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嘉南大學早早亮起路燈。
校園十分明亮。
學校正門裡面是一條長長的林蔭大道,地上,大片乾枯落葉在光線中清晰可見。踩上去,會有失去水分的根莖折斷時清脆聲響。“咔嚓咔嚓”的,居然很有點特別意境。
登山社幾個社員結束本日活動,說說笑笑,一同從這條路返回寢室樓。
唐司淮和葉駿走在人群最後。
旁邊是周舒箐和她室友。
周舒箐和她室友在拼命找話題,小姑娘聲音好聽,嘰嘰喳喳,卻也不覺吵鬧。
偏偏唐司淮喝了不少酒,整個人像是比往日遲鈍了幾分,面無表情,一直沒有呼應。
只有葉駿配合著應和幾句。
漸漸地,倆姑娘聲音開始一點點消散於空氣中。
兩人對視一眼後,也只能選擇放棄。
男生們把幾個女生送回女寢樓,再折回來。
時間已然過去許久,進入夜闌時分。
各自回到寢室。
葉駿一邊脫外套,一邊隨口說了句:“淮哥,你今天不太對勁啊。”
唐司淮漫不經心地“嗯”了一句。
葉駿愈發覺得古怪,停下動作,望向他床位方向,“你在找甚麼?”
平日裡,唐司淮最是講究。嫌棄身上酒味不好聞,回寢室第一件事就該馬上換衣服洗漱。
今天卻是圍巾都沒顧得上摘下來,人先在書桌前翻找起來。
葉駿:“……甚麼書沒了?”
唐司淮聲線平穩,毫無波動,一點都聽不出甚麼醉意。
他沉聲答道:“沒有,就是回來的路上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甚麼?”
唐司淮搖搖頭。
沒再作答。
手上動作卻沒有停下。
他桌上有不少工具書、電腦,還有兩把丁字尺,和繪圖板、三角尺等等文具堆在一起,看起來繁而不亂。
膝上型電腦下面壓了厚厚一疊書。
他將那疊書全部拿出來,一本本翻過去。
剛剛,唐司淮到底是喝了些酒,記憶有些模糊,記不得那到底是哪天發生的事情了。
是夾在《建築結構選型》裡?
還是《設計與分析》?
……
唐司淮一直翻到最後。
眉頭越蹙越緊。
直到開啟《建築構造》,當即,書裡掉出來一疊小紙條,羽毛一樣,“嘩啦啦”飄落在桌面上。
他抿了抿唇,神色還是沒有緩和,在那堆小紙條裡頭挑挑揀揀起來。
毫不謙虛地說,這種紙條,唐司淮每次去圖書館趕設計作業,都會收到一大堆。
但他基本不會看上面內容。
拿到手,隨便往書裡一夾,過後再盡數丟掉。
從來不曾放在心上。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梁可櫻那天給他那張,同樣放在這一疊紙條裡。
唐司淮抬了抬眉,長指微挑。
很快,從裡面挑出一張來。
他拉開椅子,好整以暇地坐下身,仔細端詳起來。
這是一張速寫本專用紙,很明顯,比其他那些便籤條、草稿紙上撕下來的紙條,都要來得硬質許多。
這種本子不是美院專用。
建築設計也需要繪畫基礎,也要上素描和速寫課,會用上速寫本。
唐司淮很熟悉。
此刻,白紙上用水筆寫了一行字。
【今天謝謝你,之前也是。】
字跡說不上十分好看,但還算娟秀。
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字。
當時,他也就是隨便瞟了一眼。
唐司淮拿著端詳了一會兒。
表情有些似笑非笑,像是在琢磨甚麼。
見狀,葉駿也跟著湊過來。
好奇問道:“這是甚麼?你迫不及待找了半天,就找這張紙?甚麼意思?誰寫的?”
唐司淮“唔”了一聲,“梁可櫻給的。”
“……”
葉駿陡然瞪大了眼睛,“清純學妹?寫了甚麼?讓我看看。”
唐司淮隨手把紙條遞給他。
葉駿:“這是甚麼意思?”
“之前我們算是有些淵源,見過幾次面,那天在圖書館我看她沒位置,就把那個誰的座位收拾給她了。”
他語氣渾不在意,似乎確實沒有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
甚至懶得仔細解釋是甚麼淵源、“那個誰”又到底是誰。
那些都無關緊要。
不值一提。
單純只是好奇心起,才費力找出來這張紙條。
頓了頓,唐司淮放低了聲音,繼續道:“……我只是不知道,原來她就是梁可櫻啊。”
葉駿將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沒看出甚麼名堂。
不過結合時事,這一句感謝之詞,在他看來,基本可以等同於表白心跡。
他誇張地嘆了口氣,唱戲一樣地說:“是不是心裡還在感慨,不小心又踏碎一地芳心。”
唐司淮無語,“你惡不噁心?”
