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合剛剛的機關,燕三白心中已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是暗衛。”
‘暗衛’二字話音落下,那兩個黑衣人的氣息頓時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殺氣,內斂了。那個戴著碧玉簪的老嫗也放棄了零丁,跨前一步,抱拳,一開口,竟是渾厚的男人聲音,“見過首領。”
那兩個黑衣人也抱拳低頭,“見過首領。”
屋外三絃聲驟停。
燕三白站在桌上居高臨下,一瞬間彷彿回到了從前。
但。
“暗衛已散,我不再是你們的首領了。”燕三白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人群中有人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暗衛是甚麼,頓時面露驚恐,一陣騷動。那老嫗隨手一揚就是一排暗器釘在他們面前,“不想死就閉嘴。”
所有人頓時噤若寒蟬,而那些心思通透的,不免猜出燕三白和李晏的真實身份,心中的驚駭遠大於恐懼——堂堂第一俠探燕三白,江湖朝野無人不稱讚的俠士,竟然真的是曾經的暗衛統領羅剎,這何等讓人心驚!
而且他那張臉一如洛陽王那般年輕,難道是一隻戴著人皮面具麼?!
但暗衛並不管他人如何想,目光仍只盯著燕三白,“只要首領一句話,暗衛就永不會散。”
“我竟不知,在你們心裡我還有如此地位。我也不知,有一天暗衛的刀劍會對準自己的主人。”燕三白目光寒沉,上前一步站在李晏身前。無形的威壓從他身上釋放出來,這才讓人有點兒他真的是羅剎的實感。
老嫗看了一眼李晏,“如果您說的是洛陽王閣下,那我可以告訴您,我們不需要一個會將我們趕盡殺絕的主人。難道您忘了,十幾年前是誰下令追殺你最後bī你跳下落雁谷。李家的走狗,我們當夠了。”
飛鳥盡良弓藏,這幾乎是每一代像暗衛這樣的組織,既定的命運。無論是最先被‘處決’的羅剎,還是大周建朝後被秘密清理的其餘暗衛,幾乎都逃不過。
燕三白清楚的知道他們心中的恨,但是,“你們與我從來不是一心,又何談重建暗衛。”
“但居於黑暗者,本身便不屬於光明,首領你所追求的,是錯的。你本該與我們在一起。”
燕三白刀尖下壓,眸如寒夜,語氣清冷,臉上的表情古井無波,“道不同,不相為謀。”
老嫗的眸光也隨之變冷,聲音低沉的像是在自九幽而來,“既然如此,那便只有讓首領和洛陽王閣下,一起塵歸塵,土歸土了。”
眾人不禁屏息,暗衛之間的爭鬥,豈是他們所能承受。有孩子直接拉長了嗓音哭了出來,卻被身後的爹孃連忙捂住,滿含驚懼。
打鬥一觸即發,李晏手裡的扇子已經換上了寒鐵的扇骨,看著那個老嫗,道:“這個人jiāo給我。”
“好。”燕三白頓了頓,遂讓開來。
李晏嘴角噙著淡笑,細長丹鳳眼眸光凌厲,隨性而肆意的招招手,“來,讓本王見識見識,你怎麼讓我塵歸塵,土歸土。”
清朗的聲音逐漸轉為低沉,縱是沒了張揚的紅衣,洛陽王的風姿也折煞旁人。安靜的縮在客棧另一側的人們眼睛裡也不禁流光溢彩,那是他們的王爺,就該這麼舉世無雙。
而下一刻,驟然開打的兩撥人打得難分難解,眾人就見那寒鐵的扇子在李晏手裡大開大合,銀光瀲灩,好不炫目。
三絃聲又重新響起,看著的人竟似有種在戲臺下看戲的感覺,戲臺之上鑼鼓喧囂,看那摺扇輕掩斷了誰的魂,看那輕盈足尖又點了誰的魄。
刀,是殺人的刀。
摘下面具bào露於世人面前的羅剎,在俠探與修羅之間牽引出微妙的平衡。那些都不是他本名,他就是他,又何須多做解釋。
那些凌厲的狠辣的殺招已經凝於他的血液,那些曾沾染過的罪孽也不曾洗去,然而他仍心向光明,他從楚狂人身上覓得大道,在那些少年身上看見希望,他還願意相信天若有情。
他相信因果,不怨天,不尤人,只做自己。
被他一人攔下的那兩個黑衣人越打越驚心,原以為燕三白如今這副模樣,早已失了當年的鋒銳,他如今就像一柄華美的刀,刀身上刻了太多的花紋,反而不再鋒利。就看那溫文爾雅的樣子,也不能想象他殺人的模樣。
然而jiāo手之後他們就發現自己錯了。
刀還是那柄刀,鋒利依舊,卻似拂去了塵埃,明亮得晃眼。
就像一個叛徒,明明都曾站在同樣地方,他卻獨自走上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就更想,把他的存在整個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