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牙關咬緊,眼眶溼潤,若是可以,他要將雲頂宮看穿。
如今的他,只是鎮國公主關在籠中的那隻鳥兒。但終有一日,籠中鳥也將笑傲蒼穹。
不過三日,容少均與洛照江便因為推薦陳盧與王人傑而遭到罷黜。在鎮國公主的推薦下,雲澈不得不任命鎮國公主夫家姚氏長子姚琮為丞相。
容少均離開帝都那一日,風颳的有些狠。他的馬車輕的就似要飄起來般。
趕車的車伕嘆了口氣道:“大人啊,別的大人還鄉那帶回去的家財只怕幾輛車都拉不完。您貴為當朝丞相,一輛馬車,都空dàngdàng的!就是您這樣兩袖清風竟然還被罷免,真是老天爺不開眼啊!”
容少均淡然一笑,“家財萬貫……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容少均頂天立地,上對得起先皇,下對得起百姓,沒甚麼遺憾的。”
就在此時,聽得身後傳來馬匹飛馳的聲音。
“老師慢走!”
容少均撩起車簾,便看見雲澈騎著馬,身後禁衛緊隨而來。他的風衣鼓鼓,像是有無數的意念膨脹著要撕裂一切。
“陛下!”容少均下了車,重重地跪下。
“老師——”雲澈翻身下馬,將容少均扶起。
“陛下,微臣一向沒有甚麼才gān,如此平庸卻得到先帝與陛下的賞識,從一介士子到太子太傅甚至於一朝丞相,容少均實在受之有愧。”
“老師!老師為人剛直,博學廣思,若沒有老師就沒有現在的朕!是朕辜負了老師的期望!老師之所以被罷免,是因為朕太急功近利!老師做這一切,就是為了讓朕認清楚情勢!”
容少均聽到此,雙眼溼潤起來。他本以為雲澈不懂,卻沒想到他懂了。
“陛下明白,微臣做甚麼都值得!這是微臣給陛下上的最後一課。一定要忍,忍到羽翼豐滿,忍到時機成熟,忍到陛下逆天而行也無人阻攔。小不忍則亂大謀!欲速則不達啊!”容少均用力地按著雲澈的雙臂,他老淚縱橫。
雲澈的喉頭哽咽,“雲澈謝過老師!”
“陛下,容少均不求別的甚麼,只求陛下能成為一代明君。容少均曾為太傅,只有陛下成為明君才能證明容少均這一生的心血!”
“學生明白!”
“凌子悅,”容少均看向凌子悅,握住她的手,“你這孩子一向心思細膩又冷靜,就連先帝都誇讚你有才學又正直……將來一定能成為陛下的鏡子,以良臣為鏡,方可智通天下。所以日後陛下無論做甚麼樣的決定,也無論你身邊的情形是怎樣的,老師希望你一直保持直言敢諫的本性!”
“學生明白!學生一定做到!”
“好了……陛下……微臣要上路了……”容少均退後一步,再度跪下,重重地行了一個禮,“微臣拜別陛下!”
雲澈的拳頭握的極緊,望著容少均的馬車漸行漸遠。
他心中明瞭,這位教導他多年的老師,只怕再難相見了。
容少均的馬車早已消失在路的盡頭,可雲澈的身影卻如同一棵樹,紮根於土壤之中
雲澈自那一日起,在朝堂之上便更加沉默,終日沉溺於上林苑,由明朔與張書謀相伴左右。
“書謀,明朔,這一次朕摔的很慘。”雲澈拉緊韁繩,笑著回頭望向追隨自己的臣子。
“陛下志氣高遠,鯤鵬展翼不在於一時。”張書謀安慰道。
“這一次,鎮國公主聯絡各路諸侯給朕施壓,如果沒有諸侯響應,她憑藉朝中的一幫文臣,又豈能如此囂張?”
“陛下看明白了,不知下一步有何打算?”明朔問。
“朕打算派一個人,前去搜羅那些諸侯王的不法之事,在他們之間製造間隙,朕不親自出手,要他們自己鬥個痛快!”
“不知陛下打算派何人前往?”張書謀蹙起眉頭,雲澈的想法固然高明,但是沒有合適的人選去做這件事,只怕適得其反還會引來鎮國公主的忌憚。
“書謀你這個人過分直率,心無城府。而明朔也必須留在朕的身邊。縱觀整個朝堂,朕倒是屬意莊潯擔任這個差使。”
“莊大人口若懸河,審時度勢,巧舌如簧,明朔與書謀不及也。況且他作為科舉後唯一留在朝中計程車子,也滿懷希望能有一番作為。陛下派他前去各個諸侯國,確實是最佳人選!”明朔十分贊同雲澈所想,張書謀也是。
三日之後,莊潯便被任命為紫金大夫,負責走訪各個諸侯郡國,美其名曰為朝廷欽差探查民情,實則是挑撥各路諸侯,各個擊破。
連日來雲澈對朝政漠不關心,鎮國公主卻不滿起來,“陛下這是怎麼回事?朝政不加決斷,只知道去上林苑嬉戲!”
