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初入豫州時碰到的大山,山腳小村落裡的村民被bī去捕捉毒蛇。她同蕭淮在村子裡留宿一夜,不知怎麼就抱到了一起。
其實那時候她睡得很安心。
想到生死不明的蕭淮,樓湛放下筆,抿唇看向窗外,有些恍惚。
已經過去兩個月了,十二月即將到底,盛元八年即將到來。
然而青枝沒有傳來任何一絲訊息。
蕭淮如今如何了?醒了未?在做甚麼?
回來的半個月,除了進宮面聖,jiāo待一切時提起了蕭淮,其餘時候樓湛都在刻意避免著談起他。如今乍然想起,心中悶痛,心煩氣躁,竟是腦中空白一片,不知身處何時何地,該做何時。
怔了許久,樓湛收回目光,抿緊了唇,提筆重新繼續自己該做的事。
待到天色微微昏暗時,樓湛才停下,將手中書卷小心收起放好,整理了一番書案,才走出裡間。翰林院眾位學士和國子監及禮部等地方挑來編書的同僚還未走,都收了手上的活兒,站在門邊望著重新下起的大雪。
見樓湛出來了,眾人又是好一陣糾結。
說實話,一個女子能一路艱辛地周遊各地,收錄資訊回來,提出自己獨到的見解,這還是很令他們佩服的。
可糾結就在,平日裡都對她橫眉冷眼,鄙夷萬般。若是回頭就去親熱打招呼,不是自打臉是甚麼?
樓湛不清楚他們複雜的內心,只當這些大臣還在排斥她,心中一嘆,拱手向眾人請了禮,捂唇咳嗽了幾聲,推門而出。
看著樓湛的身影消失在漸暮的風雪中,終於又有人說話了:“人家都這樣給我們見禮了……明日我們也當還回去吧?”
好一陣沉默過後,才有幾個人扭扭捏捏地應了。
翰林院在皇城東側,離樓府不算太遠。樓湛擁緊了大氅,眯著眼走下石階,抬眼就見到樓府的馬車伕正在等待。
原本還在更遠的大理寺辦公時,樓湛都從不乘坐馬車,更別說距離較近的翰林院。但樓府上上下下如今將她看作了瓷人兒,怕她一碰就碎,咳嗽一聲都要噓寒問暖,樓湛深感頭疼的同時,也有些無奈。
畢竟也是關心她。
她離開了將近半年,如今雲京裡流傳著她在路途上遭遇了多少多少危險,有多少多少次險象環生。雖然大多是杜撰,但杜撰得極為jīng彩,惟妙惟肖,連樓湛偶爾聽到,都會由衷地覺得她能活著回來當真是老天爺庇佑。
自然,本就危險就是了。若不是青枝和祝七一路護持,這一路上的險境幾乎不可能安全渡過。
但她不好開口解釋,所以樓家包括了樓息和嵐姑、樓挽都以為就像傳言一般,盯她盯得死緊。尤其是樓息和樓挽兩個,竟然哭哭啼啼了一天。
一路想著回京後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樓湛不自覺地抿唇笑了笑。
到了樓府,嵐姑早已等待許久,連忙過來扶著樓湛進門。樓湛極為不自在,也有些哭笑不得:“……嵐姑,我只是受了風寒,並不礙事,不必如此扶我。”
這仗勢,搞得就像她的腿斷了似的。
嵐姑嚴肅的臉上更是凝肅:“哪能如今放鬆!今日沈大人到樓府,說小姐在翰林院裡昏了過去。若不是翰林院附近滿是金吾衛巡邏、禁止閒雜人等進入,老奴都想去將小姐帶回來了。”
說著,嵐姑嘆了口氣:“小姐風寒加身,又何必硬撐著到翰林院裡吃那些個窮酸調調文官的白眼?在府中好好休養一段時日不好嗎?二少爺和三少爺日日都判著你回來。”
樓湛搖搖頭,垂下眼簾:“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可是她閒不下來,一閒下來,腦海裡鋪天蓋地的都是蕭淮。想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他的氣息,有蕭淮在身邊時,彷彿甚麼都不用擔心。
那種安心的感覺倏然遠去,她到現在都還沒有適應過來。
進了府,果然就見樓息和樓挽守在大堂前。見樓湛來了,樓息翻了個白眼,磨磨牙,似是很氣憤:“樓湛,你再這樣折騰自己,我就出去鬧騰了啊。”
樓湛冷冷瞥他一眼:“你敢出去花天酒地,我就打斷你的腿。”
看她說得肅然,樓息打了個冷顫,嘿嘿gān笑,反擊回去:“不想我的腿斷,你就安生休養下來,如何?你看你,見日勤快地往翰林院跑,都半個月了傷寒還未愈,瘦了一大圈,怪嚇人的,旁人還要以為我不給你飯吃了。”
樓湛抖了抖肩上的雪,淡淡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樓府裡的財帳是我主持的。要說不給飯吃,也是我不給你飯吃。”
樓息一噎,說不出話了。只是等樓湛走到身前,才直起身子,認認真真地將她頭頂的雪花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