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狄青出任樞密使後不久,京城裡議論最多的武官竟從他變成了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勇士”。
狄青下衙後回到家中,便有親兵上前對他說起關於曹立的事兒:“文人真是能寫,他不過乘勝追擊,僥倖殺了儂智高而已,看這些人把他chuī得天上有地下無!”
狄青知曉這親兵素來與曹立不對付,聞言搖頭笑道:“這種虛名,有甚麼好在意的。”
曹立是狄青一手提拔上來的人,為人到底如何他比誰都清楚。哪怕狄青是行伍出身,也很清楚自己被破格提拔為樞密使之後有多招人恨。這個時候若是百姓對他jiāo口稱讚,各書坊像給曹立著書一樣替他揚名,那他的處境才更加堪憂!
狄青無意在朝堂上爭個高低,他的心在戰場之上。不管把他放到廣南還是把他放到西線、北線,他都甘之如飴。方氏書坊在這個節骨眼上大肆宣揚曹立斬殺儂智高的功績,倒是把盯在他身上的視線轉移走不少。
方洪的炒作功力一流,曹立的威名很快傳揚開了。不久之後連宮中的張貴妃都聽說了有這麼個勇武少年,好奇地問官家這少年是不是真那麼英勇無雙。
官家看過狄青寫的奏報,知曉斬殺賊酋的功勞確實屬於曹立。事實上還有一件事民間百姓並不知曉,那就是狄青趁著大勝儂智高命曹立為使者入jiāo趾,好生敲打了不怎麼安分的jiāo趾一通。
對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屬國,朝中百官和官家都是不怎麼在意的,得知jiāo趾境內從官到民都有異心,自然覺得曹立敲打得對!
每年朝廷給你不少賞賜,你倒好,看見儂智高輕鬆連下數州就想效仿!打你就打你,就算只是個軍中新丁打你你也得受著,要不然你還能怎麼著?
不過曹立敢帶著手底下那麼點人深入jiāo趾境內,三言兩語把jiāo趾守將弄得啞口無言、乖乖送上牛馬與香料,膽量著實大得很,當得上英雄少年這個讚譽!
官家把這事給張貴妃說了,也誇了曹立幾句。那曹立他也是見過的,年紀雖小,身量卻極出眾,相貌也周正,再磨練十年八年,說不定又能成就一員猛將。
官家這邊一誇完,張貴妃轉頭又給自己孃家人說了。張貴妃寵冠後宮,向來是眾人盯梢的物件,風聲一傳開大家都曉得這曹立不知使了甚麼法子把名聲傳到後宮裡去,這像甚麼樣!
無恥小武官!勾連後宮,蠱惑民心!連他們都沒這個臉去著書誇耀自己,這小武官哪來的臉搞這種陣勢!
狄青也成為不少人的同情物件,因為他有個親兵在外頭喝醉了,不小心向同座的人洩露自己的怨言,說甚麼“那小子明明是狄將軍帶出來的,不過是撿漏殺了個賊酋就把功勞全撈自己身上了”。
這言論自然是不脛而走,飛快在京城內外傳開,有的人站狄青,有的人站“少年英雄”,雙方在茶餘飯後你來我往地爭論,說到激動處直接動起手來,硬生生給開封知府增添了不少打架鬥毆案件!
沈括到秋天時才得知京城的激烈戰況,不由問王雱:“你是不是早料到會變成這樣?”
“這還用想嗎?”王雱十分鎮定,“有chuī就有黑,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你想想看,要是你一直看一種人不大順眼,偏有人跑你面前大chuī特chuī,說他有多帥多牛bī多了不起,你能忍嗎?”
沈括非常無慾無求:“能忍。”
王雱看了眼沈括,開始展開攻擊:“你看看,我眼睛多大,又大又亮!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看我這眼睛,就知曉我這人又純潔又善良又坦dàng。”他說完還煞有介事地瞅著沈括的單眼皮小眼睛,“咦你怎麼瞪我?你這其實也不差,窗戶嘛,開小點也沒關係。”
沈括抄起一卷書開始追著王雱滿院子跑,要打死王雱這個小混賬。
王雱腿腳靈活,經常鍛鍊,輕輕鬆鬆跑贏整天沉迷看書的沈括。到沈括氣喘吁吁地扶著柱子不動了,王雱一派悠閒自在地停下來朝他感慨:“你看看,這就是現實啊。”
不得不說,沈括大致能理解王雱那一通狂chuī為甚麼能拉那麼多仇恨了。
瞧瞧人家曹立,長得好,武藝高qiáng,有勇有謀,最要緊的是年紀輕輕就立下大功勞,不出幾年指不定會比狄青還受歡迎!
