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還小,但聽話得很,每天不是吃就是睡,不鬧騰。王雱讓吳氏把小妹放進木匠jīng心幫他打造的嬰兒chuáng裡,美滋滋地趴在旁邊看妹妹吐泡泡玩。
王安石看王雱跟螞蟻搬家似的,每天哼哧哼哧地往家裡搬東西,不由揹著王雱和吳氏說:“還以為家裡有個小的他會消停些,我怎麼覺得他能更鬧騰了?”
吳氏橫了他一眼,說:“雱兒怎麼鬧騰了?雱兒叫人做的這些東西我覺得都挺好,他疼妹妹還錯了不成?”
王安石閉了嘴,默然地看吳氏給兒子女兒做手工絨毛小熊,非常大的兩隻,一隻有兒子那麼大,一隻則有女兒那麼大。也不知王雱從哪聽來的,居然對吳氏說小孩子會喜歡熊娃娃,熊娃娃哪裡可愛了?等它長大能一爪子能把人拍死!
直至收到司馬琰的信,王雱才從“我有妹妹啦”的巨大喜悅裡稍稍找回點理智。
這個時候他已經著手準備了給妹妹的一溜玩具設計圖、啟蒙繪本出版規劃,他美滋滋地給司馬琰列了個清單,想和司馬琰討論討論有沒有甚麼遺漏的地方。
忙活完寶貝妹妹的事,鄞縣也迎來了豐收的季節。
自打chūn季組織學生下鄉進行防疫宣講之後,樓先生迷上了實踐課,秋收季節特地帶著沈括他們到學田裡感受農夫的辛苦。
王雱因為經常去騷擾妹妹,被王安石趕出家門去玩兒,他只能熟門熟路地找到學田那邊當看客。
所謂的學田,是朝廷分配給各地州學、縣學用來供給學校運作用的,現在變成了樓先生十分喜愛的實踐基地。
看著沈括好端端一個單眼皮薄嘴唇的花樣美少年被曬黑了不少,一畫百金的寶貝手掌被一把把的稻梗弄得發紅,王雱詩興大發,蹲在沈括旁邊吟詩一首:“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沈括和他周圍的同窗們簡直想把沒曬過幾天太陽、把自己養得白白嫩嫩的王雱摁在泥地裡摩擦摩擦。
見過拉仇恨的,沒見過這麼愛拉仇恨的!你看熱鬧就看熱鬧,念甚麼《憫農》啊!還有,這是鋤禾嗎?這是收割啊!
偏偏樓先生還是個心偏的,踱著步子走過來聽了王雱背詩,點著頭誇讚:“不錯,就是這個意思,感受感受耕作的辛苦,才不會心安理得地坐在高堂酒宴之上高談闊論。”
沈括:“……”
真的好想把這小子摁倒泥地裡摩擦摩擦啊!
王雱拉夠了仇恨,也學著樓先生的模樣揹著手踱著步子在田壟間走動,欣賞學子們揮汗如雨地辛苦勞作。
樓先生走了半圈,才覷見身字尾著的小尾巴。他扭頭看了王雱一眼,笑著問:“今兒怎麼不在家陪妹妹玩了?”
“我爹嫌我擾著妹妹睡覺,把我趕出來了。”王雱可委屈了。
“你叫人做的那些小玩意不錯,你師兄的孩子也快出生了,你師孃想讓人也做一套給你師兄的孩子。”樓先生既然是王雱的老師,兩家自然沒少走動。他家兒女不少,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陸陸續續都會多起來,他妻子見王雱準備的東西又巧又好,自然動了心思。
王雱寶貝自己的妹妹,愛屋及烏地也喜歡別家小孩。他拍著小胸脯說:“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回頭我就叫人做一套送到老師家裡去!”
