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來到這個時代之後順風順水,還真沒怎麼接觸過這樣的勳貴。約莫是因為他結識的都是蘇軾、韓忠彥這樣的人,見到的又是韓琦、司馬光、吳育這一類宰輔或準宰輔,所以朋友圈裡從來沒有這種渾身散發著紈絝惡霸氣息的傢伙。
王雱看了眼披著婢女送上的披風在一旁瑟瑟發抖、唇色泛青的女伎鴛鴛,再聽了李瑋這話,已看出事情始末。這傢伙顯然是下帖子請女伎不成就來qiáng的!
這等風月之事,歷來也講究你情我願,像這樣qiáng來不僅有失風度,還犯法。若是沒人相救,這女伎鴛鴛肯定就此命喪huáng泉!
王雱沒有和李瑋扯淡的興趣,當即命令左右的差役一湧而上,將李瑋等人團團圍住。
李瑋等人自是要頑抗的,口裡大喊“你知道我是誰嗎”這種經典臺詞。
王雱懶得理會他們。
不遠處正在巡行的差役看到這邊起了衝突,還有人叫囂著要對他們的狀元郎不利,立即都趕了過來,七手八腳齊上陣,直接把李瑋等人扭送府衙。
王雱轉向鴛鴛,溫和地寬慰:“小娘子且回去休整一番再來指認,府衙定不會讓你無端受rǔ。”
鴛鴛還是頭一回與王雱說上話,聽王雱語氣平和,態度有禮,目光更是澄明又坦然,眼眶不覺一紅,鼻子也開始泛酸。她由婢子扶著朝王雱行了一禮,依言轉身要走,等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紅著眼低低地說:“若是會讓您為難,鴛鴛不要緊的。”
王雱道:“不會為難,過堂時你如實指認便是。即便不能拿他如何,賠禮道歉是肯定要的。”
鴛鴛聽了,又是福身朝王雱行了一禮,由婢子攙扶著離去。
此時王雱救了個女伎、抓了一群紈絝子的訊息已在洛陽城中不脛而走,許多人繪聲繪色地說自己親眼看到鴛鴛如何被qiáng帶上船、如何投河自盡,傳著傳著甚至還有人說看到王雱毫不猶豫地跳河裡救人,並花百八十字描述救人過程如何動人。
王雱回到府衙去見吳育,這事竟也已經傳到吳育耳裡。
吳育一瞧王雱,奇道:“不是下河救人了嗎?怎地身上還是gān慡的?這麼快回去換了衣裳?”
王雱沒想到八卦傳得這樣快,他哭笑不得地道:“我穿著這官袍哪好下水,是叫差役下水去救的。”他便將事情經過給吳育說了,讓吳育審問審問那群紈絝,該賠禮的賠禮,該道歉的道歉,動手qiáng行抓人上船的僕從更是要打上一頓,不能放縱這種風氣,得防微杜漸!
吳育聽了覺得是這個理,點頭應了下來,著人去審問那幾個欺rǔ女伎的紈絝。
這一審,還真審出點問題來了,那領頭的竟是福康公主的駙馬李瑋!
要知道官家子息單薄,兒子接連夭亡,女兒能養活的也不多,福康公主自幼聰慧,官家對她自是極為喜愛,到十六歲時替她選了這李瑋當駙馬。
李瑋乃是官家生母家中兄弟的兒子,兩人本就算是表親,再當上駙馬更是親上加親!
另外幾人,家中多多少少也都連親帶故,能說是皇帝親戚,又能說這親戚關係並不親近。
吳育見王雱聽了底下的稟報並無異色,絲毫不擔憂得罪這些人,對王雱更是喜歡。
對皇親國戚,他們這文官體系的人一向是不懼的,當初官家想給張堯佐封官不就被包拯他們把唾沫都噴臉上了?吳育還怕王雱怕了這些人,墮了文臣清名,這下總算放心了。
不過不怕歸不怕,能不沾上這些傢伙還是不沾為好。吳育對王雱道:“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此事府衙這邊自會公平決斷。”
王雱也沒資格越俎代庖去斷案,事情jiāo代清楚了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王雱沒將此事放到心上,上了公堂、賠錢免罰的李瑋那幾個狐朋狗友卻跑回家找家裡告狀去了。
當然,李瑋不敢告,李瑋是駙馬來著,哪能把事情鬧開?娶了皇帝的女兒,還敢因為女伎之事與人爭風吃醋、鬧上公堂,體統不要啦?他看到西京這些官員有多護著王雱後便灰溜溜地走了,沒敢聲張。
其他人卻咽不下這口氣,回家添油加醋地找家裡說王雱一點都不給他們面子,還說王雱請了那麼多女伎,年紀輕輕就肆意享樂,行為不端!
