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在水路上走了一天多,便從鄞縣到了杭州,到沈家用了頓飯便辭行繼續往蘇州走。
沒了沈括這個外人在,王安石的書痴本性更加bào露無遺。他前段時間剛得了杜甫遺詩兩百餘篇,每日在船上捧讀揣摩,頗有如痴如醉的勢頭。
王雱悄悄湊過去讀了幾首,沒讀出太多滋味來,只能老老實實地繼續看樓先生給他佈置的“作業”。
王安石見他時不時往自己這邊瞄幾眼,不由教訓:“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屁股底下藏了釘子,總那麼坐不住。”
王雱矢口否認:“我沒有。”
王安石斜眼看他。
王雱只好積極向王安石請教杜甫詩的妙處。
提到自己喜歡的東西,王安石脾氣好了不少,挑了幾首特別喜歡的給王雱講解。王安石和沈括一樣喜歡看書,滿肚子都是史籍經典,對杜甫的生平和每首詩的背景都爛熟於心,講得那叫一個詳盡jīng彩。
王雱以前只曉得杜甫是李白迷弟,一天到晚“呈李白”“贈李白”“夢李白”“憶李白”之類的,還真沒仔細瞭解過杜甫的詩和他的生平。王安石仔仔細細一講解,王雱就懂了,這也是一位常駐九年義務教育教材的大佬啊!
王雱蠢蠢欲動,悄咪咪地提議:“爹你給我講的這些東西,可以寫一本書了。”
王安石瞅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雱樂滋滋地說:“爹你是不是已經開始寫了?”他積極慫恿,“這麼多好詩,這麼厲害的人物,多值得寫一本書好好誇啊!回頭把稿子送到方叔那邊去,一準能讓更多像我這樣不知曉這些詩、不知曉詩聖生平的人讀完就瞭解他!”
王安石淡淡地說:“再說吧。”
父子倆一路乘船到了蘇州,王安石領王雱去拜見蘇州知州梅摯。這梅摯與王雱祖父是同年,王雱祖父生前與他jiāo情還算不錯,王安石這算是領著兒子去見長輩。
既然是晚輩拜見長輩,長輩當然是先關心王雱這個小孩。王雱表現得很乖巧,梅知州問甚麼他就答甚麼,順利贏得了梅知州的喜愛。
剩下的,就是大人的事了。
王雱在一旁美滋滋地吃著蘇州特有的各種美味糕點,聽他爹與梅知州先是回憶回憶他祖父,然後他爹chuī捧chuī捧梅知州的過去,梅知州誇讚誇讚他爹治理鄞縣的能耐,可套路了!
套路歸套路,王雱還是從對話裡聽出了梅知州的秉性,這又是個清正廉明的好官:梅知州在南方當官時那邊瘴癘橫行,百姓一旦染了瘧疾就會死去;可當官的也容易染五種瘴氣——好吃、好財、好色、好qiáng加租賦、好濫用刑獄。這五種“瘴氣”染任何一種,都會倒是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人的性格是很容易受環境影響的,比如王雱以前從小被寄予厚望,他的一生幾乎都是按照父母的期望去成長的,幾乎連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性;而他爹顯然也一樣,他爹從小接觸的都是梅知州這樣的人,免不了也會向清正剛直、嫉惡如仇的性格靠攏。
每回他爹嘗試新手段,出發點都是為了百姓和朝廷。
王雱到這個時代來的時間也不短了,他陸陸續續聽說了前些年開展的“新政”是甚麼結果:主持者、參與者全都被外放了,新政無聲無息地被全部廢除。
主持者范仲淹範大佬,現在已經被調到鄧州當知州去了!可想而知,他爹未來的變法也不會輕鬆。尤其是他爹想法那麼多又那麼超前,結果可能會比範大佬還慘烈!可以他爹的脾氣,想攔著他別搞變法肯定是不可能的。
王雱正對著一片桂花糖糕發愁,梅知州恰好給王安石提了一件事:“今年我也要到別處去了,接任我位置的是杭州知州蔣堂。我聽說,範公會從鄧州調任杭州。”
王安石聽了,jīng神一振:“興許我和雱兒回鄞縣時能見範公一面。”
王雱祖父生前在江寧任職,宅院也置辦在江寧,王雱祖母一直住在那兒,由王安石几個弟弟在身邊伺奉。既然回了江寧,自然得陪王雱祖母過個年。
明年開chūn他們父子倆會鄞縣時,範公應該就從鄧州遷到杭州了!
