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與歐陽修齊齊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
這混賬小子!
這時負責望風的韓宗師才看見范仲淹三人,後知後覺地提示了一句:“有人來了。”
梨林裡立刻靜了下來。
范仲淹朝王雱藏身的那棵梨樹喝道:“混賬小子,還不快給我下來!”
王雱麻溜地從樹上滑回地面,一臉靦腆地問范仲淹:“您和兩位先生甚麼時候來的啊?”
范仲淹黑著臉不搭腔,反倒是歐陽修含笑接話:“你說《神農本草》的時候。”
王雱:“……………………”
求助,在老師的頂頭上司面前嚷嚷說他需要通腸道怎麼辦!
急,線上等。
第九十四章
事情這麼湊巧,王雱也沒辦法,他就是拉好友們一起來禍害禍害國子監裡頭的梨花,誰知道範仲淹會正巧經過呢。
王雱和蘇軾幾人對視一眼,乖乖和范仲淹三人行了禮,不等范仲淹他們發話,口裡叫嚷著“啊,食堂馬上要開飯了”,齊刷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起書跑了。
范仲淹臉色黑漆漆的,對官家與歐陽修道:“這是我的學生王雱和他的幾個同窗,他自幼就是這愛玩愛鬧的脾性,衝撞官家了。”
“不妨事,”官家忍笑道,“有這麼個學生在身邊,難怪範卿jīng神越發好了。剛才我和永叔走到你們藏書樓那邊,還與他們碰上過,看著都是很好的孩子。”
便是爬個樹,不也是想孝敬師長嗎?這話官家沒提,怕范仲淹臉變得更黑。
官家又與范仲淹一併去看過今年臨考的監生們,才擺駕回宮。乘車回到宮中,官家便忍不住笑了起來,與歐陽修道:“永叔,範卿這是收了個好學生啊。”若是自己身邊也有這麼個逗趣的小孩,那日子一定也過得有滋有味。
歐陽修見官家難得開懷,便把梅堯臣對他說起過的國子監趣聞給官家說了。
這邊笑語連連,另一邊王雱卻頗有些忐忑。國子監監生們一起吃完最後一頓食堂,就可以各自歸家了。王雱抱著借來的書和自己採的一袋子梨花小心翼翼地回到家,沒在客廳見著人,吁了口氣,躡手躡腳、偷偷摸摸地回房間放東西。
王雱還沒放鬆下來呢,範純禮就來敲他門,說范仲淹讓他去書房。
等王雱開了門,範純禮又問他:“爹臉色不大好,是不是你又做了甚麼?”
王雱堅決否認:“沒有的事!”
王雱毅然去了書房,范仲淹正坐在那寫稿子。瞥見王雱一臉心虛地進來了,范仲淹臉色好了點,叫王雱到他身邊坐下,問:“你今日在藏書樓與官家見過面?都說了甚麼?”
王雱眨巴一下眼睛,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官家?”
范仲淹沒好氣地道:“再裝你就給我出去。”
王雱只能老老實實地回答范仲淹的問話。他與官家沒說甚麼,倒是蘇軾他們把國子監和州學的情況都給官家說了。
范仲淹也知道王雱不是那種不分輕重、不看場合的人,但還是板著臉告誡:“在我們面前你怎麼鬧騰都可以,別人可不一定容得下,以後你還是得收斂一點。”
王雱乖乖答應:“我曉得的。”
第二天一早,王雱就朝師母借了個大大的竹篩籮,把昨天採的梨花趁著chūn日晴好給曬一曬。
范仲淹洗漱完後出來一看,王雱正在那擺弄他昨天爬樹採的梨花呢!
范仲淹臉色又黑了。
王雱見范仲淹盯著自己瞅,一副在考慮要不要把那竹籮梨花扔掉的模樣,立刻語重心長地勸道:“範爺爺,諱疾忌醫不好啊!大夫都說了您身體虛,不好用藥,得用溫和點的食療!要是秋天的話我還可以給您買芭蕉吃,這不是chūn天沒芭蕉嗎?”