葉駿:“那你特地把紙條翻出來是甚麼意思?之前被你拒絕的那些姑娘,不是連名字都懶得記清楚嗎?還是說因為小學妹長得可愛,所以心裡還是有點想法?”
“……”
想法是肯定沒有想法。
但是難免感慨幾分機緣巧合。
唐司淮能看得出來,梁可櫻就是那種很乖很聽話的小姑娘,老老實實、又沒甚麼心眼,脾氣應該也比較軟綿,所以容易被欺負、受委屈。
要不然,當年在老城區,她壓根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願意坐下來。還幫他看地形圖,紅著眼睛,仔細分析住客需求利弊。
唐司淮沒甚麼救世之心,非要拯救一個陌生人於水火中,也說不上善心大發,就是舉手之勞而已。
看她從家裡跑出來,可憐兮兮、無處可去的樣子,心生些許憐憫,順口隨便說了幾句話。
如果因此,就害得這麼個小姑娘惦記上自己……
說到底,她最終還是得難受。
作孽。
唐司淮心情算不上太好,眉弓攏起,閉上眼,捏了捏鼻樑。
語氣低沉下去,“你知道的,我不招惹這種。”
葉駿和他同寢三年,自然知道唐司淮一貫口味。
他歷任前女友都是校內風雲人物,長得漂亮、會來事,分手分起來能不拖泥帶水、尋死覓活。
很顯然。
唐司淮不喜歡任何人。
對於梁可櫻這種乖乖牌,他壓根不會碰。
估計是良知未泯,怕害了人家。
葉駿沒忍住,罵了句“渣男”。想了想,復又問道:“你今天在這麼多人面前那樣說,是為了刻意讓他們傳給小學妹聽嗎?嘖,真是夠狠的哈。”
唐司淮沒作聲。
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葉駿搖搖頭,站起身,“我先去洗了……嗯?”
他語氣微微一頓。
遲疑地蹲下.身,伸出手。
就在他剛剛站起身那一瞬,梁可櫻給唐司淮那張小紙條從桌上滑落,飄到了地上。
寢室光線很足。
除了頂燈,每張桌上都開了檯燈。
光源來自四面八方。
建築系課業繁重,在寢室通宵趕作業是常有的事。有些設計作業需要手繪,更加精細,所以大家的檯燈瓦數都不低。
燈光打到地面。
成功照出了一些未曾注意過的細節。
葉駿蹲在地上,頭轉來轉去,像是在尋找甚麼新大陸。
旁邊,唐司淮睜開眼。
去桌底下拿了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大口。
見他一直沒起來,這才擰緊瓶蓋,隨口問道:“你在看甚麼?”
葉駿用兩隻手指把那張紙條夾起來。
抬手,乾脆對準了強光。
“裡面有別的字啊。”
唐司淮其實已經沒甚麼探究心了,但葉駿興致勃勃,他也不想掃興說“扔了別看了”,只得將紙條拿過來。
仔細掃了一眼。
紙上有修正帶塗改過的痕跡。
但因為速寫用紙比較厚,對光也沒法對穿,從背面也只能看到淺淺字跡,卻看不清修正帶裡寫了些甚麼。
唐司淮:“別管了。”
葉駿:“不要這麼漠不關心嘛,就算你沒興趣,好歹人也是咱們社團的小學妹。你不好奇,那就讓我這個當社長的來好奇一下。”
“……”
說完,葉駿把紙條拿回來,從桌上拿了把鋼尺,轉到尖角位置、刮修正帶。
許是因為時間過去得有些久,加上修正帶質量也不錯,颳了兩下,沒能刮下來,倒是在上面留了兩道淺淺刮痕。
他不死心,乾脆去旁邊弄了點水。
翻到紙背面,指腹沾了水滴,輕輕按壓塗改位置。
速寫紙被水沾溼,一點點變薄,不復本身那種生硬質感。
再對向強光。
少女忐忑的心情就變得明朗起來。
葉駿:“‘唐司淮我喜歡你’。小學妹夠直接的啊,嘖嘖嘖嘖……你要看看嗎?”
