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沒想到唐司淮這個回答,周舒箐和她室友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在場其他人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大家都看得出來,知道周舒箐這是暗示唐司淮解釋呢,說不定漂亮小學妹一會兒就要當眾表白。
自然,隨便甚麼話題,都能跟著開始起鬨。
“甚麼呀,表白牆那個圖,不是咱們班女生在班群裡傳閱過嗎?淮哥你沒看到?”
“淮哥三天兩頭上表白牆,偷拍照都亂飛的,說不定早忘了。”
“嘖嘖嘖,牛批牛批。”
“那天我倒是看了。那個圖畫得真不錯,很傳神啊。不愧是美院的學妹。”
“葉駿不是說她就是咱們社的嗎?是哪個?今天沒來嗎?”
“……”
話趕話功夫,周舒箐室友已經將手機摸了出來。
手指隨便劃拉兩下,找到那張速寫圖,拿給唐司淮看。
唐司淮眯眼瞄了一眼,“哦”了一聲,“這個啊。我看過。確實畫得挺好。所以哪個是梁可櫻?”
聞言,葉駿用力一拍他的背,調侃道:“媽的,你是開玩笑呢嗎?就今天和你一起爬山上來那個學妹,薄劉海,很白的那個。你跟人走了一路,吃飯也坐隔壁,居然還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
社團活動畢竟不是班級活動,葉駿又是混子社長,本來就是以玩為主,用不著一板一眼的個人介紹。
加上樑可櫻素來低調,從來沒在社團群發過言,今天全程也沒和誰搭過話。
比之周舒箐這種活躍新人來說,自然是臉生人物,不知道名字也正常。
被葉駿這麼一說,其他人琢磨了一下,也都想了起來。
“是她啊。”
“就是那個蠻漂亮的,不怎麼說話的學妹?我記得我記得!”
“她人呢?剛剛爬山還在呢,沒來唱K嗎?”
“淮哥豔福不淺哈哈哈!”
“所以,到底是前女友嗎?臥槽,如果真是前任的話,那咱們以後每次的社團活動都得是一場大戲啊!”
話音落下。
桌邊所有人目光齊齊轉向唐司淮。
唐司淮手中拿了杯啤酒,玻璃杯在細長指間轉來轉去,像是在沉吟些甚麼。
聽到發問,他微微愣了愣。
繼而,漫不經心地哼笑了一聲。
KTB包廂光線昏暗,讓唐司淮的聲音聽起來無端薄涼了幾分。
他笑著說:“嘖,怎麼會呢。我從來不喜歡那樣的乖乖女型別啊。招惹不起。”
……
門外,梁可櫻身體僵了一瞬。
後背離開冰涼牆壁,沒有繼續聽下去,她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快步離開原地。
不過是去了個洗手間。
回來還能聽到這種真心話。
她也沒想到,學校外頭這些KTV,賺了大把學生零花錢,包廂門隔音卻做得那麼差,說話聲竟然能從門縫裡漏出來。外面人只要貼在牆邊,就能聽得一清二楚。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連想聽差都不行。
“……”
怪不得。
怪不得唐司淮每次喊她不是“嗨”就是“學妹”,從來沒叫過她名字。
怪不得速寫在學校裡鬧出話題,他也沒和她避嫌,還主動和她說話、打招呼。甚至,今天還誇她笑起來可愛。
怪不得微信給得那麼幹脆。
原來,一切巧合與偶遇,一切心動細節,都只是自己內心在演獨角戲。
唐司淮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就是梁可櫻。
或許,在唐司淮看來,梁可櫻只是一個“曾經在老城區遇到過、好巧不巧又進了同一所學校的學妹”,而已。
無論她多喜歡他,把他視作信仰,如何拼命奔跑、如何努力靠近,他都不會知道。
她甚至是他永遠不會喜歡的那個型別。
這樣想來,還怪唏噓的。
梁可櫻想要苦笑了一下,但嘴角卻怎麼都扯不出弧度,只能悻悻作罷。
走廊七彎八繞。
這個點,不少包廂都是烏漆嘛黑一片,沒有客人。
梁可櫻隨便挑了個沒人的小包間,推門進去,再反手關上門。
裡面沒有開燈。
無論她露出甚麼表情,都不會被人看到。
哪怕是流淚,哪怕是痛哭,都沒人會知道。
她從來都是一個人。
不過,想想也是,唐司淮是生在光裡的少年,又怎麼會看到陰影裡的自己呢?