王雱跟著樓先生巡視完學田,又跑去找木匠。
木匠姓李,是個老實人,gān了一輩子的木工,家裡有個七十多歲的老母親。前些年他娶了個老婆,生了個孩子,老婆雖然有些潑辣,可心地好,也懂持家,一家人也算圓圓滿滿。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就這樣過下去也很好,沒甚麼遺憾,也沒甚麼不開心。
他做每一件東西都很認真,做工非常好。在王雱看來,他做的不是產品,是藝術品!換了別的木匠來做,做出來的嬰兒chuáng和玩具很可能會藏著倒刺甚麼的,根本不適合給小孩玩。
聽到王雱又給他拉來了個生意,李木匠憨憨地笑道:“多謝小衙內了,我會盡快幫樓先生做出來。”
王雱笑眯眯:“謝啦。”
李木匠和王雱提起另一件事。縣尊家添丁進口,不少人都登門去祝賀。一些家境殷實的人見那嬰兒chuángjīng巧漂亮,也想給剛出生或者即將出生的孩子做一張,都遣人來問李木匠能不能做。
這要是其他木匠那肯定直接給做了,李木匠不一樣,他祖上就是做木匠的,最不恥那些仿做之人,所以王雱過來後他主動詢問王雱這嬰兒chuáng能不能給別人做。
王雱聽了慡快地說:“成,你給他們做吧。”李木匠這實誠人定價一向低廉,除去木料成本已經賺不了多少,王雱不介意送他幾張圖紙。事實上許多圖樣他早就讓人送到方洪那邊,讓方洪幫忙尋找合作物件。開封有錢人多,願意在這些東西上花錢的人比鄞縣多多了,勉勉qiángqiáng能讓他蹭點專利費吧!
這時鄭思和武興一個結束了“實踐課”、一個結束了訓練,齊刷刷跑到木匠鋪外頭找王雱。
小夥伴們找來了,王雱揮揮手和李木匠道別,生龍活虎地跑外面玩去了。
第三十三章
進入官場之後,王安石的日常是這樣的——
某個上官升遷了,寫個賀文祝賀一下。
某個朋友來信探討問題,寫個回信答覆一樣。
某天讀書讀到個令他拍案叫絕的點,立刻寫個信給好友說道說道。
總之,給王安石送信的信差每天都很忙。
這天王安石收到一封特殊的來信:曾鞏替他父親寫的墓誌。
這年頭,墓誌是非常重要的:有點文化的人都會找相識的文化人給寫一篇,chuīchuī亡者的功績、chuīchuī亡者的品行、chuīchuī亡者一生的成就。
這墓誌chuī得好了,長眠地下的人面上有光,子孫後輩也面上有光!
王雱祖父寶元二年就已去世,靈柩暫時淺葬在江寧府。
王安石為官之後一直在往上打報告,申請回去葬父,但一直沒被批准。
去年入冬后王安石又給上頭打了報告,這回上頭終於批覆了,允許他今年秋季某天回江寧葬父!
可現在上頭批覆的日期到了,王雱妹妹卻剛出生沒兩個月,吳氏才剛出月子啊!
王安石有些愁,上書時他不曉得吳氏懷上了,自然不會預料到這樣的情況。
吳氏道:“要不你帶雱兒回去一趟吧,家裡有張嬸她們在,肯定顧得過來。”
到底是朝廷批示的日期,總得回去挑個好地方、好日子把王雱祖父的靈柩下葬。
王安石點頭:“那我帶他回去見見他祖母。”
王雱剛和沈括最後一次複核完《三國殺》的卡面終稿,聽說王安石要帶他回江寧府,心裡頗為不捨。
於是王安石又暗中觀察到王雱陀螺似的忙活:把收信送信的事沈括給曹立、把與書坊接洽的事jiāo代給沈括、把蹴鞠賽事宣傳jiāo代給鄭思和武興。別看王雱人小,手上的事兒可多了,好在平時他也只需要出出主意,並沒有參與太多,所以脫身並不難。
王雱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他妹妹,他把張叔張嬸叮囑了一遍,又找左鄰右里都拜訪一遍;接著還跑去找郭大夫拜託郭大夫定時上門給他妹妹做體檢。
王安石取笑他:“你可比我這個知縣還忙。”
王雱才不理他。
父子倆輕裝簡行,沒甚麼需要特別準備的,各自背了個小包裹就上路。倒是吳氏一直不放心,臨行時還親自烙了幾塊餅子讓王雱帶著路上吃。
沈括也跟著一起他們前往杭州。快年底了,縣學一些士子剛考完秋闈,夫子們忙著給他們開最後的小灶,好讓他們明年開chūn上京趕考去,其他學生的課都先停了。
已經是十月末,天氣轉涼了,沿岸都是huáng葉飄零,一派秋涼景緻。
哪怕是坐在客船上,王安石也手不釋卷,他們的行李裡頭最重的就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