許多人人到中年還一事無成了,看見這麼個少年郎一舉成為各家小娘子口中傾慕之人,哪能喜歡得起來?只能想方設法踩他出身低、踩他是個行伍之人、踩他有勇無謀沒腦子,看看人家狄青,立下的功勞比他多了去了,甚麼時候曾經這麼不要臉地chuī噓過自己?
沈括和王雱打鬧完就放下了這事,過了好幾天也沒反應過來自己“沈括”這個馬甲也可能被遷怒。直至他爹寫了封信過來大罵一通,說他chuī甚麼不好,跑去chuī個小武官!以前也是,不是chuī踢蹴鞠的就是chuī航海的,簡直不務正業!
沈括離家出走就是因為家裡人不理解,收到這信後更不開心了。他唉聲嘆氣地找王雱說自己挨訓的事。
王雱聽了以後很詫異,十分愉快地寬慰沈括:“你爹只是罵罵你,很開明瞭啊!要是換了我爹,一準打死我。”
要不他怎麼要借用沈括的馬甲呢!別看他爹挺開明,本質上其實還是和司馬光差不多的,對待兒女教育問題上抓得可嚴了,絕對不允許他gān真正離經叛道的事兒。
沈括:“……”
沈括想打死王雱。敢情這小子是知道里頭是個坑,專門引他往裡跳!
王雱還振振有詞地對沈括說:“我早說了,出書最好起個筆名,你看看人家汀蘭客,到現在都沒露過臉,默默發財,多沉得住氣。你就是太年輕了,好出名!”
汀蘭客,元孃的馬甲,王雱幫忙起的,取自《岳陽樓記》的“岸芷汀蘭”一句,意思是水岸邊的蘭花,多美好!還能蹭他老師範仲淹的熱度博一波路人好感!
沈括被王雱塞了一通歪理,討說法無門,只能繼續把王雱塞給他的鍋牢牢背好。
王雱給曹立造了一番勢、刷了刷存在感,順便給狄青分散了一點仇恨值,正式開始籌備司馬琰與曹老頭合著的醫學專著。好酒也怕巷子深,他得先給這書找幾個爆點,把群眾們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為著這事,王雱見天兒泡在曹老頭那邊,試圖從曹老頭口裡挖出點傳奇故事。不那麼傳奇也行,他可以幫忙加工加工。曹立的戲演了挺久了,是時候上點新奇勁爆的牛bī醫學故事了!
曹老頭起初不太配合,後來王雱開始使壞,拿著自己瞎編的醫案纏著曹老頭要他聽故事。王雱把故事講得那叫一個跌宕起伏,就是治起病來壓根不講基本法,聽得曹老頭火冒三丈:“這他孃的都是哪來的庸醫?!這麼治是想把人治死?!”
王雱的新劇本頓時得到了醫學專家曹老頭的傾力指導。
王雱這邊忙於搞事情,司馬琰那邊卻橫生變故。司馬光已經當了好幾年的京官,官路十分平順,名聲也很不錯,許多人都表示他將來一準能順順當當地入主中樞、成為宰輔。
七夕剛過,司馬光的恩師龐籍卻遭到了臺諫的彈劾。
彈劾的引子是他的一個親戚捲入貪腐案。這案子案情簡單、證據清晰,龐籍這親戚很快被判了流放,並沒有太大的問題。問題出在後面:龐籍這親戚在流放途中死了!
言官們認為龐籍是怕朝廷深入調查牽連到他頭上,特意殺人滅口。
五月初朝廷剛把廣南一路那些被儂智高佔領的州縣清理了一遍,斬的斬、撤的撤、流放的流放,朝中百官都夾起尾巴做人,臺諫的言官們挺久沒出手了。
龐籍身為宰相,居然捲入了這樣的事情,不彈劾你彈劾誰?!
言官來勢洶洶,即便官家立即派人去徹查,彈劾奏疏還是雪花似的往功力遞,大有不掐走龐籍不罷休的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