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梁可櫻就聽說,高三的校草唐司淮談了個新女朋友。
女生因為球場當眾送水而一舉成名。
事實上,對梁可櫻來說,時間已經過去三年,她快要記不清那個漂亮女生具體的模樣,但卻一直記得當時那個畫面。
還有,當時自己彷徨失落的心情。
梁可櫻朋友不多,很少有機會主動聯絡別人,也不常使用各類社交軟體。
個性簽名到現在都還沒有改。
依舊是那句話。
少時一剎那心動,讓她像湮沒在群星中的一粒砂礫,在自己的世界裡譜一曲暗戀樂章。
且堅持不懈、面不改色地往前,宛如飛蛾撲火。
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能把自己重新拼湊成一整塊,再次出發。
不過,現在這種籃球場場景重現,實在是很容易代入過往回憶劇情。
就算梁可櫻心志再堅定,臉色也免不了稍稍變了變。
她遲疑了一下,側過頭,低聲對岑瑜說:“我還是先走了吧?那個速寫本,咳,咱們在這邊畫畫……好像還挺尷尬的。”
岑瑜點頭。
“那我跟你一起走吧,這碾壓局實在沒甚麼好看的。你等我一會兒,我去給學姐打個招呼。她應該就在那邊。”
兩人收起紙筆,將包整理好,再一同起身。
頓了頓。
梁可櫻開口:“我跟你一起去吧。”
“行。”
岑瑜那個學姐並不是美院學生。
但是,她男朋友在美院的藝術理論專業。
當然也是參加了這次友誼賽。
這會兒,學姐人就站在場邊,手裡還抱著一件男式外套。
不遠處是幾個穿著球衣的男生湊做一堆。
岑瑜和梁可櫻並肩走過去。
“學姐!”
行至學姐身側,兩三米遠,岑瑜喊了她一聲。等人視線轉過來之後,她笑道,“我室友來找我了,我們先走了啊?”
那學姐看起來脾氣很好,長相軟綿綿的。
聽岑瑜說完。
她點點頭。
“好,你們先回去吧。岑瑜,開會說的十佳歌手的事情,不要忘記啊。”
岑瑜擺擺手,“不會的,學姐放心!”
打完招呼,兩人轉過身。
梁可櫻一會兒還有社團活動,寢室又離得遠,回去再出門實在太麻煩。
正好岑瑜中午開會、沒甚麼時間吃東西,她們倆打算乾脆去隔壁二食堂買點零食。
等到差不多四點三刻左右,梁可櫻再獨自折回操場這邊。
這樣也不繞路。
走出去半截,梁可櫻挽著岑瑜手臂,與她隨口閒聊道:“你們要辦十佳歌手了?”
岑瑜:“嗯,第一輪海選馬上就開始,好像就下週還是下下週吧。反正決賽就安排在跨年迎新晚會那時候。好像每年都是這樣的。”
“那你部裡是不是有好多事要忙呀?今年還考四級嗎?”
“……對哦!還有四級!”
岑瑜一臉如夢初醒表情。
嘉南大學有四六級要求,六級每個學院和專業要求不同,但四級是全部學生都必須過,無論是美院、體院還是其他小語種專業,要不然大四畢業就拿不到畢業證。
對於能考進嘉南大學的學生來說,四級實在算得上十分簡單,大概是裸考都能過。
不過,美院這邊都是藝術生,全部都是藝考入學。
藝考生和其他專業生不同。
文化課成績相對並沒有那麼好。
在梁可櫻所有文化課科目中,英語是最弱項。
所以,她早早就買好了四級真題,打算等期中考結束後,去圖書館複習突擊一個月,儘量一次過。
被梁可櫻這麼一提醒,岑瑜也想到了這回事。
想了想,她有些苦惱,遲疑道:“還是考吧,到時候抽時間隨便複習一下……425應該能行?我要求不高,反正也不想拿獎學金保研之類的,四級只要分數夠用就行。”
“……”
兩人低著頭往前走。
嘀嘀咕咕地說話。
沒有注意到周圍環境。
前方,一行人迎面走來,正巧快要與她們碰上。
梁可櫻餘光掃到陰影,驀地、伸手拉了岑瑜一把,一齊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打算往球場更旁邊一些走,儘量不影響別人。
然而,目光在碰到帶頭那個男生時,猛地頓住。
“……”
唐司淮站在一行人最中間。
很有點眾星拱月之勢。
他沒有換球衣,顯得很特別,臉上帶著一絲淺笑,看起來心情很好。
離得近了,還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昨天勇士的比賽,庫裡那個籃板球,嘖,牛批。你們看了沒?”
