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最近兩個月看的文章比過去一整年都要多,和同僚們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次數更是比以前多得多。
這一次梅堯臣看中了一篇文章,這文章並沒有討論時下熱點,而是直接狙擊了一個新問題:標點符號。
文章作者博覽群書,洋洋灑灑地總結了目前已有的“標點符號”包括:連圍號、半圓號、圓圍號、yīn文號、八卦號、橫括複合號、魚尾號、圓括號以及諸多變式①。
作者表示,這標點符號太多太雜,各人用法還不一樣,甚至還有人直接不用,文章很難讀通,平白làng費廣大學子的時間,不如統一一下標準。
接著作者列出了常用的標點符號:逗號,長得像小蝌蚪;句號,一個圓圈;接著是冒號、雙引號、感嘆號、省略號。在文章後面,作者還列出典型易錯句子的有標點版和無標點版,直觀地展現出統一及普及標點符號的重要性。
梅堯臣通讀完整篇文章,感覺自己完全被它說服了,甚至還被後面錯誤斷句的例句逗得發笑。細細一想,這樣的笑話在過去並不少見,他們的同桌或多或少都遇到過這樣的窘況!
句讀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始終困擾著天下初入門的讀書人!
不知為甚麼,梅堯臣讀著這文章總覺得有些熟悉,回頭一看書名,明顯是個化名,叫甚麼“水鏡先生”——我還臥龍居士呢!梅堯臣把選定的文章蓋了個戳,表示自己覺得可以刊出,接著把蓋了戳的稿子遞給其他人審閱。
最終這篇呼籲統一標點符號、普及標點符號的文章集齊了八個戳,傳到了客串主編的范仲淹手裡。
范仲淹當主編已經快兩個月,還沒見過集齊八個戳的文章,看到那一排紅戳後不由放下手裡正在看的稿子先換這篇《論標統一點符號之必要性》看了起來。
看完之後,范仲淹盯著署名處那“水鏡先生”半晌,沒說話。
梅堯臣現在已經不和范仲淹冷戰了,見范仲淹看完了還不發話,皺著眉說:“我覺得這文章很好,應該登在第一版。”他對剛才那篇被大半人透過的、鼓chuī和議的文章沒甚麼好感,還是蘇洵的觀點更對他胃口。
范仲淹道:“是不錯,那就登吧。”
選稿工作馬不停蹄地進行著。
這個月二十五日,《國風》如期刊出,許多悄悄投過稿的人都想知道自己上了沒,早早侯在方氏書坊外等著買。
國子監生員是最早拿到的,開啟一看,這期總算沒有指著自己鼻子罵的了,倒是有篇提倡統一使用標準標點符號的文章。
監生們在自印書所買書方便又便宜,直接人手一本,邊看邊相互jiāo流看法,都覺得這“標準標點符號”簡單直接、容易上手,用起來頗為方便!
蘇軾依然是第一時間看完所有文章,然後又翻回第一版,重新把那篇鼓chuī統一標點符號好處的文章看了一遍。待到休息時他便跑去太學那邊找王雱,劈頭蓋臉地質問:“這水鏡先生是你吧?”
王雱一驚,沒想到自己這次幾乎用寫學術論文的口吻去寫了,蘇軾居然還能把自己馬甲扒下來。王雱虛心求教:“你是怎麼發現的?”到底哪裡還有問題?趕緊說出來讓他給改了!
蘇軾指著那幾個範例道:“這幾個段一看就是你會選的。”
說實話,看著前頭那部分蘇軾還真沒認出來,重看時把那滑稽逗趣的範例段落看了兩遍,又琢磨著會呼籲別人統一標準這種事肯定是王雱會gān的——他已經從宋佑國他們口裡聽說王雱有“輕微”qiáng迫症這種事,這才把王雱的馬甲給扒了下來。
王雱沉痛嘆息:“細節決定成敗!”
蘇軾白他一眼:“你為甚麼不用本名上?”