這些人家裡高不成低不就,在朝中沒甚麼大權勢、稍有不慎就會被言官噴得狗血淋頭,偏偏在百姓間卻能為所欲為。
聽說王雱才十四五歲,家中也不過到他父親王安石這一輩才有人做官,這幾人家中都覺這小子行事過於乖張,當即寫了摺子上告朝廷,說王雱身為朝廷命官居然為女伎與人相爭,還靠著吳育庇護把李瑋等人抓進牢裡關了一晚!
據說這王家小子,還一次性給許多個女伎下帖子哩!
反正他們這些勳貴在朝堂上就不被待見,不怕沒臉。反正兒子都被人bī著和個女伎道歉了,怎麼著也要把那王家小子拖下水,要黑一起黑!
王安石隔天才知道有人上書彈劾自己兒子,更不巧的是,這時“狀元郎衝冠一怒為花魁”的流言還從洛陽那邊傳到了開封!
回想起王雱和柳永挺要好,王安石心裡開始犯嘀咕:難道兒子在外頭學壞了?聽聽,這不僅是曉得下帖子給女伎了,還一次下許多張帖子?
王安石越想越氣,當即寫信問王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司馬光倒是比王安石冷靜,面上沒甚麼變化,只叫人尋了根趁手的棍子。
張氏奇怪地問:“你要這個做甚麼?”
司馬光冷冷道:“等那混賬小子上門了,看我打不死他!”
學甚麼不好,學那柳三變和女伎廝混!
第一一一章
王雱在洛陽忙著統籌規劃,還不曉得天上掉下一口鍋。等開封那邊派御史過來徹查這樁事,王雱才曉得自己成了赫赫有名的“風流狀元”,還是能連御數女的那種!
聽開封來的御史說是那幾個勳貴子弟回家告狀,他們家裡給出頭鬧的,王雱都震驚了,竟有人比他還不要臉。多大的人了,還玩告家長這一套!
王雱慡快地領著開封來的人去取案卷,順便把沒上告的駙馬李瑋也給掀了出來。
這可是福康公主的駙馬啊!雖則長得寒磣了些,氣質差了些,做事混賬了些,與福康公主感情也不好,但到底是駙馬!
堂堂駙馬,bī得人女伎投河自盡!若不是王雱救人救得及時,這可就成天大的笑話了——當駙馬的跑去給女伎下帖子不說,請不來人還用qiáng的,這不是瞅準官家的臉甩耳光嗎?
吳育處置這案子時曉得這事不好張揚,鬧大了官家會面上無光,所以準備放一放再悄悄送上去。
這關也關了,罰也罰了,女伎鴛鴛那邊也答應不再追究,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的結果了。沒想到吧,駙馬那幾個豬隊友居然沒臉沒皮地去狀告王雱,還造謠說甚麼王雱品行不端、“夜御數女”。
要知道,在公費宴飲場合叫女伎過來彈彈琴跳跳舞——或者陪著喝個小酒,都是合法的。但是,你身為朝廷命官要是和女伎發生了點甚麼,那就是違法行為,會被臺諫噴死,同時降職罰薪。
簡而言之就是風流可以,下流不可以。
王雱一個低品小官,照理說鬧不到朝堂去,可抵不住駙馬那群豬隊友太不要臉。
王雱覺著這幾個勳貴子弟智商有點問題。
當然,既然人家樂於送上門捱打,還利用家中權勢鬧到上頭去,王雱還是很高興的。這可是一個好機會啊!既然有人在上朝時噴了他,那他肯定要回噴一下——哦不,上書自辨。
王雱看向過來查明事實的御史,目光亮得不得了。
御史被王雱盯得心裡咯噔直跳,只覺前面似乎有坑等著自己跳。
他出發前一天,諫院那邊的好友範鎮就提醒了他一句,說他要小心些,彆著了王雱的道,這小子邪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