“最近忙著遊戲衝分,沒看NBA。”
“甚麼衝分,我看是忙著帶妹吧你!”
“哈哈哈哈哈哈!”
“帶妹怎麼了?建院這種男女生比例,我又不是淮哥,還指望女朋友從天上掉下來啊?”
“……”
唐司淮除了簡單應和詞,沒有多說甚麼,只隨意地聽著。
梁可櫻沒聽到他聲音,抿了抿唇,又往旁邊讓了兩步。
“咱們走快點。”
她心裡有些焦急,小聲催促岑瑜。
很快,兩行人錯身而過。
然鵝,就在這時,唐司淮腳步卻停了一下。
他的視線落到梁可櫻臉上。
似是不經意蹙了蹙眉。
梁可櫻一直低著頭,沒注意到他表情變化,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字。
“嗨。”
唐司淮慢條斯理地喊了她一聲。
“……”
梁可櫻訝異地抬起頭,悄然與他對上視線。
唐司淮兩隻手本是懶洋洋地插在口袋中,見她抬眼,才將手拿出來。
手掌放平,在自己脖子部位比劃了一下。
“是你吧。”
他說。
少年語氣裡滿是不在意。
像是隻是因為這場巧合而隨意客套了一句。
梁可櫻倏地反應過來,臉“唰”一下紅了。
但卻不是因為被他記得而欣喜。
只是單純因為過往某件事產生的羞怯感。
他居然是記得那件事。
太丟臉了。
梁可櫻手指用力,緊緊握住了岑瑜的手臂,試圖從她身上汲取一些勇氣和力量。
好半天,才磕磕絆絆地開口:“我、我……”
結果,還沒等她“我”出甚麼所以然,唐司淮早已經隨著那幾個男生走遠了。連背影都是一派漫不經心的颯然。
像是遙不可及一抹月色,只能追逐,卻觸碰不得。
從始至終,他壓根沒有停留之意。
真的只是因為認出梁可櫻,才隨便打了個招呼。
而已。
“……”
梁可櫻茫茫然眨了眨眼,敗下陣來。
算了。
等兩人走出球場範圍,岑瑜終於憋不住,開口追問:“可櫻,剛剛唐司淮是跟你打招呼呢吧?你不是說他不認識你的嘛?”
“是不認識……”
梁可櫻抿著唇,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思緒已經悄然紛飛。
從唐司淮那個比劃來看,梁可櫻基本可以確定,他是還記得那件事,而不是知曉有“梁可櫻”這麼個人。
-
自從那瓶脈動過後,梁可櫻沒再有機會和唐司淮有甚麼交集。
到六月,高考結束。
嘉南附中門口那張光榮榜,大張旗鼓地換成了高考分數排名。
唐司淮裸分第一,高居榜首。
後面還要加上競賽加分。
他比嘉南大學本屆分數線要高了將近30分,穩穩錄取。
而梁可櫻則是悄無聲息地升入高二。
她成績還是不好,雖然擺脫了吊車尾,但也勉強只能在中下游晃盪。
高二要根據高一綜合大考成績重新分班。
一綜合下來,梁可櫻直接去了全年級倒數的班級。
美其名曰“基礎班”。
基礎班學生不少,情況複雜。有些是已經確定出國,只等高二唸完。還有同學是家中有點背景,一個月見不上兩三次。
更多的就是藝術生和體育特長生,文化課只要能勉強過關,基本就能進目標院校。
梁可櫻混跡於其中,渾渾噩噩,似乎找不到出口。
她想回去和周寧說,自己要重新學畫畫,參加藝考,上嘉南美院。
又怕周寧聽了大發雷霆,被迫捱打。
因為現狀,她輾轉遲疑,性子逐漸變得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始終無法下定決心開口。
直到高二第一學期結束。
再次家長會。
周寧從學校回到家,關上門,淡淡地對梁可櫻說:“你等會兒就去找梁介鑫。”
“……”
梁可櫻瞪大了眼睛。
周寧:“梁介鑫那麼有錢,你是他的親女兒,他不管你,想讓你怎麼辦?你別怕,去找他要錢上美術班。如果他現在那個老婆不肯給,你就去梁皓月的學校鬧,讓她同學都知道她爹媽是甚麼樣的人。梁介鑫那麼愛面子,會給你的。你不爭,那就只能像我一樣,甚麼都得不到。”
梁皓月就是梁可櫻同父異母的那個妹妹。
是她爸爸婚外情的證據,早早生下來,只比她小5歲。
許是因為她爸告訴了那個女兒,梁可櫻小名叫星星,那女人便給自己的女兒取名叫“皓月”。
星星的微弱光芒,如何與皓月爭輝?
