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為未見,所以凌子悅一直保留著對雲映的印象。也許現在的雲映早就不是那個執著凌子悅的雙手為她上藥的翩翩少年了。
日暮低垂,斜陽落影,整個帝宮似是籠罩在一片yīn鬱之中。
錦娘終於回來了,端坐在案几前一整日的凌子悅猛地站了起來。
“錦娘!南平王如何了?”雲澈趕緊問道。
“殿下,丞相自然是願意幫助南平王的,他已經向陛下告了幾日病假,打算快馬加鞭前去南平,向親自押解南平王的衛尉林肅求情。”錦娘沒有再說下去了。
“可……林肅會聽丞相的嗎?如果他不肯容情丞相又打算如何?”凌子悅焦急道。
“丞相說,陛下雖然神色動容,但卻未曾閱讀南平王的書信……丞相擔心陛下是真的要嚴查南平王了。如果實在不行,丞相只得出其他的計策了。”錦娘將丞相的原話道出。
其他計策的意思很明顯,約莫就是金蟬脫殼了。
凌子悅吸了一口氣,像是自我安慰一般,“那是……那是……丞相應該有辦法說服林肅,林肅是他的門生啊……”
她如同遊魂一般會到案几邊坐下,面前的仍舊是那套書簡。
只是那天深夜,南平王雲映被林肅囚於驛站,他有了另一個訪客——洛皇后的親弟弟當朝國舅洛照江。洛皇后早就得到訊息丞相告病不朝實則是要面會衛尉林肅,也猜想到承延帝顧念骨肉親情只怕放過南平王。她如果要贏,就一定要贏個徹底,要她的對手永無翻盤的機會。
洛照江帶著好酒好菜來看望雲映,花了重金才疏通了獄卒。
儘管成為階下囚,雲映身上仍舊有一種高貴儒雅的風度,市井出身的洛照江雖然生了一雙桃花眼迷了不少女人,即便錦衣華服始終襯托不出雲映那般的氣度。
洛照江的到來彷彿是雲映預料之中的事情,他只是淡然地看著洛照江擺開酒菜。
“國舅這是給雲映送上路的酒嗎?”雲映扯起唇角問道。
“下臣惶恐!”洛照江一副十分誠心的模樣跪下,額頭貼在地面上,十分之恭敬,彷彿雲映還是太子,他洛照江仍舊是市井小民。
“國舅爺何談惶恐。向父皇奏疏說雲映造書有不臣之心的,不就是皇后娘娘主使嗎?”雲映無所謂地為自己斟上酒。
洛照江愣了愣,未曾想過一切竟然都在雲映的預料之中。
“阿璃……不……太子還好嗎?”雲映隨意問道。
“太子聰敏好學,陛下親力栽培,他日必成大器!只求南平王早日想開,令皇后娘娘得償所願,娘娘自會好好照顧你母親程貴妃娘娘,就算沒有陛下的寵愛,程貴妃娘娘仍可在宮中衣食無缺,他日太子即位,程貴妃娘娘必然從冷宮遷出安享晚年!”
“國舅爺,雲映想要靜一靜。時候也不早了,國舅爺請回吧。”雲映揮了揮衣袖。
洛照江本還想說甚麼,最終還是離開了。
夜深人靜之時,雲映來到窗邊仰面望去,那輪明月皎潔如霜。
他把玩著腰間那個小巧的香囊,思及那日在御花園中偶遇凌子悅的情景,唇上不自覺掠起一抹笑容。
“子悅,今日是我的生辰,晚上要不要來我宮中玩耍?”
“好啊!”凌子悅的雙眼彎成月牙的模樣,隨即又想起甚麼,“可是……今日子悅未曾回府,所以沒來得及為太子準備甚麼。”
“不用了,你父親雲恆侯已經送了厚禮,你來玩就好了。”
“可是父親送的並不是子悅送的啊。”
“那麼……就把你腰間的香囊送給我吧。”雲映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好啊,太子殿下不嫌棄就好!”凌子悅將香囊摘下來的時候,雲映的心臟在狂跳。
他知道凌子悅曾經與雲澈為了這個香囊大打出手。雲澈沒有得到的東西,他只是說了一句話便得到了。
那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原來也是會妒忌的。他妒忌雲澈在這無情的帝宮中竟然得到最不可能得到的真心。
窗外湧起薄霧,雲映掠起唇角,目光飄然遠去。
“還好……你不是我的伴讀……”
閉上眼睛,雲映耳邊似乎響起多年前路過御花園,聽見那個童稚的聲音念道:
子悅成風,
揚塵千里。
但為君故,
徘徊至今……
也許,到了他雲映乘風揚塵之時了吧。
翌日,承延帝正在梳洗準備上朝,有宮人入內跪於承延帝面前。
“陛下,昨夜南平王在前往帝都途中,跳入阿陵江自盡了!”
