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辣到了舌頭,眼淚汪汪了半日,又灌了好些涼茶才覺得好些。
之後賈放便帶這兩人去瀟湘書院——進入瀟湘書院的時候袁李二人齊齊吃了一驚:他們原本以為在書院就讀的都是學齡的孩童,至少是年輕計程車子。誰知這書院裡甚麼年紀的人都有,男男女女,看打扮有餘江來的也有本地戴著繁複銀飾的姑娘,各自坐在一張小小的課桌跟前,專心聽講。
聽講的內容袁李二人也聽不懂,啥叫“四則運算”,還有那寫在黑色木板上的符號,一個個像是蝌蚪一樣,那些都是甚麼?
賈放在旁邊小聲向袁李二人解釋:“這是算術班,主要教學員數算之理。黑板上寫的那些,是阿拉伯數字——最早是大食文字,後來由波斯等處流傳出來,這些數字運用起來,倒是比咱們自己的數字好用。”
袁化一聽:大食文字?他連忙道:“賈大人,下官以為,鄉里辦學首推聖人教化之功,大人卻授以夷人之術,這……是何道理?”
他一說完就後悔了,再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有這膽子在賈放面前說這話。這實在是華夷之別滲入他根骨之中,不用思考就是這般反應。
誰知賈放冷冷看他一眼,回:“師夷長技以制夷。”將袁化立刻憋了回去,細想來,這話他真是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少時這邊算術班上完,賈放又帶袁李二人去識字班。
袁化再度驚訝這識字班規模之大,學員人數之多,態度之認真。他說:“如今武元的縣塾,能有五十人在讀嗎?”
李師爺搖頭:“沒有。”
但是武元縣塾,都是些富戶人家的子弟,準備考功名的,所讀之書都是從《四書》開始念,不像這裡的識字班,上來只教常用字,讀音、寫法、造句甚麼的。
袁化又想問“聖人教化”的事了,但見賈放正在專心聽著,話到後邊又憋了回去。
“這裡的學員第一階段目標是學會認一千個常用字,能遣詞造句,做簡單的行文。再加上算術考核透過,就能獲得‘基礎文化教育文憑’。”從瀟湘書院出來,賈放向袁李二人解釋。
袁化總算明白了:這個“文憑”,與先進的科舉考試製度天差地別,完全不是一回事。難怪這些人可以兩三個月就考出一個文憑,這和讀書人寒窗苦讀十餘年,壓根兒不一樣。
“這……這也未免太……容易了吧?”袁化驚訝地問。
賈放隨口答道:“容易是容易,但是你想想,這些人考出這個文憑,你縣衙裡的差使是不是便能做了?”
袁化登時又想了起來:他的人,還有一些是不識字的老粗呢。
“再者,受過這基礎教育,並不意味著這學業就到頭了。有餘力往下學的,自然可以繼續深造,若是不願學,就意味著他們的前程只能到‘基礎文憑’的這一步。投入的精力與回報成正比,本官覺得,這很公平。”
像袁化這樣的讀書人,寒窗苦讀十餘載,一舉成名天下知,成為一縣之尊,出入前呼後擁,萬民跪拜,投入的時間算是得到了回報。
而賈放所做的,只是將這條路細分成為很多個階段,讓每一個普通人能夠做出選擇,走到自己想走的那一段。
袁化被這種“獨特”的理念震得七葷八素的,但是想要指摘,卻又覺得指不出甚麼特別的毛病來。
他又問:“那麼這些識字班和算術班的學員,要交多少束脩?”
賈放笑了:“束脩?袁大人,你知道嗎,這瀟湘書院剛剛開辦的時候,本官簡直是求著百姓過來讀書認字,哪裡還敢收他們的束脩?”