王雱把自己的理想告訴蘇軾:“我一直想當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孩子。”
蘇軾看了眼王雱的身量,毫不留情地打擊:“你已經不能算孩子。”
王雱從善如流,麻利改口:“我一直想當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少年。”
蘇軾:“……”
蘇軾雖然扒了王雱的馬甲,卻也沒大肆宣揚。理論上前三篇的位置是留給“社會人士”投稿的,國子監監生的稿子只能排在後面,蘇軾看到王雱這個操作後也躍躍欲試,準備披個馬甲看看能不能衝前三!
年輕人麼,甚麼都可以不qiáng,就是好勝心不能不qiáng!
蘇軾磨刀霍霍準備挑戰前三去了。
到二月初,天氣慢慢回暖,官家病體稍愈,終於擺脫了靠點頭搖頭處理政務的狀態。文彥博等人都鬆了口氣,可算是熬過一大難關。
經了此事,各種摺子飛似也地送往宮中,都是一力請求官家早立太子的。
其中就有司馬光的。
文彥博和富弼等宰執也被官家嚇著了,整理整理這類摺子,挑寫得出彩的擺在前頭呈上去。
官家看了,沉默不語,都壓下不提。他召來翰林學士想聽聽近來新出的文章,叫來的是歐陽修。
歐陽修正與劉沆一併修《唐書》,工作還算清閒,官家召見時他正好得空。見官家神色不愉,歐陽修便給他念了《國風》第一版中的句讀趣聞。
韓愈在《師說》中就提到句讀二字,句,是指一句結束時的停頓,相當於打個句號;讀,是指一句話中的停頓,相當於打個逗號。自古以來斷句失誤鬧出的笑話多不勝數,《國風》上提到的就是其中一些生動有趣的例項。
官家聽完後終於展顏,叫歐陽修將全篇念給他聽。這篇文章本身也用了標點符號,歐陽修念起來非常輕鬆,官家也輕鬆聽懂作者的全部觀點。
這位水鏡先生所倡議之事頗具可行性!
官家道:“這位水鏡先生倒是難得的遺才,不若讓範卿將他尋來授職。”朝廷對民間人才一向非常重視,像胡瑗、梅堯臣就沒透過科舉,而是被舉薦上來的。
歐陽修喏然應下,退下後便把官家口諭傳到范仲淹那邊。
范仲淹越聽面色越古怪。他上個月一直憂心官家的身體情況,不想官家居然會因為一篇文章而希望他把“水鏡先生”找出來舉薦給朝廷。
歐陽修見范仲淹神色不對,不由問道:“範公,可是有甚麼不對?”
王雱那小子把文風改了改,以為可以瞞天過海,可范仲淹算是看著他長大的,豈會看不出文章出自何人之手?范仲淹有些後悔沒當場揭穿王雱,現在好了,都給官家注意上了。
范仲淹唯有苦笑著把事情給歐陽修說了一遍。
歐陽修沒想到這“水鏡先生”居然是王雱。他感嘆道:“真是後生可畏啊。”
范仲淹道:“這小子頑劣得很。”
水鏡先生既是王雱的馬甲,人自然是不可能薦上去的。
歐陽修尋了個機會將這烏龍事告訴官家。
歐陽修這麼一提,官家又想起來了,王雱便是那王安石的兒子。王安石在任上的表現已是極為出色,不想兒子也教得這般好!
得知王雱才十三四歲,官家對歐陽修道:“此事我知曉了,你莫要對外多提。”若是被旁人知曉王雱借假名刊出文章的事鬧到了御前來,少不得得生出許多事端。
歐陽修應了下來。
官家這邊輕輕揭過,范仲淹那邊可沒輕鬆放過王雱,逮過去狠批一頓。批完了,又打發王雱去宣傳從今往後投稿都得實名制,不允許任何人再披馬甲上陣。
王雱沒想到自己頭一次披馬甲就折戟沉沙,先給蘇軾和范仲淹不說,還給鬧到直達天聽去了。
王雱於是先跑去直舍那邊給梅堯臣他們講了這事,又去告知給代為收稿的方洪,讓方洪好好宣傳出去。
梅堯臣初初得到這個訊息時還有些摸不著頭腦,後來和楊直講一塊重看《國風》上那篇講標點符號的文章,很快察覺出點端倪來。
梅堯臣想起范仲淹看到這文章時的異樣表情,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又把王雱給揪過來進行嚴厲的思想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