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是皇上在圍獵時中箭,現在在清寧宮,娘娘快點去吧……”
君容緋披衣起身,想想現在必定會見到大臣,雖然事態焦急,但禮不可廢,於是將常服穿好,罩上霞帔,掛了墜子。理好頭髮戴上鳳冠,穿上雲頭錦鞋,繫好黻黼大帶,然後詔鑾駕起行。
等她到清寧殿的時候,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已經來了。她問了大哥君容與,才知道皇上去追一頭紫鹿時,忽然樹叢中有支流箭she過來,正中皇上胸口。隨行太醫雖取出了箭頭,但已經傷到肺了,現在還在昏迷中,一呼吸口鼻就有血湧出,恐怕是不行了。
君容緋過去看了看尚訓,他在一殿的燈光下蒼白冰涼。她嚇得用手絹捂著臉,坐在chuáng前無聲地哭出來。
忽然,她看見尚訓口唇微微動了一下。她忙跪下,湊前去聽,開頭幾個字模模糊糊,聽不出是甚麼,後來他連著說了好幾遍同樣的一個詞。
君容緋凝神屏氣地聽著,良久才聽出來,在氣息奄奄的尚訓口中,與血一起湧出來的,是‘阿顏’兩個字。
她抬頭看四周驚慌無措的眾人,看這個殿內的燈火如同霜雪,明亮而冰冷。
她回頭對自己的大哥,京城防衛司右使君容與說:“去雲澄宮,詔盛德妃。”
君容與到達雲澄宮時,天色已經通徹明亮,雲澄宮守衛驗看了皇后令信,帶他到了凌虛閣。在瀑布飛瀉的小樓邊,他看到站在懸崖上看瀑布的盛德妃,這裡下臨無地,唯有水花亂飛,如同chūn日的點點楊花。
他跪下說道:“京城防守司右丞君容與見過德妃娘娘。”
瀑布邊水聲如雷,在四周的山谷中隱隱迴響,他的聲音顯得微弱,盛顏沒有聽清楚,回頭問:“甚麼事?”
他抬頭看她,在背後的水風中,她一身素白的衣服如同雲霧一般獵獵飛揚,背後無數楊花不斷開謝。瀑布在下流,她恍如緩緩上升,君容與一個恍惚,彷彿她正在羽化成仙。
他不敢多看,慌忙把頭低下去了。
盛顏以為他聽不見自己說話,走近一點問:“是皇上……要見我嗎?”
“皇上在秋獵遇險,太醫束手無策,如今只想見德妃娘娘一面,請德妃娘娘立即回宮……”他低頭說。
盛顏聽他這樣說,知道是危急了,怔了一下,立即奔出去,雕菰緊跟著她出去,卻只見她在門口腳一軟,跪倒在一地的冰霜中。
雕菰撲上去抱起她,才發現她全身沒有一點力氣,勉qiáng被人扶著坐到車上,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雕菰伸手去摸摸她的額頭,發現一點溫度也沒有,駭得連忙縮了回來。
一路上車馬顛簸狂奔,到京城時太陽已經升起,路邊的秋霜化成露水,晶瑩透亮,在陽光下幻出五彩顏色。
從南華門進去,清寧殿就在眼前。
盛顏踉蹌撲到尚訓的chuáng前,皇后在旁邊看她鬢髮凌亂,一身素白,不覺微微皺眉,低聲說:“皇上還好。”
尚訓現在倒是平靜了,十幾個太醫折騰了半夜,血總算止住,但他唇色暗青,全身冰涼,眼看只剩最後一口氣息在等待她。
她的眼淚潸潸而落,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尚訓微微睜開眼看她,也不知道對她是應該怨恨還是應該難過。
他艱難地伸手出來,盛顏忙握緊他的手指,她因為哭泣而氣息噎塞,握著他的手,雙膝一軟,跪在了他的chuáng邊。
他嘴唇在動,盛顏將自己的臉貼上去,聽到他說:“阿顏……”聲音低啞,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她將自己的臉埋在旁邊的被上,他卻用力抬起手,撩開她的頭髮,靜靜地看著她,眼睛裡悲哀莫名。
許久之後,他才低聲問:“我死後,你打算再活多久?”
她跪在地上看著尚訓,不知道該怎麼說,良久才顫聲說:“皇上萬壽無疆……”
他忽然止住她,低聲說:“不用說了……我不想聽。”他神情怨恨,眼神冰冷的看著她。
盛顏默默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尚訓看著她好久好久,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只在朦朧間看見窗外的陽光,淡淡照進來。在清寧殿一室的黑暗中,只有盛顏是明亮的。
恍惚眼前幻覺,他看見盛顏站在假山的紫藤花下,chūn日豔陽迷離,她在如煙似霧的豔紫色藤花中,仿如散發出熾烈光華,容光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