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他們一路行往桃源寨時,這道路已經拓至兩丈寬,地面平整,已經能通車輛了。
兩個時辰之後,張友士已經出了正在修整的道路,來到桃源寨。他望著已經鋪設到自己眼前的木軌,不斷往來運輸的車輛,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他心頭真正生出感慨——除了桃源寨,在他去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他再度將視線投向賈放,見這位正在向負責運輸的工頭解釋怎樣換軌,好讓兩輛車同時在木軌上運輸,張友士禁不住心Ch_ao澎湃,他突然很慶幸自己剛才甚麼都沒有多想,便直接跟著賈放回到了桃源寨。
張友士轉向桂遐學,問:“桂書辦,你也跟著賈大人來了?”
桂遐學笑嘻嘻地拒絕這個稱呼:“某已經不是書辦了。”
“你……”張友士驚訝無比,“你竟然……”竟然有人辭去了衙門的公職,跟著賈放來到這裡?不過他很快就想通了,賈放既然已經是平南節度使,還抱著個縣衙的公職做甚麼?
桂遐學繼續向張友士解釋:“張先生,賈大人已經說了,咱倆來這桃源寨,這回會有正式的職稱——瀟湘書院的研究員。”
職稱是啥?研究員又是啥?——張友士正在思索,已經被賈放叫了去。
時隔數日,張友士終於又坐在了賈放面前,想起過往,他慚愧萬狀,正打算措辭,誠心誠意地向賈放道個歉,誰知賈放突然將兩樣東西放在桌面上,然後鄭重開口。
張友士只聽他說:“張先生,我想,之前我給了你兩樣東西,想要幫你——但我現在回想,這兩樣東西,不但沒有能幫到你,恐怕反而害了你。”
張友士低頭去看賈放面前,只見桌上放著一本冊子,正是《血防手冊》,以及一把新鮮的草藥,正是黃花蒿。
第115章
賈放面對張友士, 他面前擺著一本《血防手冊》,一把黃花蒿。賈放說,正是這兩樣東西, 害了張友士。
張友士瞬間漲紅了臉,羞愧無比。確實是如此啊, 這兩件東西都是賈放所賜, 並不是張友士自己得來的學識, 但是他卻因此而生了名利之心, 起了鑽營之念。回想最近這幾個月, 自從解決了血疫之後, 他於醫術上便再無寸進, 原地踏步了大半年,虧他還有臉去武元縣吹噓自己的成就……
誰知賈放又拿了一件東西出來,圓圓的, 厚鼓鼓的一枚鏡片, 中間厚, 周圍薄,還帶了一隻手柄,他緊接著又拿出一隻水晶材質的小缽,裡面盛著一些水,似乎還有些水草之類在其中。
張友士認得那帶手柄的厚鏡子:“放大鏡!”
“對,這是高倍的, 你自己看——”賈放直接把放大鏡塞到了張友士手裡。
張友士藉著放大鏡看了半天,突然顫聲道:“是蟲——”還會動!
賈放點點頭:“是的, 這是從生長著釘螺的水域裡,找到的血吸蟲尾蚴。這些尾蚴沿面板進入人體,便成為人體的寄生蟲。”
“這釘螺又出現了?”張友士立即警覺起來。
賈放點頭:“一切都大意不得, 前些時候剛剛山崩,青坊河下游堵出了一個青坊湖。我讓人去青坊湖裡檢查了,便找到這些。證明上游水系裡釘螺還有,血吸蟲還在。”
他又把黃花蒿向張友士面前一推,道:“說實話,此前你用這黃花蒿熬製湯藥,對我來說,也實在不值得一提。藥效太慢了。”
“餘江過來的人,最危重的已經不在人世,你接手的都是輕至中度的病症。饒是如此,你也耗費了月餘,才看見他們的病症有起色。”
“我可以告訴你,這是因為黃花蒿之中的有效成分只有一種,就是青蒿素。湯藥中的含量太低,所以才藥效極慢。”
“你如果只是發現黃花蒿有用
,那著實只是剛剛開了個頭,邁出第一步。在我看來,根本不算甚麼。”賈放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頗為冷酷,讓張友士的心涼了半截。
不過張友士也知道,賈放說的都是真的,他確實……並沒有做出多少實質的貢獻。到了今時今日,張友士終於拋卻了名利之心,誠心誠意地向賈放請教:“請賈大人指點。”
賈放將那一束黃花蒿扔給他,道:“有這麼幾條路,你可以考慮一下。”
“第一條,將黃花蒿里的成分提純,製出高效的藥物,能夠快速治療血癥和瘧症。將來興許還可以人工合成這樣的藥物,藥效可能會比從天然成分裡提取的更好。”
張友士聽見這個已經驚呆了:自神農嘗百草始,人們服用草藥已有千年,從來沒有提過還可以人工合成草藥的成分,做成更好的藥物。
“第二條,我們當初發現黃花蒿的時候,僅僅因為草藥的名字,就險些鬧出大笑話,耽誤了不少給鄉親們治病的時光。現下《神農本草經》一書歷代註解謬誤甚多,重名異名者不計其數,醫者都可能會混淆,更不用說尋常百姓。你若能重新整理本草,並且研究一下藥物的命名與分類,並附帶功效與常見藥方,這絕對是功德一件。”
這是賈放自己的私心:上次因為青蒿和黃花蒿鬧了個大烏龍,他心裡便想,為何不能以中文的角度搞一套植物分類及命名學出來?瑞典植物學家林奈當年做過的事,為啥咱不能做?再加上本時空尚未出現《本草綱目》,張友士本人又熟悉這一套,賈放便竭力鼓動,力推張友士來做這件事。
張友士聽著額頭上的汗水涔涔而下,的確如此,世人於醫藥一道上,還有無數可做可挖掘的,因何他剛剛開了個頭就止步,竟還偏偏沾沾自喜。
“第三條,”賈放冷冷地注視張友士,道,“你還記得當日我們見過兩個腹水嚴重的鼓脹病人嗎?”
張友士聽到這裡,心頭劇烈地顫動,他當日聽見時就萬分震驚,到現在更加無法忘懷。
“您是說,抽出腹水,切除臟器,為病患斷除病根?”
張友士當日曾以為,賈放說的,無異於,活死人,肉白骨。
但是賈放說話時的那態度,卻充滿了肯定,一點兒也不像猜測,就像是他親眼見過一般。
賈放依舊盯著他,不放過他面上的每一點反應,“對!那才是醫者的極致,救不可救之人。你若選擇這個方向,恐怕確實需要過一段極其艱苦的日子,會面對無數次挫敗,遭受連番的打擊。”
“可待到你成功之時,你會受萬民景仰愛戴,後世之人奉你為祖師,無數人讀過你的經歷,都感嘆一句:天下竟有如此痴迷執著之人,偏又有如此的勇氣——”
張友士聽得低下頭,渾身顫抖,不止為賈放口頭描繪的那一幅前景,更是為了自己此前的淺薄所羞愧。賈放所說的每一條路,都通向個人成就的頂峰,如果真的成功,他張友士,豈止能流芳百世,將來人們讀到醫書藥典,說起醫術的演進,必定繞不開他的名字。
他卻將大好的時光,憑空耗費在那些無聊的客套往來上,強迫自己奴顏婢膝地討好他人……
“賈大人,學生……我,真是慚愧Y_u死……”
賈放看看火候差不多了,登時單刀直入地問:“現在,你願意回瀟湘書院了嗎?”
張友士登時推桌起立,在賈放面前一提衣袍的前襟,當即跪下,鄭重對賈放說:“學生聽從賈大人的教誨,萬死不辭。”\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