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竹篾片抽在她手臂上的時候,雙文的眼淚立刻下來了,她拼命搖頭,甚至想要把被捆起來的左手臂遞上去——你打我可以,打我左手臂吧,右手還要用來畫畫的。
掌刑的婆子抽得興起,卻被另一個心稍許軟了些的婆子攔住:“問問她,興許她肯說了呢?”
掌刑之人這才收起了竹篾片,扯開雙文嘴裡的帕子,斥道:“照你賴大娘說的,一五一十都招出來!”
雙文哽咽著說不出來話,半天方委委屈屈地道:“真是讀書啊……”
賴氏登時紅了眼,手一揮:“接著來,到她肯說為止。”末了又在納悶:“三爺那樣一個人,整天忙著建園子,對底下人也不聞不問的。這妮子是哪根筋沒搭對,非得對三爺這麼維護。”
雙文吸著氣,忍著痛,心裡卻想:你是不會明白的。
古人云:一諾值千金。她既然答應了旁人的,不管遇上甚麼樣的威脅都不能鬆口,否則便算不上是守諾。
但她也願意相信,只要眼前的這群婆子不敢要了她的命,這一茬兒,賈放遲早會幫著她找回來。
正想著,忽聽“豁啦”一聲,院門被推開了。
院子裡一群婆子被賴氏攛掇著出來管教一個小丫頭,心裡頭其實也各懷鬼胎。這時忽聽有人開門進來,一下子都停了手。
“我當是誰,”賴氏冷笑著道,“孫嬤嬤,您好啊!”
從院門外走進來的,不是旁人,正是孫氏,還有個小丫頭從門外探了個頭,不敢進門,卻是福丫。
孫氏是先老太太的陪房,當初在府裡的地位就和賴氏現在差不多。只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孫氏自打陪賈放前往去為老太太守陵,在府裡的權威便一落千丈。賴氏自然不怕她。
“賴氏,”孫氏望著她的後來者,慢慢地開口,“府里正是要添丁的好時候,你卻在此動用私刑。你這安的是甚麼歹毒心思?”
“這丫頭在大觀園裡成天和工匠們混在一起,能有甚麼好事?你不說要好好管教,反而要幫她開脫,回頭到太太面前,你自己也討不了好去。”
賴氏有這個自信,到史夫人面前,除了自己,誰都討不了好去。
可誰知孫氏根本就沒有去史夫人面前說理的打算,她突然提高聲音:“將賴氏給我拿下。”
院裡的婆子都沒動,她們都在想孫氏是不是老糊塗失心瘋了。但孫氏話音還未落,福丫衝門外頭招招手,隨即院子外面突然湧進來十幾個人高馬大的面生婆子,二話不說,上前將賴氏一扭。
賴氏登時急了:“孫婆子,你算哪根蔥?我招你惹你了你竟敢拿我?你有膽兒跟我一起到太太跟前去說理嗎?”
孫氏一張臉平平的,沒有任何表情,但是她慢慢地把手裡一件東西拿出來,語氣平直地道:“我不是來拿你的。”
賴氏盯著的孫氏手裡的東西,登時直了眼。
“這……這是老太太當年用來打人的荊條。”幾個跟著賴氏的婆子登時把東西認了出來,“好傢伙,這荊條,連國公爺都捱過它的打吧?”