“母親,陛下這不是信任您推薦的大臣嗎?況且免了丞相與太尉,陛下心中能痛快嗎?您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陛下散散心吧!”寧陽郡主勸道,生怕鎮國公主會對雲澈越發不滿意。
“陛下才不是要散心,而是向我這老太婆洩憤呢!”
“好了母親!您與陛下之間鬧的還不夠僵嗎?近日朝中又無甚大事,陛下喜歡甚麼就去做甚麼吧!”
鎮國公主沉默了,良久又道:“那凌子悅呢?還在府中養病嗎?”
“沒有母親您點頭,他的病哪裡好的了啊!”
此時的寧陽郡主已經明白雲澈在記恨自己了,現在最緩和自己與雲澈之間關係的方式莫過於讓凌子悅回到朝中。
“那就讓他再多病一些時日吧。”
寧陽郡主張了張嘴,一時之間又不知再說些甚麼。
離開鎮國公主,寧陽郡主又前往洛太后寢宮。洛太后避而不見,只是遣了錦娘告知身體有恙不宜見客。
寧陽郡主哼了一聲,想那洛瑾瑜在自己面前從來都十分謙順,如今倒也擺起架子來了。
錦娘嘆了口氣,寧陽郡主自然注意到了。
“錦娘,你有話為何不直言?”
錦娘無奈道:“奴婢對寧陽郡主直言,寧陽郡主卻未必肯聽啊。”
“你說的話我寧陽郡主一直放在心上。”
“前一次,奴婢還勸寧陽郡主一定要想清楚自己是站在哪一邊。現在想想是奴婢多言了。鎮國公主是寧陽郡主生母,公主自然更仰賴鎮國公主了。如今陛下在朝中勢力單薄,也消磨了意志,對他而言,皇后娘娘也不過個擺設罷了。寵她又或者不寵她,對現下的局勢沒有絲毫改變。這不,連自己的親舅舅都保不住啊。”
寧陽郡主也沒想到這次這把火會燒的這麼厲害,三公都換了人,雲澈日日縱情上林苑,雲羽年整日獨守空閨,雲澈卻不聞不問,彷彿這後宮根本沒雲羽年這個人了。這不正是在報復自己嗎?而如今自己連一點贏得雲澈好感的籌碼都沒有了。
“錦娘……如今我該怎麼辦?”
“唉,如今也就是凌大夫回來能讓陛下心情好一些了。”
“鎮國公主還在氣頭上呢,我這也不好說如何讓凌子悅回來啊……”寧陽郡主心中不免後悔起來。如今雲澈是不會看雲羽年一眼了。
回府養病的凌子悅過的卻是寧陽郡主想象之外的愜意生活。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無需早朝也無政事煩憂。帝都城的顯貴知道她如今失了勢,是稱病在家,也就無人登門打擾。用過午膳,凌子悅便躺在院中的槐樹下,隨意翻閱那些自己沒來得及細看的書簡。日光透過樹蔭落在她的身上,偶爾慵懶地打個哈欠。凌子清也長大了不少,從學舍回到府中問及的問題有時凌子悅也要思索片刻方能回答。兄長凌楚鈺也時常來看望她,兩人一對弈就是一整個下午。
“子悅,如今容少均與洛照江都被免官,你呢?你可有甚麼打算。不如就此隱退吧。”凌楚鈺一面落子,一面小聲問道。
“這天下,是陛下的。弟弟就算隱退,又能去到哪裡?”凌子悅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府中……還有伯父府中是不是都有陛下的人?”
凌子悅笑而不答,凌楚鈺瞭然。
“人這一輩子,就似棋局,不能行錯一步,否則即便不是滿盤皆輸也是難以回頭。弟弟的棋局……開篇就錯了……只能一直錯下去了……”
凌楚鈺的手指僵在原處,笑道:“陛下如今對淩氏一門極為眷顧,原因為何兄長自是清楚。只是陛下越是愛重,為兄越是忐忑。子悅,無論發生甚麼,為兄只求你能保住自己。”
“謝兄長關心,凌子悅謹記。”
凌楚鈺雖無經天緯地之才,但絕不是徒具虛名之輩,若不是為了凌子悅,他也不用遠離朝堂,凡是謹慎低調。陛下恩寵過盛,凌楚鈺知道這就是一把雙刃劍,今日是雲恆候府的榮耀,明日就能帶來滅門之災。
棋局終了,凌楚鈺贏了凌子悅一子。他笑了笑,“你又讓著我了。天色已晚,我這就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