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兩人這般相處,縣令頓時找到了切入口:“令郎可真是機靈可愛。”
“這小孩可不是我家的。”司馬光一臉敬謝不敏,卻還是把自己和王雱的關係說了出來,“這是青州王通判的長子,也是我的學生,他與友人過來這邊遊歷,我帶他出來走走。”
雖說司馬光臉上有些嫌棄,可語氣卻是親近而又驕傲,顯然很滿意這個學生,且與青州那邊的王通判jiāo情也極好。
若非如此,王通判那邊怎麼放心把兒子送過來?
縣令心中暗暗計較了一番,試著與司馬光聊起青州那邊的各項變革來。
比起寒暄和互chuī,司馬光顯然更喜歡這個話題,欣然與縣令入內坐下細談。
沒了司馬光,王雱可自在多了,和沈括一起在壽張縣瞎溜達。
沈括研讀過齊魯一帶的風俗志,帶著王雱去尋縣中一處名勝:“壽張縣有個百忍義門,相傳是唐高宗給建了,誇這邊一個九世同堂的仁義家族。”
王雱跟著沈括往當地人指引的方向走去,很快看到沈括說的百忍義門和百忍堂。
沈括給王雱科普:當年唐高宗前往泰山封禪時途經此地,召見了當地八十八歲高齡的張氏族老,瞭解到他們家做到了“九世同堂”,全族近千人聚居在一起而無紛爭,十分讚許。
當時張氏族老親自給唐高宗書寫一百個忍字,告訴唐高宗這一百個忍代表甚麼:大概意思就是父子之間要忍,兄弟之間要忍,妯娌之間要忍,婆媳之間要忍……人和人之間的相處要訣就是忍!不忍就要完球!
王雱聽了,點點頭表示記下了,看來這百忍堂和百忍義門有點搞頭,就是不知道張家人還在不在這裡聚居。
三人往前溜達,和周圍的人聊了聊,才知道張家還是當地大族,不過有許多分支已經搬到別的地方去。
誇起自家當年的事情,沾著張姓的住戶比沈括更在行,還煞有介事地給王雱講了個野史八卦:據說張家人養了一百隻狗,這一百隻狗也極為忠義,一百隻缺了一隻就不吃飯,非等齊了才開始吃!
這連狗都這麼講仁義,張家家訓之嚴自不必說!
王雱聽了在心裡嘀咕:親,你們聽過條件反she嗎?
不過這事人家自豪的事,王雱自然不好潑冷水,只和人打聽壽張縣這邊甚麼好吃。
提起吃的,對方更有jīng神了,當即給王雱介紹:“若說吃的,那自然是東頭胡婆婆家的炊餅最好吃,皮蘇脆,餡料香,還捨得撒芝麻,咬上一口那叫一個美。對了,她們家配的五香鹹菜也很好吃,就著炊餅吃最適合。”
王雱麻溜地領著沈括、周文去嚐鮮。齊魯這邊的炊餅一直很有名,後世賣得到處都是的武大郎燒餅就是從這炊餅演變而來的,只是花樣變了不少,不如這邊的正宗。
王雱很快找到胡婆婆家的店,要了四個炊餅,本來想要點五香鹹菜的,結果胡婆婆說直接送,不必買,可實誠了!
王雱走進店裡坐下候著,環顧一週,發現胡婆婆口碑好不是偶然,這店裡店外打理得gāngān淨淨,不會出現倒人胃口的髒東西和蒼蠅。
胡婆婆做炊餅時衣著打理得整整齊齊、雙手洗得gāngān淨淨,做餅過程全程透明,客人可以輕鬆看到胡婆婆怎麼用料。
這是一家有前途的店啊!
炊餅沒做好,王雱與沈括、周文隨意地閒聊著,主要是王雱和沈括在聊,周文並沒有聊天這個技能。
三個人等候期間陸陸續續有幾撥客人過來,有的也進店坐下等炊餅,有的則慡朗地和胡婆婆預定了幾個,說先去忙別的事情等會兒再過來取。
胡婆婆笑呵呵地應下,接著做餅,很快便把四個炊餅送到王雱三人面前,其中一個還用紙包妥帖地打包著,方便王雱外帶。
五香鹹菜也送了上來,王雱夾了幾根嚐鮮,感覺滋味很特別,又按照鄰桌本縣人的熱心教導就著炊餅吃,入口就覺得香到不得了!