孫氏依舊沒甚麼表情,卻將那荊條在手心裡輕輕拍了拍,說:“我是來打你的。”
“你沒資……”賴氏剛想喊出“你沒資格”這話,已經被身邊兩個悍武的婆子架住堵了嘴,孫氏手中的荊條立即劈頭蓋臉地打下來。
荊條柔軟但是卻吃勁兒,打在人身上很是疼痛。賴氏多年來養尊處優,是真的多年沒有受過這種罪了。吃痛之下,她口中嗚嗚直喊,卻不知道是在喊疼還是在求饒。
周圍那些一直跟著賴氏的婆子看到這一情形,大多渾身顫抖。老一輩的人想起了國公爺年輕時也曾經捱過老太太的打,年輕一些的想起了老太太在世時的威勢,連史夫人在府中也是謹小慎微,生怕做錯了甚麼不招老太太的待見。
這賴氏,只曉得雙文是一個無依無靠的罪臣之女,被塞進一個庶子院裡的罪奴,她就能將雙文橫著搓、扁著捏,任意行事——賴氏卻忘了一點,雙文是在孫氏院裡,而孫氏手裡,恰好還保有了那麼一點老太太當年留下的權威。
孫氏下手,那真是穩準狠,只抽了十幾下,賴氏已經說不出話來,也站不直了。旁邊兩個婆子見狀趕緊將賴氏扶著——畢竟府裡現在當家的是史夫人,就算是賴氏被打,誰也不敢輕易得罪賴氏。
孫氏卻停下了手,平靜地道:“你把別人閨女打成甚麼樣,我也就把你打成甚麼樣。”
雙文已經在福丫的攙扶之下站了起來,來到孫氏身邊,感激地叫了一聲“孫嬤嬤”。她撫著雙手手臂上剛才被打的地方,低聲說:“我沒甚麼大礙。”
孫氏“哎呀”了一聲,道:“不好……那我可把她給打多了。”
所有人都低下頭,使勁兒忍住笑。賴氏受了這份奇恥大辱,又是當著這麼人的面,氣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雙文問孫氏:“嬤嬤,之後該怎麼辦?”
孫氏依舊平靜:“把她送莊子上去。”
賴氏聽見,登時睜圓了眼睛,雙臂一掙,險些把拉著她的兩個婆子掙開。
“你憑甚麼送我去莊子上?”
“我這是老太太留下來的荊條,連國公爺都打得。送你去莊子上,難道我做不到?”孫氏理直氣壯地答。
“太太,”賴氏終於慌了,想起來要讓人去找她的救星,“誰去給太太遞個信兒?”
孫氏笑了笑,低下頭,慢條斯理地把手中的荊條收好,柔聲說:“大奶奶臨盆,太太寸步不離地在前頭院子裡守著,這等小事,就還是別讓太太知道了吧!”
旁人見了孫氏這樣的氣場,哪裡還敢說個不字。賴氏大聲呼救,可正如她此前所說的那樣,現在榮府後院裡除了她們這些婆子,沒半個人。
那十幾個婆子押著賴氏出門,臨走之前向孫氏打招呼:“都是老姐妹了,再有這種事直接叫我們,別客氣。”
雙文也來向孫氏道謝:“多謝嬤嬤。”
孫氏卻當著她的面突然撥出一口氣,拍著心口道:“這可嚇死我了。”
“這都是三爺想出來的計策。他發現了你人不見了,又去園子裡問了那些小工,知道你白天和賴氏起過沖突,就猜到了。”
“三爺就來問我,有甚麼能唬住太太身邊的婆子。我說我有老太太當年使過的荊條,這荊條,我可是用它代老太太打過國公爺的……三爺便讓我來,把太太的人二話不說先揍了再說。”
雙文想起賴氏那副色厲內荏的樣子,忍不住好笑,可是卻又難掩憂慮:賈放這樣毫不猶豫地懲處了他嫡母的心腹,真沒關係嗎?
孫氏穩了穩情緒,瞥了雙文一眼,說:“三爺是個護短的人。咱們誰遭了這等罪,他都會看不過眼,跳出來為咱們張羅的。”
“那幾個婆子,也都是老太太在世時的老人兒,現在太太啟用了另一批人,她們心裡也憋屈得很,平日裡受了賴氏不少的氣,所以我一叫,她們就都來了。”孫氏依舊不太放心,“誰知道這次會不會把她們給連累了。”
孫氏與雙文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嘆了一口氣。
這時,榮府上下確實都聚在賈赦院裡。賈代善和賈赦兄弟幾個都聚在賈赦的外書房中,女眷則都在張氏院裡。
外書房這邊,福丫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