員與衙役徹底慌了,撲通撲通地跪在袁化面前,紛紛道:“大人饒命!”
袁化微笑:“自己的姓名好歹會寫吧,寫上去,也不至於交張白卷對不對?不交白卷總是有辦法的。”
登時有三分之二的人抖抖索索地佔了起來,另外還有三分之一跪在地面上。
袁化登時氣結:“連名字都不會寫?你們當初是怎麼被錄用的?”
這個問題他顯然是得不到答案了,因為這些人都不是他在任上錄用的。最終袁化只能氣道:“實在不行,往卷子上按個手印兒。”
於是最後那三分之一也都站了起來。
袁縣令便轉向李師爺:“有為,你也把這卷子做了。”
李師爺驚得睜圓了眼,蹬著上司,就差張口問了:我也要做?
袁縣令點點頭:“本官一視同仁。”話說這也是他從桃源寨學來的要旨。也免得將來有人揪著這個說事。
李師爺登時委委屈屈地取了卷子,去做這常用字識字考試。
袁縣令則親自監考,在縣衙大堂內來回踱步,看有沒有交頭接耳,互相抄卷子的情況。饒是他親自這樣盯著,兀自有人在互相使眼色,示意這事兒之後得趕緊跟家裡頭說。
終於,大堂上各人都稀里嘩啦地交了卷。外頭卻走來一人,遠遠地向袁縣令抱拳,道:“袁大人好興致,在這兒考自己縣的吏員。”
袁化定睛一看,趕緊上前行禮。來人滿頭白雪,身形瘦弱,臉色卻尚好——這位不是旁人,正是被貶黜到南方當學政的太子太傅,夏省身。
他在節度使府署眾人齊心合力地照顧之下,已經漸漸復原,不再打擺子,精力與胃口都一日好似一日,便終於再坐不住了,從文廟那裡一路逛到了縣衙跟前,正好遇見袁化主持了這麼一場“識字考試”。
“想不到,袁大人也採用了桃源寨識字班結業的試卷。”夏省身進縣衙之後,望著袁化手中收攏的試卷淡淡地道,“桃源寨所謂的識字班,只求那些鄉民能識字,不求其他,在極短的時間裡教他們認識這些常用字。袁大人難道覺得此舉可行?”
袁化一聽就聽出了這弦外之音,明白了夏省身與賈放之間的不對付。
“讀書先要明理,約束公門中人行事要靠聖人教化,”夏省身口氣不善地問,“難道袁大人覺得這些常用字的識字卷,就能讓吏員衙役們清正廉潔嗎?”
袁化一聽,也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急智,馬上向夏省身拱手道:“夏大人說的當然有道理。但是下官也認為……要明白聖人教化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