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梁可櫻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鎮定地回到包廂。
真心話大冒險還在繼續。
因為喝得多了些,氣氛倒是比剛剛更加熱烈。
沒人注意到她。
梁可櫻悄無聲息地走到包間二樓,回到自己剛剛那個位置。想要拿包離開,但想了想,又覺得這樣太過明顯,乾脆咬著牙,又在沙發上坐了十來分鐘。
等到底下起鬨讓唐司淮唱歌時,她收拾好揹包,快步下樓。
葉駿就坐在外頭看熱鬧。
梁可櫻走過去,小聲喊他:“社長。”
葉駿扭過臉,推了推眼鏡,表情略有些詫異。
詫異裡還帶有一點點遲疑。
“梁可櫻?”
話一出口,頓時,所有人都朝梁可櫻這邊望過來。
視線來自四面八方,好像一道道雷達,讓人只覺得無所遁形,避也避不開。
估計都想仔細看看她的樣子吧。
看看唐司淮到底不喜歡甚麼型別的女生。
梁可櫻明明早就做好了心裡準備,臨到此時,頭皮還是一麻,差點要繃不住失態。
萬一被發現眼睛哭腫了怎麼辦?
那他們就會知道自己聽到了剛剛那些話,場面豈不是更加尷尬?
思及此,她連忙輕咳一聲,飛快同葉駿說:“社長,我室友剛剛發訊息說要過來找我,我能不能先走?”
葉駿撓了撓頭,爽快點點頭。
“行。”
梁可櫻深吸一口氣,指甲緊緊壓進掌心。
疼痛叫人冷靜。
她勉強扯出一抹微笑,刻意自然地朝著桌邊那些人揮揮手,溫聲道:“那我先走了。大家再見。”
“啊再見再見!”
“學妹再見!”
很快,梁可櫻身影從門口消失。
包廂裡面再次回覆喧鬧。
“其實是長得蠻可愛的,很清純啊。而且面板好白,是我喜歡的型別!”
“嗯,我也覺得。不過,好像沒看出喜歡淮哥啊?”
“害羞,女生肯定是害羞啦!這麼多人在,就算有想法也不好意思表現出來。”
“……”
-
冬日,海城晝短夜長。這個點,外面天色已然開始漸漸暗下來。
路邊小店紛紛亮起燈。
小吃攤也差不多盡數擺了出來。
梁可櫻走在人行道上,漫無目的。
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該和誰說、說甚麼。
說自己失戀了嗎?
可是壓根就不能算“失戀”。
只是暗戀被判了死刑。
這一刻,梁可櫻驟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太過懦弱。
她本來以為,經過家變後,無論甚麼是,自己早已能夠刀槍不入。
沒想到只是唐司淮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讓人徑直崩潰。
頃刻,眼眶又開始發燙。
梁可櫻咬住唇,拼命忍下來。再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寢室樓方向走去。
……
週末,寢室樓比往日安靜幾分。
梁可櫻一路上沒遇到任何熟人,不需要和誰打招呼,順利回到寢室。
開啟燈。
滿室明亮。
倏地,上面傳來一道迷糊聲音,試探性地喊她:“可櫻?”
梁可櫻沒想到寢室有人。
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嚇了一跳,臉都白了幾分。
“……岑瑜?”
“嗯,你怎麼這個點回來啊……”
岑瑜拉開窗簾,探出來一個腦袋,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她立馬驚醒。
睡意頓時消散乾淨。
“梁可櫻,你哭過了?怎麼回事?你今天不是去參加社團活動了嗎?誰欺負你了?”
