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鬆開手,桌上的字一模一樣:實權。
雲澈頓了頓,隨即笑了起來,“知我者,子悅也。”
是夜,酒醉中的歐陽琉舒緩緩轉醒。房中無燈,光線幽暗。歐陽琉舒抓了抓後腦,起身。正要為自己倒上一杯水,卻左右摸不到茶壺。
此時,一直端坐於榻邊的身影執過茶壺,茶水流落入杯的聲音在一片深寂之中尤為悅耳。
歐陽琉舒輕笑一聲,“我當時誰呢?原來是你啊!你不是應該遠離帝都的嗎?也不怕有人認出你來?”
“我來此是拜訪一位有名的醫者,jiāo流醫理。時過境遷,權位更迭,在下不過一介布衣,籍籍無名之輩罷了。”溫潤的聲音緩緩響起,撥動著夜色。
“籍籍無名?你現在可是民間最有名氣的大夫了,若不是你,我歐陽琉舒都早就去閻王那裡喝茶。你來我這裡,應該不只是來看我這個老朋友吧?”
“你見到當朝的諫議大夫凌子悅了?”
“見是見到了。”歐陽琉舒起身,下巴磕在膝蓋上,懶洋洋地問,“怎麼了?他是你的舊相識?”
“……我知道你的才華,你對一切都dòng若觀火。我只想你在必要的時刻對他多加提點。宮中權力傾軋,他離陛下太近了。”
“真難得啊,你還關心醫術之外的東西。好吧,就當我還你當日救命之恩!”
翌日,凌子悅到訪翰林院都府,鼎鼎大名的歐陽琉舒便在此處奉職。
凌子悅來到都府外,即刻便被迎了進去。得知她是來找歐陽琉舒的,所有人都十分積極地將在趴在案上睡的不知天昏地暗的歐陽琉舒給帶到了凌子悅面前。
“歐陽琉舒!你怎麼回事!凌大人親自來看望你,你竟然如此無jīng打採,還……還衣衫不整!”
凌子悅端坐於案前,抬頭看向歐陽琉舒,此時的他睡眼惺忪,就連衣領都裂去一邊。
“沒甚麼,凌子悅此來只是與歐陽先生敘一敘罷了。這裡只餘凌子悅與先生即可,諸位大人們不用為凌子悅分心,以府中事務為優先吧。”
待到房中人盡皆散去,凌子悅揚起眉梢看著搖晃著與自己面對面坐下的歐陽琉舒。
“先生對翰林院都府可是滿意啊?”
“滿意?有甚麼滿意的?在這裡,且不說這俸祿少的可憐,就連點額外的油水都沒撈到。而且……連見到陛下的機會都沒有,那豈不是真要在這都府內勞勞碌碌一輩子?唉……”歐陽琉舒一副十分失望的模樣。
雲澈本就是為了整治歐陽琉舒,凌子悅相信他怎會猜不到著意圖。
“先生就別再挑剔了,您是此次科舉中中舉的最末一名,舉首都去成郡國了,您好歹還留在帝都啊!”
“切……那是陛下對舉首的厚恩啊!”
“厚恩?何以見得?”凌子悅一副感興趣的樣子,其實雲澈令舉首去成郡國的原因,凌子悅又怎會不知。
“既然做的了舉首,他擅長的是做學問,而不是朝堂之上的政治。他沒有足夠的心機,又在殿問上堂而皇之地說甚麼文武分治內外分庭,朝堂上的每個大臣都想she他個十箭八箭的,這朝堂就是沒有硝煙的戰場,一個讀書人無縛jī之力,他日必然死無葬身之地,陛下送他去成郡國,難道不是愛惜他的才學,要保護他嗎?況且成郡國富庶,那過的可比我歐陽琉舒要好上千百倍了!”歐陽琉舒側目看向凌子悅,那種高深莫測的眼神,令凌子悅蹙起眉頭來。
“先生在策文中也有不少高見,比如設立太學國府,九卿之外設定司馬司空等職位專束軍隊,好比架空三公,令陛下王權於一手,您的諫言是勢在必行還是紙上談兵?”凌子悅握緊手指,她心中的擔心,不知道歐陽琉舒是不是也一樣。
“不是可不可行,而是勢在必行。雖然勢在必行,但此時還不是最佳的時機。”
“為何?”
“因為天外有天。”歐陽琉舒伸了個懶腰,隨意地側臥於案邊。
凌子悅蹙起眉頭,好一個天外有天,看來歐陽琉舒與自己想的是一樣的啊。
隨著不少贊同實行文武分治內外分庭計程車子們進入朝堂,引起一片譁然。曾經的老臣們惶惶不安起來,這就像是一場新舊換血。雲澈設立國府,培養人才。只是國府中所學所授不僅僅是從前端臨侯的“以文御武從善如流”的學說,還包括騎she兵法,完全不似單單培養文臣後繼之所。
雲澈的更化之意十分明瞭。
退朝之後當他在宣室殿與凌子悅提起此事時,凌子悅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子悅,你這是怎麼了?”雲澈扣住凌子悅的手腕,凌子悅卻將手收了回去,緊緊蹙起眉頭。
“阿璃,你太心急了!”