袁化又被震驚了,他只覺這次過來桃源寨,所見之事,與他一向所知皆不相同,簡直他心中那些固有之念完全顛覆。
可是現在他隨賈放走出瀟湘書院,親眼看見這桃源寨中的道路兩側,點亮了一盞
一盞的不知甚麼燈,將夜色中的寨子也照得透亮。
寬敞的道路上,收工未久的鄉民們成群結伴,一道返家,道路上歡聲笑語無數。辦公室那邊依舊燈火通明,美食街還在營業,青坊河上游的水車依舊轉動——袁化看著看著,忽爾心生感觸:他眼前這莫不是是海晏河清,盛世將臨的景象?雖然只是一個幾千人口的小寨。
那些他無法認同,被顛覆認知的做法與手段,是否就是眼前這景象出現的主因?
袁化只管站在高處,貪婪地看著桃源寨。他身後的李師爺一本簿子已經都快記滿了,卻覺得還有好些應該幫縣尊大人記下來。
誰知賈放突然轉身,對這兩位道:“走,陪本官去吃一頓好的。好久沒在這桃源寨吃飯了。”
他也沒忘了那“財務紀律”,特地宣告:“這就不從外聯辦的經費裡走了,算是本官的,本官今日高興,請客!”
第134章
武元縣令袁化從床榻上醒來, 兀自覺得有點兒頭重腳輕,隨意一伸手討要:“茶——”
沒人答應,也沒有自家丫鬟擺動著腰肢進屋, 把茶盅擱在榻畔的小桌上。反倒是外頭有個粗豪的女聲大喊一聲:“茶就頓在屋外頭,要喝自己來倒。”
袁化猛醒, 從榻上跳起來, 正好見到對面一張鋪位上李師爺也睡眼惺忪地剛起身。
“這……這怎麼回事?”
袁化望望四周, 他和李師爺竟然各自和衣, 躺在同一間“簡易活動房”裡睡了一宿。
但仔細看, 這“簡易活動房”收拾得相當乾淨, 竹榻上鋪著的床單和薄被, 雖然不是新的,也才漿洗過,Mo上去很挺刮。屋子裡擺著兩張竹榻, 除此之外, 還有一張書桌, 書桌前一張椅子,板壁上釘著掛衣鉤,再無它物。
此處唯一讓人覺得不快的只有蚊蟲,李師爺臉上被叮了好幾個疙瘩,其中一個在他鼻尖上,紅彤彤的, 顯得十分滑稽。
袁化坐在竹榻上,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賈三爺請他吃飯, 還請他喝當地釀的一種米酒。這袁縣令只覺得米酒甜甜的,十分好飲,又與賈放一時說到興頭上, 飲了不少,後來就完全人事不知,究竟是甚麼人把他送來這裡的,他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
好在這酒只是讓他黑甜一覺,沒有宿醉之後的諸般難受。袁縣令坐在竹榻上感慨:也就是在這桃源寨,他身為一縣之尊,能直接被扔來這種地方過上一宿。若是換了武元縣,那些縣裡的富紳們,大約都恨不得把自己接回宅子裡去,隔天縣衙後院裡許是又多出一房小妾。
所以袁化在武元縣原是從不貪杯多飲的,到了這桃源寨,反而被米酒放倒了。
“李師爺,本官,本官……”袁縣令突然記起了甚麼了不得的事,“有沒有在賈大人跟前說甚麼不該說的?”
“害,大人,您還能說甚麼不該說的?您趕著誇這桃源寨,還誇下海口,說保證三年之內武元縣要做到和這桃源寨一樣。賈大人很賞識您呢!”
“我,我真這麼說的?”袁縣令嚇壞了?他真的一時糊塗說了這些?
當著賈放的面,拍拍桃源寨的馬屁也就罷了,但他怎麼就答應了要將桃源寨種種俱都照搬到他武元縣去了呢?
袁化看起來是個沒啥魄力,在武元縣也無甚作為的縣令,但是在官場混跡這許多年,他深知:推行任何新政,都是有困難的——只要做出改變,就會動到一些人的利益,奪人錢財如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