承延帝目光怔然,向後微傾。
盧順趕緊扶住了他。
“他跳的是阿陵江?”承延帝的聲音微顫。
“回陛下,是阿陵江。”
阿陵江江水滔天,最為洶湧,也是常年水患之因。前朝覆滅因為名將慕容靖國為昏君貶謫,後傳來國都覆滅昏君北逃的訊息,慕容靖國跳入阿陵江殉國,以死明志。而云映選擇阿陵江,也就是藉此告知承延帝,他從未有不臣之心。
盧順趕緊問道:“衛尉林肅未曾命人營救南平王嗎?”
“江水湍急,根本無法營救,林大人去到下游希望能找到南平王的遺體,至今未果。”
“你們都下去罷……朕……想要待會兒……”承延帝頹然著晃了晃衣袖。
盧順趕緊帶著一眾宮人離開。
承延帝緩緩走到案前,拿起雲映所寫書簡。他原本以為上面所寫均為謝罪求恕之言,卻未想到只有一句話: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承延帝頓首,用力地用那竹簡捶打自己的胸口。
雲映赴死,不是因為他是南平王,而是因為他是承延帝之子。
21、重量
早課之前,錦娘神色沉重地來到雲澈與凌子悅面前。
“殿下!殿下!南平王在回到帝都的途中投入阿陵江自盡了!”
一切如此突然,錦娘所言在殿中徘徊回dàng。
“甚麼?”雲澈睜大了眼睛,臨睡前還從盧順那裡得知承延帝在看過丞相的陳情書之後頗為動容,“映哥哥……怎麼就不肯多等一等!”
“聽聞是南平王是以死明志,向陛下證明自己並無不臣之心。”錦娘說到一半便止住了。
雲澈意識到從錦娘入殿開始,凌子悅就未曾發一言。
雲澈回頭,只見凌子悅怔在那裡,全身僵直。
“子悅……”雲澈不敢大聲喚她的名字,心卻隨著她眼中盛滿的淚水絞痛起來。
“錦娘……你方才說甚麼了?”
良久,凌子悅才開口問道。
她的聲音顫抖的厲害。
錦娘別過頭去,不忍再說一遍。
“你方才說甚麼啊!錦娘!”凌子悅驀地起身,揪住錦孃的衣袖,竭力問道。
錦娘也跟著垂淚,卻始終不語。
“阿璃!”凌子悅看向雲澈,茫然地問道,“錦娘說甚麼了?我是不是聽錯了?”
雲澈喉間哽痛,上前抱緊了凌子悅。
“別再問了,也別再想了……”
“我怎麼可能不問!怎麼可能不想!你們一定是弄錯了!南平王怎麼可能自盡呢!陛下並未判他有罪!林肅也未及對他行刑!他怎麼可能自盡!怎麼可能!”
凌子悅掙扎著要離開雲澈的懷抱,可是她越是掙扎,雲澈的懷抱就越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承延帝心中,只有國沒有家。
雲映最錯的並非沒有君王的魄力,也並非生母程貴妃的驕縱不可一世,而是生在了帝王之家。
錦娘知道,此時怎樣的安慰都是薄涼,她悄然退出寢殿,將門闔上。
門那端凌子悅泣聲不絕。她並未呼天搶地地哭吼,但是那從心底深處湧出的淚水不知如何收回。
她想起太多。
第一日入宮時,她見到了雲映。
他朗目溫眉,淡泊如水。
即便那時的凌子悅還是個未經世事的孩子,但就因為是個孩子,才有著分外敏銳的直覺。宮裡有太多虛偽和浮躁的面孔,而云映卻那般特別。彷彿一切被人趨之若鶩的東西都未曾映入他的眼中。
他更珍惜葉落飄零的孤獨,晚霞餘暉的細緻,晨露搖曳的輕靈。
凌子悅不可自已地被他吸引了視線,因為他太特別。
眼淚流出的越多,凌子悅就越是清楚地知曉那個人已經不復存在了。
雲澈站在那裡,他不明白自己每次抱住凌子悅時為何如此用力,彷彿不將她扼死就不甘心一般。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肩膀都能感覺到凌子悅錐心的痛楚。
他見過哭泣的宮娥垂淚的嬪妃,但是他知道凌子悅的淚水和她們都不一樣。因為凌子悅的心如果痛了,那個痛永遠都在。
他將她抱起,輕輕置於榻上,想用一切柔軟的東西將她包裹,即便知道無濟於事。
天幕落下,宮人們本欲入內掌燈卻被錦娘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