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0章

2022-12-10 作者:春溪笛曉

……

自打被王雱拐帶到蒙學,柳永便成了開封府府衙的常客。這日劉沆見到柳永再次找過來,眉頭一跳,嘆著氣問道:“柳公這回又是何事?”

柳永絲毫不覺得自己討人嫌,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張輿圖給劉沆如此這般如此這般地一說,大力渲染鬼樊樓拐賣婦孺的惡行,又拿出百戶丟失過男孩、女孩家庭的聯名訴狀。

柳永一生寫過不少風花雪月的詞兒,本人就是個極其容易被感染的人,這回看過曹立帶人去走訪後記錄下來的種種失兒喪女慘事,不由心生觸動,寫了篇聲情並茂的“討惡賦”,這篇討惡賦感情真摯,言語動人,連劉沆讀了也很沒出息地掉了兩滴老淚。

待回過神來,劉沆才趕忙答應了柳永一定會傾盡全力搗了這鬼樊樓,又勸說柳永先別外傳這篇討惡賦以免打草驚蛇。

柳永慡快答應。

送走柳永之後,劉沆擦了把額上的虛汗,心道好歹先把人給安撫住了,要是柳永把這篇賦文發了出去,他這個開封知府肯定被參得很慘:底下的百姓都這麼痛苦了,你怎麼還是沒作為?

劉沆拿起柳永帶來的輿圖,上面已經標記出進入路線和撤退路線,以及哪個“dòng”中有人可以接應。有了這地下輿圖,也許真的能把那鬼樊樓給搗了!

下定決心後,劉沆立刻叫來心腹把事情安排下去。快過年了,搗了這賊窩倒也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可以藉此過個開心年!

第四十九章

臨近年底,遊dàng在大相國寺四周的三教九流人士更多了。

光憑蔡老九所說並不能真正確定鬼樊樓所在,曹立盯著幾個鬼頭鬼腦的傢伙好些天,確定了他們的行動路線。這個過程中還有點意外發現:不僅他手底下的人有鬼樊樓派來的“細作”,衙役中也有被他們收買的。

曹立將把與他們有暗中往來的衙役記錄下來,又託柳永跑了開封府衙一趟,把名單jiāo給劉沆,讓劉沆想法子讓他們傳個假訊息。

劉沆看完曹立詳盡的記錄,額頭登時滲出冷汗來。衙役撈油水是自古以來的慣例,可連這種油水都敢撈那是真的喪盡天良。

劉沆也是混了官場大半輩子的人jīng,甚麼反間計之類的他也能玩得很溜,當下便領會曹立的意思,暗暗讓這些人傳訊息說過年鬧出大動靜不好,府衙準備年後再動手。他左思右想,手書一封命親信親自送到三衙管軍狄青那邊。

所謂的三衙,是殿前司、侍衛步兵師、侍衛馬兵師三衙,統管天下禁兵、廂兵。管軍則是三衙最高將領的俗稱。慶曆新政以前,管軍位置大多被些無用小人把持,直至慶曆改政之後才開始從有邊功、有德行的將領之中挑選。如今任三軍管軍的便是在西夏之戰中屢屢立下戰功的狄青。

劉沆雖為開封知府,能調動的禁軍卻只有很小一撮,還得透過三衙管軍的首肯。這禁軍之中,總沒有鬼樊樓能伸手的地方!

狄青戍邊那幾年蒙受范仲淹教導,是武官之中能識字斷文、熟讀兵書的異類。他是最嫉惡如仇的,拿了劉沆的信知曉原委,又讀了柳永那情真意切的“討惡賦”,當場拍案而起,叫來親信讓底下的人伺機行動。

劉沆和曹立散出去的訊息還挺有用,鬼樊樓那邊知曉他們年前不可能尋來之後頓時沒了動作。曹立再三修正行動路線,行了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摸進了無憂dòng裡。

開封城下水道四通八達,行走期間也絲毫不覺bī仄。曹立按照腦中的輿圖走入無憂dòng深處,他腳程快,也在約莫小半個時辰之後才見到一處燈火通明的“花樓”。曹立隱在暗處,只見那地方傳來嘈嘈切切的絲竹聲,正廳裝點得俗不可言,有些衣著bào露的舞娘在翩然起舞,只是這些女孩一個個神情木然,彷彿被抽gān了所有生機。

那些看舞的看客似乎也不甚滿意,一個兩個高聲喝出一句句汙言穢語,大罵舞娘掃興。還有些脾氣bào烈的,起身衝上去往那舞娘身上狠踹一腳,大罵:“你他孃的哭喪著臉給誰看?還有你們這些彈琴的唱歌的,他孃的給誰號喪呢!”