唐司淮:“不看。你洗不洗?不洗我先去了。”
-
十二月中下旬。
一場寒流悄無聲息地襲擊海城。
市區氣溫降到冰點,郊區更甚,天空稀稀落落地飄起細碎小雪來。
海城是東部沿海城市,四季溫暖潮溼,冬天極少下雪。
就算偶爾飄雪,也難有北方鵝毛大雪那種感覺,大多都是掉點冰渣子,落到半空、或是落到地面,就化成了雨。
但今年不同於過往,似乎格外寒冷。
從半夜開始下雪,一直下到天明。
校園裡,很多地方都開始積雪。
積雪厚實的地方,厚度甚至可以有一掌高。
順帶,聖誕氛圍一夜之間也跟著濃重起來。
岑瑜很講究儀式感,上週就在陽臺玻璃門上貼了聖誕貼紙。
今天睜開眼,下床,從玻璃門望出去,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她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哇!下雪了!”
寢室裡,溫黎請假回家了。
只有梁可櫻和蘇安安在。
兩人聽到岑瑜感嘆,也跟著拉開床簾。
“真的誒!”
“嗯,而且雪好大。好難得。”
岑瑜興致勃勃:“要不咱們下去拍照片吧?”
蘇安安不解,“甚麼照片?”
“就那種雪地藝術照啊?正好不是聖誕風嘛!我看人家微博上那些網紅都拍了。難得海城下雪,咱們也下去拍幾張好不好?等聖誕節那天可以用來發朋友圈!”
聽完,蘇安安有點心動,爽快點頭。
倒是梁可櫻揉了揉眼睛,面露遲疑。
“……可是,早上還有課。”
雖然是第二節。
但現在時間也不早了。
岑瑜大大咧咧地跑過去,拉住她手,說:“那你還不快點換衣服起床嘛!很快的,我來給你們倆拍,一個人五分鐘就夠了。就去上課的路上順便拍就行!走啦,你也正好可以換換心情嘛!”
梁可櫻鬧不過她,只得抿唇笑了笑,趕緊爬下床,開始準備。
岑瑜效率很高,“唰唰唰”給自己畫了個全妝,飛快弄好了髮型。
旁邊,蘇安安也在化妝。
她轉過身,又想去給梁可櫻弄。
梁可櫻:“我就不用了吧……”
岑瑜手上拿了把粉底刷,掰著她腦袋,嚴厲地說:“你不能仗著天生麗質就和我們格格不入,快點,就簡單打個底,看起來有點氣色就行。”
“……”
梁可櫻敗下陣來。
岑瑜熟門熟路,三下五除二,就給她抹了個淡妝。
最後塗上珊瑚色口紅,她停下動作,左右端詳了一下,十分滿意地拿了面化妝鏡給她。
“看看!看看!我的技術又精進了!”
梁可櫻接過鏡子。
自己對著臉左右照了照。
不得不說,在化妝方面,岑瑜確實很有一套。
梁可櫻本是比較秀氣清純的長相,膚若凝脂,白皙清透,眼睛也明亮。
若是濃妝豔抹,就顯得俗氣了些。
岑瑜沒有刻意給她加重輪廓、去把鼻樑打得很高、或是用眼線放大眼睛。只在眼皮上淺淺地抹了一點點打底色,夾翹睫毛,加重了臥蠶。再刷上一點點蜜桃色腮紅,增加氣色,就算是大功告成。
這樣一看,梁可櫻整個人都是水靈靈的。
眼波流轉間,像是水蜜桃一樣誘人。
“好了,走走走,咱們出發。”
……
美院樓旁邊有一塊草地,草地中間有石子路橫穿而過,算是美院學生每天上課必經之路。
此刻,石子路上積雪已經漸漸開始融化。
但草地依舊是白色一片。
岑瑜領著梁可櫻和蘇安安、小心翼翼地踏到積雪中,從包裡摸出一個單反相機,又拿了個大鏡頭,往相機上擰。
很快,鏡頭裝好。
她試拍了幾張,找了幾個角度。
然後開始指揮她們倆。
“可櫻,你先去,你比較白,我看看光線和曝光。”
聽起來很是專業。
十五歲之後,梁可櫻人生走上了歧路,生活窘迫,也再沒有甚麼閒情逸致拍照。
至今,她站在這種單反鏡頭底下,總覺得十分不好意思,畏手畏腳的,似乎連走路不知道該怎麼走了。
岑瑜和蘇安安站在一起,湊著腦袋,看相機取景框找感覺。
順便還沒忘了指揮她。
“你蹲下吧,蹲下能拍到雪,更好看。”
“對對對,就這樣,不用刻意擺表情,像平常一樣就很漂亮了。”
“抬下頭,看我手指這邊。”
“……”
梁可櫻依言抬起頭。
繼而,微微一滯。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岑瑜和蘇安安後面站了個人,單肩揹著包,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正定定地看著她這邊。
那人個子很高。
梁可櫻蹲著身,抬頭,很費勁才能與他對上視線。
“……”
她表情有些怔怔的。
心裡卻突然浮現出一種微妙感覺。
這或許是唐司淮第一次把她這個人看進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