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沒想到蘇軾會落到自己後頭,還有些發愣呢,蘇軾卻挺高興。要知道以前他在州學時也不是常拿甲等,因為他的應試作文有時會寫得離題萬里,秋闈能得第三已是喜出望外的成績!
蘇軾歡喜地說:“看看存中他們排在哪!”存中是沈括的字。
巧的是,沈括的名字和蘇轍捱得很近,兩個人名詞差不多,比韓忠彥、呂希純稍稍落後一些。韓宗師也在榜上,不過名字最靠後。
陳世儒和宋佑國都沒上榜。
宋佑國很看得開,一手摟王雱肩膀,另一隻手摟蘇軾肩膀,很是歡喜地說:“行啊,我左邊摟著個第一,右邊摟著個第三,夠我和人chuī噓幾年了!”他還朝沈括叫喊,“存中你畫工最好,趕緊記下來,回頭幫我畫一幅。”
陳世儒也早早過來看榜,見自己榜上無名,神情鬱郁。
宋佑國早和他混熟了,和王雱和蘇軾兩個排名最靠前的學霸鬧騰完,又過去拍拍陳世儒,寬慰道:“這是該高興的日子,別這麼喪氣。我要是你,我就不考這勞什子試了,直接蔭官多舒服啊!”
陳世儒他爹官至宰執啊!隨便蔭個官,就比別人寒窗苦讀十幾年要qiáng多了!陳世儒可是家中獨子,不像他爹,兒女一堆,蔭官這事兒很難輪到他頭上!
陳世儒和宋佑國這種沒有追求的傢伙毫無共同話題。
他是一個有理想的人!
王雱見陳世儒臉臭臭的,也寬慰起陳世儒來:“對啊,我要是你,我也不考勞什子試了,直接當官多好。非要考個進士出身不可的話,你還可以邊當官邊考鎖廳試啊,多出去見識見識,多累積點經驗,考起試來就輕鬆很多。”
所謂的鎖廳試,就是在職官員考進士的特殊通道,很多人蔭官或者走舉薦路線當了官,能力卓絕,政績斐然,心裡卻空落落的,總覺得自己比別人少了甚麼,於是又跑去考科舉!
為了避免有官職在身的人舞弊,朝廷單獨給這類人開了鎖廳試,考過了就給他們補個進士出身。
明明是同樣的話,王雱說來卻莫名比宋佑國順耳多了。陳世儒擰著眉思索起來。
紅榜一出,各家來看榜的人都奔回家中報喜。監生們倒是最快恢復過來的,落榜的收拾收拾心情,準備來年再戰;上榜的也收拾收拾心情,摩拳擦掌準備明年即將到來的chūn闈。
範純禮比王雱早走一步,直接給范仲淹報喜去了。范仲淹聽說王雱考了頭名,面色沒多大變化,只欣慰一笑:“還成。”說完便趕範純禮回去當差。
王雱隨後也到了,很是謙虛地把自己考上舉人的事兒給范仲淹說了。
范仲淹斜眼睨他:“只是考上了?”
王雱還是很謙虛:“名次挺靠前,勉勉qiángqiáng排第一。”
范仲淹道:“國子監的第一而已,各州府解元加起來三百來個,你別太得意。”
王雱說:“本來就沒得意,聽您這麼說更沒甚麼好得意的了!”
范仲淹笑罵他兩句,打發他和同窗聚會去,別和他這糟老頭閒扯。
王雱就和蘇軾他們到外頭撒歡去了。
范仲淹派了個信使快馬加鞭傳書給王安石送訊息去。
到九月初,青州的發解試才剛開考。王安石這個到處跑的提刑官這一回被選為考官,在青州監考發解試。
各地的發解試開始時間可以有差別,只要在秋天即可,是以國子監發解試考完了、評卷結果都出來了,青州這邊才剛剛開考。
在不限定原鄉發解的時候,有的人怕自己發揮失常就會利用這個時間差去多個周圍州府考試,哪邊考中便從哪兒發解。
王安石踱步在考場間巡考,心裡卻分了點神,想著自己兒子秋闈發揮得如何。那小子雖然頑劣了點,但從小就沒受過甚麼挫折,要是這回沒考好不知會怎麼樣!
