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湛望著熟悉的城門,眨了眨眼,莫名覺得彷彿又過了一世,她的心境甚至無波無瀾。
走近了,樓湛眯眼抬起頭,看到城門外正有兩匹膘肥好馬,在雪地裡嘶嘶吐著白氣兒。馬上的人一個漫不經心、笑意盈盈,一個眉頭微蹙,似是煩心。
見到樓湛走近,兩個原本似乎正在發呆的人恍然回神。
沈扇儀笑吟吟的:“阿湛,早啊。”
樓息皺緊眉頭:“慢死了,你是騎蝸牛來的?”
樓湛怔了怔,眼眶突然有些發熱,正想說話,持續了好幾日的眩暈忽然再度衝上大腦,隨即,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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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的大雪終於有所止歇,稍稍放了晴,卻還是北風呼嘯,讓人從腳底冷到頭頂,不願出門。
翰林院一眾老臣嘀咕了一句甚麼,忽然聽到裡間裡傳來陣陣咳嗽聲,頓時所有人的臉色都是無比複雜。像是有些擔心,卻又要將這擔心壓下,像是有點鄙夷,卻鄙夷得不能理直氣壯。
畢竟……他們現下在用的文獻資料、各地的山川記錄,都是裡面咳嗽的那個人整理出來的。
這幾日,雲京裡總是有些詭異。先是爆出原本奄奄一息、臥病在chuáng的樓湛原來是暗中接到皇命,出京辦事。後是連著幾個州的太守都被押送到雲京,列出了所有罪證後,大理石卿孫北毫不遲疑,眉頭都沒動一下,隔天就押在鬧事的刑場前挨個砍了。
被這血腥氣一刺,京中原本有些躁動,現下也安生起來。
而讓翰林院裡眾位老臣糾結的是,《山川錄》的編撰,金鑾殿上那位選定了大理寺少卿樓湛和國子監祭酒兩位來擔任總編撰官。
若是從前,眾人當然不肯,說不準還會引經據典大罵一通,再作出寧肯撞死在金鑾殿上也不肯接受一個卑微女吏來當總編撰官的壯烈反抗景象。那樣既能讓陛下收回詔令,又能給自己增添幾分寧折不彎的傲骨凌霜名氣。
但是……
東西全是人家找來的,老臣們縱是再皮厚,也拉不下老臉把人家趕出翰林院。更何況,這個女吏同他們想象的當真是不一樣。
聽到裡間又傳來幾聲咳嗽聲,一個學士忍不住開口道:“……要不要去看看?若是昏倒了該如何是好?”
他話一出口,不光旁人臉色更糾結,連他也是一臉苦大仇深。
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冷風灌進,夾雜著幾片雪花。眾人齊齊打了個顫,定睛一看來人,連忙道:“沈祭酒,站在門邊做甚麼?快快進來吧。”
沈扇儀手裡抱著個小罐子,一勾唇,似笑非笑地掃了一轉所有翰林院大臣,“唔,連日都坐在這房間裡發悶,想必眾位也是頭昏腦脹,本官只是想讓諸位清醒一下,這就關門。”
話畢,慢悠悠反手關上門,往裡間走去。
室內比外頭要暖和不少,樓湛卻還是擁著一件大氅,一手提筆寫著甚麼,偶爾咳嗽幾聲,臉上的紅暈極為明顯,眸中也帶了水光,瀲灩不少。
沈扇儀看了兩眼,走過去將罐子一放,變戲法似的又摸出一隻白玉小碗,一邊揭開蓋子將裡面的東西往碗裡倒,一邊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你看看你,都病成甚麼樣了?一個好好的冰美人愣是成了個病美人,樓息成天要我把你直接打暈了帶回去,省點心成不?”
說著,將玉碗湊到樓湛嘴邊。
樓湛放下筆,接過玉碗,看了看這碗黑色粘稠、氣味苦澀又怪異的藥,忍不住皺起眉頭:“……這是毒/藥?”
沈扇儀靠在桌前,抱著雙手,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是我親手熬的藥,還加了薑湯進去熬,效果肯定不錯。喝了喝了,我還趕著去樓府通知一群翹首以盼的人兒你還沒死,不用擔心收屍問題。”
樓湛憋了口氣將藥一口喝完,唇角淡淡沁出個笑:“樓息改變不少,你的改變也挺多。說話真是愈發討打了。一個總編撰官成日往外跑,當真御史臺的奏你一本,告你翫忽職守。”
☆、第五十九章
看到她的淡笑,沈扇儀明顯一怔,突然就像是被甚麼毒針刺了一下,勉qiáng牽了牽唇角:“……還說我呢,你的變化才是最大的。”
頓了頓,他又笑吟吟地道:“我和御史臺關係好,他們只會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就別瞎操心了,早點告了病假回去,等身體恢復了再回翰林院才是。樓家上上下下可被你剛回來就暈了三天的事唬得心驚膽戰的,生怕你再暈過去就起不來了。”
樓湛面無表情地將玉碗塞給他,吐出一字箴言:“滾。”
沈扇儀聽話地抱起藥罐子滾了。
那藥雖然賣相奇葩,更是苦澀到令人髮指,喝下去後似乎真起了效果,臉上也不再燒得厲害。樓湛重新提起筆,看到雨嶺山,突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