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áng袍加身可以發生在姓趙的身上,自然也可能發生在姓錢的、姓李的身上——
所以才會有後來的“杯酒釋兵權”。
所以才會有後來的“重文輕武”。
所以才會有皇帝對將領的種種防備——比如將軍三年一挪窩,絕不能在一個地方紮根,力求做到“兵不識將,將不識兵”。
不管是為了江山穩固而上書的歐陽修等人,還是為了自己地位穩固而上書的某些人,歸根到底都是戳中了官家心中的這層憂慮才能成功把狄青踢下樞密使之位。
又過了兩日,狄青要啟程離京。狄青沒想讓人送,連自己兒子都沒告知,悄無聲息地出城。
王雱一早與範純禮出了城,等候在狄青離京的必經之道上等待。
狄青遠遠見了王雱,有些驚訝,他翻身下馬,接過王雱遞來的酒,一飲而盡。
狄青將酒杯遞還給王雱,抬眸打量著王雱與範純禮,最後嘆息著對王雱道:“狄詠那小子還在禁軍中當差,你平時有甚麼要人出力氣的,可以叫上他。”
王雱道:“那是自然的,有好事兒我不會忘了詠哥的份。”
“你小子很快也該入朝為官,”狄青看著他直搖頭,“穩重一些吧,行事莫那麼張揚。”狄青雖人氣爆棚,但那只是非常時期朝廷需要炒作一番,他本人其實非常謹慎。這次朝中若不是藉著四月那場天災,怕也找不到攻伐他的藉口。
王雱笑了笑,沒接這話。他走到長亭中的琴桌前坐定,朝狄青道:“我為先生彈一曲送行吧。”
狄青對琴棋書畫本沒甚麼興趣,可王雱的曲子一起,狄青便jīng神一振。
明明那琴絃還是看著還是細得像是承載不了半點重量,這一刻卻忽然迸發罕見的激昂,彷彿有千軍萬馬踏過長亭後的山林而來,來勢洶洶、勢不可擋!
戰場,才是軍人應在之地!
與其在朝中謹小慎微地維繫著招人眼紅的權位,還不如縱馬疆場、上陣殺敵!
馬革裹屍,百死不悔!
狄青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仔細聽完王雱的一曲,哈哈一笑,朝抱著琴起身的王雱道:“謝了,王家小子。”
王雱站在長亭下,回道:“珍重,狄將軍。”
為狄青送了行,王雱便與範純禮一起回城。到家中后王雱才知曉韓忠彥來過,給他送了個帖子,說要邀他去吃個家宴。
王雱和范仲淹說了這事,范仲淹才告訴他韓琦已經回來了,並且在他們緊張備考時來拜會過范仲淹,這應該就是韓琦請他過去做客。
范仲淹道:“本來朝廷準備將他調回京當三司使,如今樞密使位置空缺了,朝廷便讓他出任樞密使。”
王雱一點都不意外韓琦會升官。今年三月,韓琦大佬又在家鄉相州修了個晝錦堂,寫信叫他的老朋友們——包括但不限於范仲淹、歐陽修等等給他寫詩文互chuī一番。
歐陽修和他互chuī時還出了一樁寫進課本里的佳話:本來歐陽修chuī的是“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後來想想這不夠好,又追了一封信表示“我給加兩個字才更準確”。於是這句就改成了“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
這表明歐陽大佬寫文章十分嚴謹,字字斟酌,力求完美!
歐陽修可是翰林學士,官家時不時會叫去聊聊文學聊聊人生的人。經他這麼一chuī,官家也想起還有這麼個能臣在相州老家養病,自然會派人去關心幾句“病好了沒?可以回來gān活了嗎?我給你個新職位你看看中不中,中就來京城gān活吧”。
王雱已經想好了,要是他以後被扔去鳥不拉屎的地方,就修個甚麼摘星臺望江樓,寫信給蘇軾、沈括、韓忠彥等等,讓他們給面子來商業互chuī一番。
當然,要是蘇軾他們也去了鳥不拉屎的地方,那就沒辦法了,朝裡沒人不好混啊……
好在他還是個孩子,暫時不需要思考這麼遙遠的問題!