“為甚麼?”雲澈一副絲毫不擔心的模樣,側臥於案邊,撐著腦袋望著凌子悅,似乎很享受她火急火燎的模樣。
“阿璃,凡是都要循序漸進,你想要大刀闊斧地將這些毫無政事經驗的學子推向朝堂,他們沒有力量沒有背景空有一顆願想之心,qiáng風競折!”
“所以朕才要試一試。”雲澈抿起唇角,目光之中有幾分嘲諷,“朕要看看群臣的反應,看看鎮國公主有多大能耐,朝中有哪些人是她的,她會怎麼做?朕不是應該她這位老前輩好好學一學嗎?”
雲澈淡定地望著凌子悅,手指伸過來在她的鼻尖上點了點。
“啊——原來陛下是在投石問路!”凌子悅恍然大悟。
“你現在才明白啊?不然你以為朕為甚麼要將歐陽琉舒安排在都府做一個小小的待詔呢?鎮國公主再怎麼樣也不會想到去為難一個小小的待詔。”雲澈微垂下頭來玩弄著自己的衣角,“朕不瞭解鎮國公主的勢力,她的心勢必還放在成郡國。父皇將雲諶封為郡王遠離國都又將鎮國公主高高供起的原因很簡單。就是為了防止宮變。而鎮國公主明明知道已經是文武分治的時候卻還守著老祖宗的治國之道,是因為怕一場朝制更化會將她幾十年累積下來的勢力連根拔起,所以她絕對是不肯的。對付她,朕如果直來直往,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雲澈要犧牲的是那些滿懷心願以為可以實現理想抱負的學子們。他們成為雲澈與鎮國公主角逐中的籌碼。
這樣的雲澈是凌子悅從不曾見過的。
哪怕她知道君王所考慮的從不是某一個兩個有學之士的政治前途,為君者的殘忍從來不需要見血。
“也請陛下迎娶雲羽年翁主,早日冊立她為皇后。這樣……無論陛下做了甚麼,鎮國公主至少不會……”
這是洛皇后親自要求凌子悅對雲澈所說之事,也是雲澈必須要做到的事情。
“別說了。”雲澈沉下嗓音。
“陛下!您到底在堅持甚麼?”凌子悅抬起頭來,望進雲澈深不見底的眼中,“有甚麼比您的帝位穩固還重要的嗎!”
“你知道朕在堅持甚麼。”雲澈的手指緩緩掠過凌子悅的臉頰,似乎要將她感受的清清楚楚,而他的牙關卻緊緊咬起,一字一句從齒縫之中擠出來,“不要再說下去了。沒有誰能傷到朕,而你總能令朕鮮血淋淋。”
凌子悅向後一退,雲澈卻驟然起身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入懷中。
57、皇后的位置
“陛……”
雲澈的擰過凌子悅的下巴,炙熱的唇舌接踵而至。
心臟彷彿撞出胸膛,凌子悅未及掙扎便被壓在了地上,後腦落入的卻是雲澈的掌心。他的親吻狂放而bàonüè,不加掩飾的報復。
凌子悅不斷蹬踹著,雲澈卻按住了她的膝蓋,陷入她的雙腿間。
“下一次你再說類似的話,朕真的會做。”雲澈的目光嵌入凌子悅的雙眼間。
她第一次感覺到由衷的恐懼。
雲澈將她拉起身來,為她整理凌亂的衣襟帽冠,他的動作輕柔與剛才的狂肆截然相反。
“回去吧,子悅。”
凌子悅呆然起身,顫著肩膀離開雲頂宮。
她忽然間明白雲澈是有底線的。
他的底線就是她。
如雲澈所料,朝中大臣們紛紛前往承風殿拜見鎮國公主,有甚於哭訴朝堂之上滿是不懂政事吶喊著要文武分治內外分庭的huáng口小兒。鎮國公主勃然大怒,當即問責丞相容少均未對陛下進言導致朝廷混入濁流,躬親郡王不遠千里請旨嚴懲那些動搖國之根本的學子。
“甚麼文武分治內外分庭簡直就是胡鬧!”鎮國公主鬱氣難消,將寧陽郡主傳入宮中,“我雲頂王朝自元光皇帝開始就一直以文御武治國,陛下聽那群學子巧辯就要不把老祖宗放在眼裡,簡直是要翻天了!”
“母親息怒!”寧陽郡主行禮道,“母親,陛下並沒有貶低以文御武的意思。只是很多時候陛下也需要審時度勢,而其他學說也有它的優點,陛下只是想要取長補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