曹立守在暗處一動不動,直至蔡老九來報說四面八方的出口都有禁軍進來了,他才一躍而出,搗了裡頭的一室熱鬧。

除了這花樓之外,周圍許多通道都被鬼樊樓控制,其中一個dòng窟之中白骨森森,都是些婦孺的骸骨。除卻一些落單的婦孺之外,鬼樊樓大多尋那外來客的妻兒來拐帶,這些人從外地而來,丟了妻女往往求告無門,只能含淚回去。過個一兩年甚至幾個月,他們便會另娶新婦,再不惦記著丟失的妻兒。

而這些被拐到鬼樊樓來的婦孺都會被帶到白骨dòng前走一遭,先調教該再發賣,或者留在鬼樊樓之中當低廉的jì子供無憂dòng中人取樂。許多女子的一生便葬送在這暗無天日的鬼樊樓之中,再無重獲自由的可能。

即便重活自由,她們和和滿滿的一生也早已被毀。稚子歸家,家中已有弟弟妹妹,男孩兒還好,總不影響甚麼,女孩兒卻清譽盡毀,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婦人歸家,夫家亦有新婦,誰願意再要個千人騎萬人枕的jì子?是以這些被拐到鬼樊樓的女子都行屍走肉般活著。

曹立與禁軍破開女子們的“房門”時,裡頭是一張挨著一張的通鋪,聽禁軍們說她們可以領些安身立命的銀錢回家去,低低的哭聲便在昏暗的屋中響起。

曹立冷著一張臉,提著燈在屋裡走了一圈,揪出了兩個假哭的女子。那兩女子被扔到地上,衣衫敞開一道口,露出雪白的胸脯,楚楚可憐地哀叫:“官人,您這是做甚麼?”

曹立目光毫無波瀾,對已經與他們會合的禁軍道:“勞煩你們把這兩個賊人抓起來。”好壞無分男女,這兩個女人身上齊齊整整,露出的裡衣衣料昂貴,哪怕匆匆忙忙穿上與其他女子相同的衣物,也掩不住她們養尊處優的事實。

曹立這一舉動終於讓一些女子放聲大哭,壓抑不住地上前對那兩個女人拳腳相加:“就是她們,就是她們佯作好心人把我們騙來的!”還有更多的女子木然地流著淚,不知前路何在。

饒是曹立鐵石心腸,也不忍再多留。出了狹長封閉的dòng窟,曹立一頓,看見個玉面將軍站在那,嘆息般的目光落在前頭留著汙水的溝渠上。

曹立福至心靈,認出了這位玉面將軍便是王雱提過的狄青。他上前朝狄青見了禮,報出自己的姓名。

狄青道:“我剛才聽底下的人說起你,你本領很qiáng。”以曹立的身量壓根看不出年方十三四歲,狄青很是欣賞地打量了他一番。這樣的事本來不需要狄青親臨,但親信說有個少年收編了無憂dòng的人——還訓練得很不錯,他才會親自來一趟。

曹立認真道:“不qiáng。”他所會的很多東西都是王雱教他的。

狄青拍拍他的肩膀:“等你再長大些,便到軍中來建功立業吧。”曹立不管是武力還是智謀,都絕不下於他帶過的那些將領。這樣的少年成長起來會是甚麼模樣?狄青非常期待。

曹立點頭。這邊有狄青在,曹立覺得沒自己甚麼事了,便gān脆利落地於狄青道別。他沒有絲毫興趣蒐羅鬼樊樓中的財富——那些金銀珠寶都帶血。

曹立回到蒙學,處理完一身汙穢,正要去找王雱,柳永卻尋過來了,要問他鬼樊樓的事。

曹立敘述深入賊窟的語氣頗平靜,柳永卻聽得涕淚滂沱,他一生làngdàng,在秦樓楚館之中多有相好,知曉其中就有不少被拐賣的良家子。

柳永邊以袖抹淚邊罵道:“這些人著實可恨!”說著竟是又回書房處揮毫創作去了。

曹立能在狄青面前鎮定自若,自是因為他性情與旁人不同,他遇到苦楚之事不會像柳永這樣傷心之情溢於言表,遇到險境也永遠能鎮定自若、不是方寸。曹立看了眼柳永的書房門,轉身出門去找王雱覆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