現在,梁皓月已經成了梁介鑫名正言順的女兒。
星星變成了外人。
梁可櫻來不及悲秋傷春,就被周寧推出了家門,坐上了去梁皓月家的地鐵。
梁介鑫的新家,地處海城市中心的高階公寓。
他從前本是一個普通技術員,在周寧的鼓勵下辭職,下海經商。不過數年便掙得一份家產。
自然,也滋生了男人旁的念頭。
哪怕從前周寧溫婉能幹,為他孝順父母、養育孩子,將家裡操持得井井有條,但也抵不住外來的眾多誘惑。
最終,這場婚姻在真相爆發後,到底是沒能維持下去。
……
不知不覺中。
人已經抵達公寓區。
梁可櫻沒有門卡,只能等人給她開門。
站在樓下時,她在腦中構思了一萬種場景。若是隻有梁介鑫的新妻子在家,她該說甚麼。或者說,如果被拒絕,該怎麼辦?
幸好,梁介鑫人在家。
聽梁可櫻說完後,他爽快地拿了一張卡給她。
“去吧,星星,想學甚麼學甚麼,有困難就來找爸爸。”
梁可櫻不知所措,只得訥訥點頭。
“謝謝爸爸。”
然而,關門時,她卻聽到房間裡傳來一道尖銳女聲。
“……這時候在別人面前裝好爸爸了,也不想想現在咱家的公司是甚麼情況!月月國際學校的學費一年要多少錢,留學要多少錢,錢夠你這樣撐面子的嗎?自家人和別家人分不清!有些人也真是厚臉皮,又不是每個月沒給撫養費……”
“好了!你別說了!”
“咔噠。”
電子門鎖自動關合上。
聲音也被關在門內。
梁可櫻攥緊了卡,白著臉,腳步虛浮地離開了公寓樓。
無論怎麼樣,她可以繼續報班培訓,可以去藝考了。
她想上嘉南美院。
……
到高二畢業時,又發生一樁意外。
梁可櫻從小學畫畫,素描和速寫基礎很紮實,色彩卻不太行。
嘉南美院在美術類院校中也是頂尖,對藝考分要求不低,美術老師建議她還是需要暑假去專項培訓一下。
但不管專項不專項,藝術生集訓都必須要參加。
眾所周知,畫畫是個燒錢的興趣愛好。
一個學期下來,卡里的錢基本已經花完了。
上次去梁皓月家那種情況,梁可櫻沒有勇氣再去,只能去問周寧。
哪想到,正好踩到周寧那個爆發開關。
她乾脆利落地給了梁可櫻一巴掌。
“你這個沒用的!讓你要錢你不敢去!只知道折磨我!好好學習不就行了嗎!人家高中生都不花錢,就你像是吃錢一樣!我怎麼養得起你!你是要逼我去死嗎?……梁可櫻!說話!別像個鋸嘴葫蘆一樣!我問你!你是不是打算逼死我,好去找梁介鑫吃香的喝辣的?”
梁可櫻臉上火辣辣的疼。
眼眶也熱得發燙。
她嘴唇動了動,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我沒有。”
“我等會兒就打電話給梁介鑫,問問他還要不要管你這個女兒!……滾出去!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梁可櫻被周寧轟出了家門。
誰也沒想到,這天底下竟然還有這麼巧的事。
走出樓道大門,她正正好與唐司淮撞了個正著。
面前這個耀眼少年神情詫異。
梁可櫻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