秋來水路好走,范仲淹的急信,一路快速地往青州傳。青州秋闈放榜那日,王安石正看著學子們爭先恐後地擠在紅榜前看名次,忽聽周武急急跑來,臉上滿是歡喜的笑容:“官人!衙內中瞭解元!”
這一聲報喜如轟雷般炸開,原本正在看榜計程車子都齊刷刷轉過頭來,看著一臉喜意的周武。
如今青州還真沒多少人不認得周武,都曉得他是王安石家的從人,聽周武喊這麼一嗓子,所有人都記起來了,王小衙內去京城國子監唸書了啊!原來王小衙內今年也考秋闈,還得了個解元?
一時間眾人連自己的名次都忘了看,把周武團團圍住,直問到底是不是真的,小衙內真的考秋闈啦?小衙內真的中解元啦?
王安石顧不得被圍堵的周武,急匆匆回了家,只見吳氏和小妹都歡喜不已,捧著范仲淹信中附來的中舉名冊摩挲著最上面的名字,眼淚都喜得落了下來。
王安石見吳氏如此,十分矜持地搖搖頭說:“不過是發解試而已。”
吳氏擦了眼淚,辯道:“雱兒可是考了解元,厲害著呢!”
小妹也說:“哥哥最厲害了!”
王安石沒再端著,拿過范仲淹的報喜信看了起來。
看著信中附來的應試文章,王安石便覺得自己把王雱送去京城是對的,經過一年多的學習,王雱的文章又jīng進了許多,夠得上拿第一的實力。
他這兒子別的不行,學習能力絕對一流,只要有能讓他學的東西,他能迅速融會貫通,將對方的優點都變成自己的!
王安石看完信,沉吟許久,對吳氏道:“朝廷有意讓我回京當群牧判官,若是定了下來,年底吏部磨勘之後我們便可赴京,到時正好能趕上chūn闈。”
吳氏喜道:“那就好了!”雖說吳氏不曉得群牧判官是甚麼官,不過可以赴京照料要考chūn闈的兒子,她自是十分歡喜。
王安石點頭,到書房把寫好的推辭摺子扔進廢紙簍裡,改為寫了道謝恩摺子。忙完了,他又寫了封信叫人送去鄆州,並在信中詢問司馬光要不要一同回京,兩家同行路上好作伴。
……
京城也邁入了九月,八月發生的大事除了秋闈之外,還有另一樁:狄青罷相。
狄青自廣南大捷後便被提拔為樞密使,俗稱樞相。這位置原本是文官專屬的,他坐上那位置之後沒少遭彈劾,連極力推薦他去平亂的龐籍都不甚贊同。
這一次把狄青彈劾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歐陽修。歐陽修寫了篇文章,陳述武官權勢過大的危害性,然後筆鋒一轉,表示今年開封水災就是上天警示,希望官家三思而後行。
這是自古以來的慣例:既然皇帝是天子,那自然是受命於天。現在老天發怒了,鬧災了,那肯定是有人做得不對,老天降下警示來了。
問題來了,做得不對的人是誰呢?要麼是皇帝,要麼是宰執,掌權的就是你們幾個,沒別人了!
官家一琢磨,是啊,天降災禍示警,這鍋要是沒人背,就要他來背啊!
而且,歐陽修說得很有道理,大宋以武立國,若是再讓狄青當樞密使,難保天下軍權不會盡數落入他手中,讓將士只知“神將狄青”不知朝廷、不知君主。
官家動搖了。
其他宰執也一琢磨,感覺很對,本身就不該是他坐的位置,這鍋他不背誰背?
於是紛紛上書參加這場大規模甩鍋行動。
狄青便丟了樞密使之位。
王雱和同窗們慶賀完這次“正式畢業”之後,才從范仲淹那聽到這些訊息。
王雱聽完了,搖頭說:“天災和人有甚麼關係?”真要有,那也是因為有人qiáng行想將huáng河引回故道,才會招來這場水災。
范仲淹知道王雱一向對神鬼之說沒有敬畏之心,更不信甚麼天命,也沒糾正他的想法。事實上,很多人就真的相信嗎?不一定,有的人或許是真信了,有的人則是藉機攻訐別人。
范仲淹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王雱也沒再多問。他知道原因在哪裡,原因在大宋開時的“huáng袍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