論講道理,那根本沒幾個人講得過王雱。范仲淹沒好氣地說:“好了,知道你有心了,你忙活吧。”
順利矇混過關,王雱又活蹦亂跳地去找小夥伴們玩耍去了。
許是因為官家病過一場,這年chūn闈風平làng靜得很,連個作弊的都沒抓到。
到放榜之日,王雱拉著蘇軾他們一塊去茶坊看熱鬧,幾人早早佔了二樓臨窗的位置等著張榜。
這年頭很流行“榜下捉婿”,就是趁著放榜的機會瞅瞅哪位進士一表人才、適合當女婿便捉回家去,問問家世、對對八字,適合的,湊一對。
很多寒門子弟想找門好親事,專等著這榜下捉婿的機會與名門結親。當然,也有一些反其道而行之的,比如蘇軾兄弟倆家中就覺得娶個知根知底的媳婦兒最好,早早給他們成了親才讓他們赴考。
王雱也是這日閒聊時才曉得不僅蘇軾成了親,連蘇轍都已經討了老婆!王雱不由看向沈括:“你不會也悄悄成了親吧?”
“沒有的事。”沈括否定,“不過家中已為我說了親,定的是葉家表妹。”說是表妹,其實只能算遠房的,沈括小時候是見過的,依稀有點兒印象,但記不太清。
問了一圈,王雱才曉得小夥伴們要麼成了親、要麼定了親。見王雱一臉驚詫,韓忠彥道:“元澤你也十三了,你家裡應該差不多要給你相看了。”
王雱不知該如何評價這種家裡包安排物件的婚姻制度,上輩子他對談戀愛興趣不大,這輩子他也沒多少風花雪月的念頭。反正,他爹應該不會qiáng迫他十幾歲就結婚,現在還是先看看別人的熱鬧吧!
王雱和蘇軾一起趴在圍欄處看人“榜下捉婿”,有位進士長得俊,還表示不曾婚配,竟讓兩家人你爭我搶地爭奪起來。結果第三隊人馬異軍突起,一把搶過那位俊朗進士就跑!王雱嘖嘖稱奇:“這可真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蘇軾瞧了眼王雱,忽然好奇地問:“我和子固都準備參加今年chūn闈,你要不要也一起?”
“這不好吧?”王雱道,“我還是個孩子!”
“明年你就十四了,”蘇軾道,“聽聞晏公就是十四歲聞達朝堂,你十四歲試著考一考有甚麼要緊的。”
這晏公說的是晏殊。晏殊年少時就才名在外,十四歲已踏入仕途了,一直gān到六十五歲病逝,所以歐陽修說他“富貴優遊五十年”。
王雱一想,也對,他阿琰妹妹說過,有個功名在身,就等於多了一重保護罩,犯了甚麼事都多一重保障!雖然他沒準備gān甚麼違法犯罪的事兒,可萬一不小心踩線了呢?還是早點考個功名好啊!
王雱點頭道:“那我得和我爹他們商量商量。”當然,王雱是不敢把“考個功名防防身”這種想法和王安石他們說的,免得被王安石追著揍。
這該怎麼說呢?我有滿腔熱血,想早點用自己平生所學報效國家?
王雱和蘇軾他們看完熱鬧回到家,跑范仲淹書房裡開始琢磨怎麼給他爹、給司馬光寫信。自從上回分別給兩位大佬爹寫了不同的信,招致他們回信裡給他來個混合雙打,現在王雱不敢玩這手了,老實孩子真難當啊!
范仲淹從外頭回來,一眼瞅見王雱在那抓耳撓腮,便問:“你小子又在琢磨甚麼?”
“沒甚麼,”王雱如實道,“就是今兒和子瞻他們去看熱鬧,子瞻說他們今年都準備考秋闈,問我要不要考,我準備問問爹他們的意見。”說完他又順道把范仲淹的意見給問了。
范仲淹早和王安石他們討論過這事了。王雱這小子,按是按不住的,國子監直講們也說他學問已經學得很好,寫文章也沒問題。
就是這心性,瞧著太叫人發愁。這小子自己都還是個小孩,誰放心他自個兒去當差?
范仲淹道:“你可想好了,真考上了,你就得自己挑大樑了,有甚麼事可沒人再幫你擋著。”
王雱一臉不信:“再不濟,我還有您和爹呢!要有人欺到我頭上來,我就一拍桌子問他們‘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我爹是王安石!’”有爹不用,那不是傻子嗎?他可是立志當衙內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