梁可櫻面板白,幾乎可以稱得上膚白如雪,只要留下一點點痕跡、就明顯得不得了。
她沒法否認。
只能尷尬地避開她銳利視線,回到自己位置上。
這才訥訥出聲:“沒……”
聞言,岑瑜二話不說,三兩下從梯子上蹦下床。
她拉了個椅子,拉到梁可櫻旁邊,坐定。
“你不說的話,我只能報警了。”
梁可櫻:“……你別嚇人。”
岑瑜表情十分嚴肅,“真的,你真的沒事嗎?有甚麼事別忍氣吞聲。”
“……”
忍氣吞聲。
這個詞似乎不適合用來形容這種情況。
不過,她真的快要憋死了。
真的很想和誰訴說一番。
這份暗戀心情,從高一遇到唐司淮那日起,她就一直憋在心裡,誰也沒有說過。
她害怕一說出口,就被人嘲笑、覺得她痴心妄想。
……但岑瑜肯定不會。
梁可櫻長長地嘆了口氣,下定決心,將包裡的速寫本翻出來,翻到最新那張速寫,拿給岑瑜看。
岑瑜接過本子。
仔細看了看。
梁可櫻人像速寫著實非常厲害,這張圖明顯是半成品,只打了個基礎輪廓,已經能看出大概。
正是KTV包廂裡那一幕。
圖上,唐司淮坐在人群中間,也只有他畫了五官。
比起之前被放上表白牆那張圖,這張速寫裡,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乖僻,氣質便無端增加了幾分疏離與淡漠。
這是梁可櫻剛剛靜不下心,悶著頭,隨手畫的圖。
速寫右上角還寫了幾行字。
字跡十分潦草。
【暗戀好像一場過敏的病症。或許永遠無法痊癒,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再次復發。
過敏源是你。特效藥也是你。】
無需再多言。
岑瑜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抿了抿唇,將速寫本合上,還給梁可櫻。
遲疑數秒,才低聲開口:“受委屈了吧。”
“……”
“唐司淮這種男生,雖然長得好看,但其實吧,只會給姑娘受委屈。他看起來對誰都都差不多,實際上就是誰都不放在心上。可櫻,你想知道他和上一任是怎麼分手的嗎?就是社團招新那天,他開車來接的那個。後來不是還找班長來買你的速寫嘛,結果沒多久就分掉了。你知道為甚麼嗎?”
梁可櫻沒說話。
但卻是預設想聽了。
岑瑜嘆了口氣,“因為那個女生把你不肯賣圖的事告訴了唐司淮,唐司淮覺得她控制慾太強,還不講理,沒事幹去騷擾別人,非常不大氣,所以就把她甩了。……這是那個女生自己發在空間裡的,結果被人搬到了學校論壇。你現在去看灌水版,估計還能找到帖子。”
梁可櫻不知道該說甚麼,輕輕咬了咬唇。
岑瑜:“可是,喜歡不就是佔有慾嗎?如果分手能這麼輕易,說明也沒有多喜歡。我說了你不要不高興,這種不就是渣男行徑嗎?”
“……”
“梁可櫻,別喜歡他了。不管你們倆有多少緣分,多少巧合,不管他對你有多溫和多好,其實真相就是,他對別人也是這樣的。在感情上,喜歡這種男生,痛苦的永遠都是自己。他就算知道了不會在意。你明白嗎?”
眼淚再次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梁可櫻揪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側過臉,聲音裡帶了濃重哭腔。
“可是,我喜歡了他好多好多年。”
岑瑜拍了拍她的背,心疼地輕輕抱住她,疊聲道:“我知道我知道。”
“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壓根沒有勇氣考上嘉南。就是因為他在這裡,他告訴我我應該努力,我才拼命學習,拼命畫畫。”
藝考哪有那麼容易。
上課,畫畫,每天都是如此枯燥。
腦子裡是毫無章法的單詞,手上是擦不乾淨的顏料。
甚至,經常還要受周寧的奚落。
高三那些日子,梁可櫻連哭都不敢哭,生怕一哭就洩了氣,再也跑不動了,再也遇不到唐司淮了。
昨日種種,每日每夜,無人可說,無法細說。
梁可櫻:“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有希望能和他怎麼發展……岑瑜,你知道的,很多事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結局。我只是想離他近一點……萬一,萬一呢?”
可是,今天,唐司淮輕佻的語氣,渾不在意的一句話,徹底破滅了她所有希望。
“乖乖,別哭了,啊。男人多得是。下一個更乖。”
“……”
梁可櫻發洩了一通。
回過神來,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從岑瑜懷中離開,坐直身,擦了擦眼睛,朝她勉強憋出一個笑來。
“我是不是很丟臉?”
岑瑜搖頭,“沒有,我覺得你很勇敢。”
梁可櫻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話音剛落。
兩人皆是一怔。
而後,又默契地相視一笑。
梁可櫻從桌上拿過速寫本,一頁一頁翻過去,把上面所有關於唐司淮的畫全都撕了下來,揉成一團,用力丟進垃圾桶裡。
她說:“這樣也挺好。總算能找到一個藉口逼自己死心了。”
暗戀真的太累了。
蕁麻疹就是天生的。
沒有人能成為她的藥。
想了想,梁可櫻又將手機摸出來。
個籤已經三年沒換。
她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餘秀華那句詩,往上面打上一句:【已經不喜歡了。】
再點選儲存。
“從今天開始,我應該還要繼續努力。”
努力不再喜歡唐司淮。
就從改掉個籤的這一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