王雱聽到這事也覺得很棒,範大佬哎!範大佬主持新政的時候可牛bī了,他試圖把國家公務員的鐵飯碗變成考核淘汰制——
冬天來了,又到了朝廷考核的嚴冬季節,範大佬拿著本國家公務員生死冊,一手拿著硃紅判官筆打叉叉。
看一眼,這個不及格,劃掉!
再看一眼,那個也不及格,劃掉!
劃掉劃掉,統統劃掉!革職,除名,開除你啦!
不管你是十年寒窗苦讀考來的功名,還是跑關係走後門進來的,能力不達標全都淘汰!
這可真是捅了馬蜂窩,一下子鬧得群情洶湧,新政根本搞不下去了。畢竟這些國家公務員都是千百個家庭供養出來的,是他們全家人的希望,你把人家全家人升官發財的希望給掐了,人家能不鬧嗎?
對於這位敢於捅馬蜂窩的大佬,王雱是十分敬佩的,也完全相信九年義務教育裡要背的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絕不虛假。這樣的大佬,能見一見絕對能昇華昇華他庸俗又汙濁的思想!
王雱帶著期待和王安石一起回到江寧府。還沒進家門,他們就看到有大夫行色匆匆地往王家走。
王安石心中一緊,見領著大夫的是弟弟王安國,忙上前問:“平甫,怎麼了?”
王安國轉頭見是兄長歸來,又驚又喜,如實說道:“母親與兄長都病了,我尋大夫來給他們瞧瞧。”
母親自然是王雱祖母、他們母親吳氏,乃是王雱母親的姑母。而這兄長王安仁卻是他們的異母兄弟,王安仁母親徐氏早逝,王雱祖父續娶了王雱祖母。
他們這兄長性格直烈,平日裡不苟言笑,學問極好,江淮一帶不少人慕名來向他求教。今年秋闈王安仁名次很不錯,開chūn便可入京參加chūn闈,chūn闈若再中了,便是進士了!
聽說母親和兄長齊齊病倒,王安石心中擔憂,急忙領著王雱入內去見他祖母,讓大夫快些給他們看診。王雱記事以後還是頭一回與江寧這邊的親人見面,可惜闔家上下都有些兵荒馬亂,壓根來不及讓他好好認人。王雱向病倒的祖母問了好,目光便落在屋裡的兩個小女孩身上。
兩個小女孩年長些的約莫十歲,年幼些的約莫七八歲,比他年長一些,長得眉清目秀,一看就和他一樣長相隨娘!(畢竟他爹和他幾位叔父臉都偏方,想來大伯肯定也一樣)
王安國給王雱介紹:“這是你大伯家的元娘和二孃,你要喊她們大姐姐和二姐姐。”
漂亮的小娘子看著就讓人開心!王雱兩眼一亮,乖乖巧巧地喊人。元娘和二孃對王雱這個小堂弟印象也頗好,上前拉王雱去找其他堂弟堂妹玩。
王雱認了好幾個大大小小的兄弟姐妹,本來想摸出初始版的《三國殺》來熱鬧熱鬧,可一試探兄弟姐妹們的認字水平,放棄了。他決定捨命陪君子,陪兄弟姐妹們玩簡單好玩易上手的五子棋去!
他真是個體貼入微的好兄弟啊!
第三十四章
家裡病倒了兩個人,自然不好為王雱祖父遷葬,長兄倒下,張嫂性格怯懦,吳氏又不在,王安石自然成了家裡做主的人,過年的迎來送往都得他來張羅。
王雱在幾個兄弟姐妹之中不算最小的,不過其他人都一塊長大,他這個堂哥堂弟倒像是外客了,所有人都圍著他轉。
王雱不費chuī灰之力又成了孩子王,每天領著人爬樹下塘、上房揭瓦,鬧騰得不得了。他最出名的還是下得一手厲害無比的五子棋,方圓十里的小孩沒一個人能贏他!
江淮之地關撲之風盛行,所謂的關撲就是有事沒事下個注賭一把,比如走在路上手癢了你可以掏出幾個銅錢拉幾個人來賭正面還是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