王雱和鄰桌的熱心人士豎起大拇指誇好吃。
連外來的都認可縣裡的美味,熱心人士十分開心,見胡婆婆在火灶前忙碌,又免不了和王雱三人說起胡婆婆的過往來。
胡婆婆的丈夫服勞役時死了,她的五個兒子早年餓死了兩個,剩下三個,一個病死了,一個死在廂軍裡頭,就剩一個在家裡撐著幾畝薄田過日子。
僅剩的兒子身體也不好,gān不得重活,田又不肥,日子過得很艱難。好在胡婆婆這炊餅做得好,可以賺些錢給兒子娶媳婦,如今也算是有兩個孫兒了。
旁邊有人插話:“有了孫兒又如何,還不是得去服徭役,田賦又重,種出東西來還不夠往上繳的。”
沈括聽著,感覺入嘴的炊餅都不那麼香了。
徭役、賦稅,自古以來壓在百姓頭上的兩座大山。
他跟著青州州學的同窗們下過幾次享,知曉百姓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他們家中只有那麼一點田地,那點田就是他們的命根。
稍微有點天災人禍,對他們而言就是破家之災!
胡婆婆自己有做炊餅的本領還算好的,更多的人遇到災禍只能變賣田地,把自己變成租戶。
各地都有豪qiáng富戶藉著各種天災人禍尋機兼併土地的事情發生,沈括就看過相關的記錄:真宗在位期間青州臨淄有個退休官員叫麻希夢,他回到老家之後佔良田數千頃,當地官員又和他蛇鼠一窩,令麻氏家族迅速坐大成當地豪qiáng!
到他孫子麻士瑤一代更是成了當地土皇帝,還得上頭派了個硬茬子下來動了刀劍才把人治服帖。
這麼一個退休官員就能勾連官府、軍隊佔地數千頃,其他地方的土地兼併情況更不必說。
一州良田本就只有那麼多,他佔了數千頃必然有人失了數千頃,不知多少百姓將因此而失去賴以為生的田地!
這些豪qiáng還會gān另一件事:隱田。
這年頭丈量技術不先進,底下的官員、胥吏又多與豪qiáng眉來眼去,佔有大片良田的豪qiáng會瞞報土地數,並且把上等良田報成下下等。
隱田多了,這一州的賦稅任務就攤派到許多守著幾畝薄田的普通百姓身上,bī得他們賣掉田地才能把日子過下去。
周圍人不少,沈括沒好當場把這些說給王雱聽。
等王雱慢條斯理地把炊餅吃完了,沈括才在回去路上和王雱科普土地兼併帶來的嚴重問題。
王雱聽了,搖了搖頭。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大宋有一定的“自由經濟”苗頭,不抑土地兼併,你有錢就能買地,自由又公平。
但問題就是,百姓沒錢。
土地都集中到豪qiáng手裡之後,他們就等同於任人宰割的羔羊,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豪qiáng決定分他們幾口飯,他們就只能吃幾口飯。
沒了田地,百姓就沒了根,沒根的人容易造反,這就是“水滸傳”出現在宋朝的原因。
雖說宋朝沒有水滸一百零八將那麼多,但是盜患頻發是真的。
朝廷想的辦法是,每到荒年把這些失地流民都招進軍隊裡,朝廷撥軍資養著。
這種辦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盜寇作亂,但也帶來不少問題:比如冗兵。
為了養著這支龐大到尾大不掉的軍隊,朝廷每年都要花大半的財政收入投餵它。
真宗時期還有前面積攢的財富可以揮霍揮霍,到現在已經要不斷地靠內藏庫補空缺。
財政窟窿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這就是上頭時不時在變法邊緣試探的原因。
朝廷,缺錢了。
這個問題,王安石也是發現了的。麻希夢的事連沈括都知道,王安石怎麼可能不知道,王雱在王安石隱藏的稿子裡發現了相關的“變法綱要”。
按照他和司馬琰這兩天一起琢磨的結果,他爹這新法應該就是後世有名的“方田均稅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