王雱拿這帖子去了韓忠彥家。晚飯還沒做好,韓忠彥領王雱去書房見韓琦。許久不見,王雱一點也不生疏,見面就喊人,還自行拉了張椅子坐下。
韓琦瞅著他道:“怪不得王翰林說你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不客氣!”韓琦所說的王翰林自然是王珪,他回朝時碰上王珪時聊過一嘴,說起過王雱這小子。
韓琦在相州時收到王雱的信簡直氣得不輕,這小子說甚麼“您是怎麼和那麼多人當好朋友的,可得教教我”。這是指著他鼻子說他會搞朋黨嗎?
自從慶曆新政之後,官家對朋黨二字敏感得很,這話能隨便說嗎?
王雱老氣橫秋地嘆氣:“王叔父又跟您編排我了吧?唉,我就知道,你們這些人一到休沐日就坐在一起磕叨,誰不在場就編排誰。”他自己把話說完了,壓根不給韓琦辯駁的機會又接著說,“我跟您說啊,您現在可不能編排我爹不洗澡了,他如今不僅天天洗澡,天氣gān燥時出門還用護霜擦臉呢!”
韓琦:“……”
行吧,說不過這小子。
既是請王雱來吃家宴的,那自然得留王雱用飯。韓琦妻子崔氏在揚州時就頗喜歡王雱,知道他要來親自做了王雱愛吃的清蒸桂魚。
秋冬魚肚肥美,崔氏特地把魚肚朝向王雱,讓王雱多吃一些。
即便將近十年不見,王雱對溫柔美好的崔氏還是非常喜歡的,一頓飯吃下來乖得不得了,吃完後還陪崔氏聊了好一會兒——聊得韓琦都瞪他了才美滋滋地起身告辭。
王雱早上送完剛卸任樞密使的狄青,傍晚又去新樞密使韓琦家做客,許多得了訊息的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王雱到底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僅僅才中了個解元,瞧見這訊息的人看過也就算了。
第九十七章
大宋官員三年一磨勘,就是吏部按照各項指標盤點盤點你的政績,瞧瞧你這三年gān得如何,給你升個官或者挪個地。一般來說,一個人不會在同一個地方當太久的官,這一點和武將是一樣的。
王安石和司馬光升到現在這個位置都滿三年了,入冬之後,他們的任命便下來了,都調回京城當京官。
王安石的官是個肥缺,群牧判官,是群牧司的一把手,管國家共用馬匹的;司馬光則任開封府推官。
兩個人都升到了五品,領著五品官的俸祿,當然,他們如今也不缺錢就是。即使要走,jiāo接工作得早早做好。青州、鄆州百姓都捨不得他們離開,臨走那日又是一路相送挽留,留不住時都泣聲滿道。
冬日路上走得慢些,兩家在數日後才會師。本來都兩家女眷坐在車中都有些寂寞,會合後張氏與吳氏坐一車,司馬琰與小妹坐一車,王安石和司馬光兩人騎馬開道,路上倒是都有了伴。
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沿途在驛站停歇,倒沒遇上甚麼劫道的。臨近年關,兩家人才行至京城,這一回王安石兩人官職都升了,可以租用好一些的院子,這回回京,約莫得住至少三年,王安石願意多花些錢在宅子上。
他初入仕途時家中不寬裕,與朋友往來於陋室之中也沒甚要緊。如今他兒子早早考上舉人,往來的又都是門第不差的同輩,左右家中不缺錢了,何必讓兒子丟面子?
司馬光則選擇和王安石當鄰居。
反正攔也攔不住,還不如選相鄰的院子,兩家往來密切些也沒人會說甚麼。
王雱早收到王安石的書信,知曉王安石和司馬光都要回京,掐算著日期等他們回來。一聽人說他爹已經到了,王雱立刻和梅堯臣告假回家。
梅堯臣與王安石也有些jiāo情,聽王雱說要回家與親人團聚便批了假,允他早退半日。
王雱歡歡喜喜地跑回家,結果一到家就被他爹一通臭罵,說他好好的學不上,請假回家做甚麼?
王安石正訓得興起,吳氏就聞訊從廚房裡出來了。她橫了王安石一眼,橫得王安石閉了嘴才上前抓著王雱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兒子,殷殷地說:“我兒長高了,可瘦了些,是不是太辛苦啦?不用考太好,咱考上了就行了,不用和人爭高低,別累壞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