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找面鏡子給你看嗎?”李晏眯起丹鳳眼瞟過來,頗有種攝人心魄的味道。
“這便……不用了……”燕三白的聲音小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臉色肯定不好,但說難受,是真沒有那麼難受。究其原因,大約是痛習慣了。
不過隔了一會兒,婢女端著藥進來,燕三白看見李晏伸手探碗壁溫度的舉動,心裡的憋悶又消了下去。待李晏端著碗過來,他非常配合的屏住呼吸一口悶,李晏的臉色這才好看了點。
零丁在後面暗自為燕三白捏了把汗——他家王爺其實就是個老好人,甚麼閒事都愛管,燕大俠好歹也是他看得順眼的,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王爺當然不會放任不管了。
燕三白很識相的不再提要去雲遊的事,因為李晏笑著跟他說——雲遊?你這幅樣子是想回歸西方極樂世界嗎?
至此,燕三白徹底偃旗息鼓。
下午時,小粽子過來了。聽聞燕哥哥生病臥chuáng,他就帶了一個小籃子的吃食過來探病,趴在chuáng邊,摸摸燕三白的腦袋,“燕哥哥要好好吃飯。”
燕三白:“……”
誰能知我心傷?
也不知是不是小粽子開啟了甚麼奇怪的封印,一個下午,燕三白迎來了好幾波的探病人馬。
太后、皇后、還有各宮娘娘,她們雖然礙於男女有別並未親至,但心意卻到了,甚至連皇帝都從御書房送來慰問。
燕三白自己都很詫異他何時有了這樣的人緣。
往後的幾天,燕三白都在重霄殿中養病,被李晏喂各種滋味甚苦的藥,然後監督三餐。
李晏時常坐在他房裡的椅子上,把玩著手裡的摺扇或者玉石,嘴角勾著笑欣賞燕三白喝藥的英姿。
所幸李晏並不是整天都在重霄殿,一日之中有半日都不在。
這一天燕三白醒得晚了些,胃裡的痛感已經漸趨消失,他便披了件白色的外袍下了chuáng,推開窗戶,就聽雨打屋簷,滴答滴答的聲音不絕於耳。
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chūn雨,滿院的桃花卻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開了,一股清幽的香味撲面而來。
李晏似乎不在,燕三白嗅到了空氣中久違的自由的味道。
於是他推開房門沿著木製的迴廊走著,一面是硃紅的雕窗,一面是垂著雨絲的屋簷,倒是有幾分詩意。
只是沒走幾步,自由就沒了。
他看到李晏就盤腿坐在前面的走廊上,身後是dòng開的大殿門,身前放著一個小案几,時而抬眼透過稀疏的雨幕看著滿院桃花,時而又低頭執著毛筆塗寫著甚麼。
李晏給人的感覺一直是風流倜儻、遊戲人間,燕三白還從未見過他這樣專注的神情,好像獨居於一方天地裡,身外再無他物。
於是燕三白便忍不住好奇的往案几上攤著的那張宣紙上去看,就見一幅丹青躍然紙上,那是墨色的樹,淺色的雨,寥寥數筆卻頗有神韻。旁邊還有一句題詞——且把桃花切一斤。
那字工整中帶著些疏狂,且把桃花切一斤,唯美中透出一點名士豪情,不愧是洛陽王的手筆。可他似乎仍有些不滿意,忽而問:“一斤桃花,配幾錢美酒?”
燕三白頓了頓,此間再無他人,李晏一定早感覺到他來了。
略微想了想,燕三白回答道:“三錢。”
李晏眼睛一亮,立刻提筆,寫下下一句——三錢美酒換浮名。
“怎麼樣,狀元郎,我這兩句可還入得了你的眼?”李晏回頭笑問。
燕三白已是放棄了糾正他‘狀元郎’這個問題,遂無視之。單從詩句而言,他很喜歡這兩句的意境,便如實的點點頭。
“等等,我給你變個戲法。”李晏為燕三白的誠實而感到高興,於是又換了只筆,沾了些硃砂,如行雲流水般於宣紙上輕點。
燕三白仔細看著,就見那墨色的桃花樹上,一朵朵或濃或淡的桃花漸次開放,一朵,又一朵,小巧玲瓏。李晏的手中的筆就仿若有了生命一般,在紙上跳躍著,每一次點下,都綻開一朵花。
妙筆生花。燕三白的腦袋裡忽然蹦出這個詞來,李晏這一手丹青,不是戲法,勝似戲法,竟看得他移不開視線。
畫完了,李晏放下筆,把宣紙往燕三白的方向一挪,“送你。”
燕三白愣了愣,“送我?”
李晏灑然一笑,“日後你行走江湖,若沒錢了還可以拿出去賣啊,這樣我也就不用收到故友胃病發作剋死異鄉的訊息了。”
燕三白:“……”
這件事你到底還要說多久?
這時,零丁撐著傘跑進來,腳步匆忙,踏碎了滿院寧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