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到自己往後要一直gān王小狀元搗騰出來的這些事、gān不好還得見天兒被人說“你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監生們就悲從中來,淚下如雨。
這哭聲從樓上傳到樓下,可把旁人都嚇呆了:這是咋回事?怎麼這些讀書人都對著那雅間哭啊?乖乖裡個咚咚鏘,那雅間裡頭坐的到底是啥人啊?
百來個監生堵門大哭的仗勢連巡邏的差役都引來了,差役瞭解完情況也很吃驚,這還是平日裡最愛面子的讀書人嗎?
王雱對此只能說,這些人怎麼這麼脆弱呢?好歹也沒像他老師範仲淹那樣,不合格刷刷刷地把你給開除了,總有給你們補考的機會,你們有甚麼好哭的?現在就哭了,以後可怎麼辦才好?
人生在世,就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啊!
王雱見其他人都一臉戲謔地看自己好戲,只能站起來安撫眾監生的情緒,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會和蘇軾他們一起回校開“chūn闈必中講座”,讓他們輕鬆應對明年的chūn闈。
當然,還得先宣告,這個必中是chuī牛bī的,不中不要回來找我們!
監生們的情緒這才穩了下來,擦gān淚各自散了。
王雱感覺自己腦門上都出了層虛汗。這麼氣勢洶洶的聲討,可比他在洛陽時被書粉追堵要厲害多了,這開封,當真是不好待啊,人實在太多了。
蘇軾等人見王雱一臉心有餘悸,都樂得不行,又開始輪番勸王雱酒。
王雱毫不猶豫地給他媳婦兒扣鍋:“不行,不喝了!我媳婦兒說了,我要是敢喝醉了回去就罰我跪搓衣板上!搓衣板你們摸過嗎?一稜一稜的,又尖又硬,跪上去可難受啦!”
眾人聽王雱說得有板有眼,心道:沒想到司馬光看著溫和斯文,居然會教出個這麼兇悍的女兒!連跪搓衣板都能想出來!
蘇軾最是直接,搭著王雱的肩膀就說:“沒想到你還懼內!”
王雱振振有詞:“怕媳婦的事,能算是怕嗎?這叫尊重,敬她愛她,所以聽她話!”
所有人都樂了,又是一番酣飲暢談,喝得最少的人負責找人把爛醉的同年們分頭送走,自己才踏著薄薄的暮色回家去。
到家時王雱走回夫妻倆住的小院裡,司馬琰正坐在院中的小亭裡倚著欄杆看書。
秋陽西下,伊人獨坐,畫面顯得靜謐而安寧。
王雱躡手躡腳地走上去,隔著欄杆伸出手從背後捂住司馬琰眼睛,神神秘秘地說:“猜猜我是誰~”
司馬琰把書擱在膝上,騰出手想要扒拉開王雱不安份的爪子,王雱死死捂住她的眼睛不鬆開,非要bī她猜。
司馬琰沒脾氣了,只能說:“……王元澤。”
王雱鬆了手,臉上笑眯眯:“哎喲,我媳婦兒猜得真準,得給我媳婦兒一個獎勵才行!”說完他環抱住司馬琰樂滋滋地往她臉上親了一口。
夫妻倆鬧騰了一會兒,王安石那邊的人過來說他爹找他過去,好像是親家來了。
王雱一聽岳父來了,下意識變得規規矩矩,連腰板都挺直了不少,麻利地溜達去王安石書房那邊。
司馬光過來,自然是因為白天的事。
白天官家問他王雱有沒有回京已經夠讓他諫院同僚側目了,結果快下衙時外頭又有訊息傳來,說王雱與同年們相聚宴飲,不知怎地訊息傳了出去,引得休沐中的國子監監生齊齊湧了過去,堵在包間門口嚎啕大哭。
用老一輩同僚們的話就是:“成何體統!”“像甚麼樣!”“有rǔ斯文!”
同僚們邊罵還邊用眼梢子看他。
司馬光對諫院這份差遣是很看重的,他覺得這是非常適合他的地方,很想在諫院闖出一片天,所以很不希望自己和同僚鬧得水火不容。
所以司馬光過來就是和王雱打商量:你能不能多gān實事,少搞事情。
王雱聽明白了岳父的意思,就覺得自己很冤枉了,這次可不是他搞事情,而是他們自個兒找過來的!難道大家一別三年,難得齊聚京城,還不能一起喝個小酒了?
替自己辯駁完了,王雱又給他岳父展望諫院未來:諫院,起勸諫作用,最好不要是一言堂,政見越不和越好,互撕越猛烈越好,真理往往是越辨越明的,要是臺諫上下一心,指哪打哪,哪還能起到它們應有的作用嗎?不能的!
王雱很是有理有據:“所以哪,您就不要問‘微斯人,吾誰與歸’,只管做您自己認為對的事就好,孟子是怎麼說的來著!我記得好像是這樣的:如果我覺得這事在理,即使有千萬人阻攔我也會去做!”他還好心地勸導他岳父,“對於那些不理解您的人,您也不要放在心上。孟子還說過,人品道德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有的人你不要對他有太高的期望,更不能qiáng行要他們一下子明白過來,否則的話就會像揠苗助長一樣,不僅不能讓他們變成有人品有道德的人,還會——”
司馬光額頭青筋都被氣得一鼓一鼓的:“行了,我讀過《孟子》,你不用給我引經據典!”敢情他這意思是,別人要是指責他,就是沒人品沒道德了?孟子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被這巧舌如簧的小子給氣活了!
第一四七章真小人也
王雱研究過了,嘴pào,是這個時代最安全的事。不管面對誰,只要你會說,只要你能佔理,你永遠屹立於不倒之地。比方說斷案,那也是誰辨贏、誰讓上頭信服就聽誰的,畢竟不管甚麼時候法律都不可能毫無漏dòng。
瞭解律法,你可以辨倒大部分人;瞭解被封為道德圭臬的經義並靈活運用,你完全可以辨倒所有人。
扣大義帽子、搞道德綁架,多簡單的事情啊,他可以一口氣列出十條不帶喘氣的!
王雱苦讀這時代的經義十幾年,為的就是活學活用!
不過看到岳父臉色有點黑,王雱覺著吧,自己還是乖巧點好,畢竟是他媳婦兒的爹,他未來孩子的外祖父,萬一氣壞了他上哪賠她們去?
王雱鄭重地向司馬光承諾,除非有人自己找上門,否則他絕不輕易動用道德武器!
司馬光感覺總有一天,他可能會親自上書彈劾這個女婿。
翁婿不和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先例的,比如富弼就是晏殊女婿,但富弼曾經當著官家的面指著晏殊大罵他是jian佞!想到自己只有一個女兒,女兒還被王雱這混賬小子哄回家了,心裡就堵得慌。
他看向王安石,意思是“你管管你兒子”。
王安石手裡拿了本書假裝在看,一臉“這書真好看啊”的投入,彷彿完全沒接收到司馬光的眼神。
司馬光心裡罵道:這對混賬父子!
良好的教養讓司馬光憋悶得很,連訓人都訓不痛快。
王雱見好就收,沒再刺激他岳父。他興致勃勃地拉住司馬光的手說:“岳父你來都來了,不如我們今晚來燒烤吧,正好讓阿琰也見見您。對了,岳母一個人在家不好,我去把她接來!”
司馬光還沒來得及反對,王雱已經一溜煙地跑了。他先去讓吳氏和司馬琰幫忙準備好木炭和食材,自己出門請張氏去,為了省時他還在附近租了輛馬車,親自趕著去司馬光家接人。
張氏正在家做著女紅呢,聽到身邊差遣的人說王雱來了,心中訝異,忙放下手裡的活迎了出去。王雱和張氏說了自己的打算:“今兒天氣涼慡,岳父說準備在我們家燒烤,讓我來接您一塊去!”
張氏哪會聽不出王雱又在瞎鬧,在親家家裡燒烤這種事豈會是她丈夫能做出來的?可張氏最喜愛王雱這個女婿,當下便收拾收拾隨著王雱出了門。
見王雱要親自趕馬車,張氏道:“怎麼不僱人趕車?”
王雱道:“還是自己來最好,還省錢。我跟您說,君子六藝乃是‘禮、樂、she、御、書、數’,其中的御就是趕車。所以想要當君子,趕車也是要jīng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