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謂甚麼身份, 也無所謂強大弱小。”
“對對,就是這樣。”小林俊介聽完點頭如搗蒜,“所以我想說……”
“我的意思是說……”
他努力阻止了一下語言。
“如果你們能離開這裡的話……就甚麼都不要再插手, 離開吧。”
他苦笑著抓了抓後頸:
“雖然你們確實很厲害,但這裡是無解的, 沒救了。”他臉上的表情有那麼一絲希望, 接著又轉為了苦澀,“以前也不是沒有拿著道具的外人來過, 但他們無一不是覆滅在‘最後一日’的伽椰子手中,成為了這裡的一部分。”
“最後一日?”
阿緣注意到了這個有趣的說法。
“是的……就是第七日,這一天, 伽椰子的會恢復從開始以來獲得的所有力量,整片區域都是她的領域。她重新殺戮吞噬所有人,消滅一切外來者。”
“這樣的外來者,有很多麼?”
“七八人……亦或者有十來人……”小林俊介努力思考了一下, 然後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抱歉, 因為我總是最先死的那一批, 所以對後面的人的情況其實不是很瞭解。”
那時的他幾乎沒有多少自己的意志,只是朦朧的能感覺到一些外界的情況,能記下來的就更少了。
“沒事, 死的早不是你的錯。”
阿緣安慰道。
小林俊介聞言又非常日式的自謙:“那還是我做的不夠好,要是我能再多撐些日子……”
夏油傑:……
這對話聽起來就非常離譜。
夏油傑發現來到這裡之後自己覺得無言以對的事情就呈指數增長。
怎麼會有人因為自己‘死’而愧疚啊。
明明普通人在面對這些時就沒有絲毫還手的餘地, 能活下來那是奇蹟,怎麼還會有人愧疚自己沒多撐些時間?
那是你努力就行的事麼?
作為專業和那些東西打交道的咒術師, 他們的力量對普通人來說多麼危險, 夏油傑再清楚不過了。
“還是停一停吧。”
他無奈的制止了兩人的對話。
“還有, 我們可是很強的。”他自信滿滿的道,“有我還有悟在,不管敵人到底是甚麼,都絕對能解決。”
夏油傑有這樣的自信,只要他和悟在一起,他們就是無敵的。
小林俊介聞言眼神中多了幾分憧憬——沒辦法,誰不憧憬這樣擁有強大實力的英雄呢?
但作為一名教師,他還是要說:
“我知道你們很強,但世界上沒有誰是永遠強大不變的。”
“總會有一個人或者某種東西的存在會讓你束手無策。”
這是小林俊介作為過來人,作為老師……甚至作為一個已經死去的逝者的肺腑之言。
——只可惜,尚未經歷挫折的年輕人是無法體會的。
自己是強者。因此在夏油傑看來小林俊介的話只是出於‘無力反抗’的普通人無奈,並不適用於他身上。
就好像嬰兒覺得成年人都很強大,但在一個孔武有力且手握武器的成年人看來,大多數同齡人都是弱者。
弱者的想法,自然也就不適用了。
阿緣沒有跟著勸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意氣風發的少年,不知在思考甚麼。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突然從外面被人開啟。
一直溫順熱情,就像個標準的日式主婦模板的小林太太走了進來,面露恐懼卻堅定的開口:“我……我知道一些事情。”
“你?”
小林俊介睜大了眼睛看著妻子。
見幾人都看向自己,小林太太吞了吞口水。
“我、我其實也不確定……這一切都太像是一場噩夢了,但是聽你們說完之後,那或許不只是我的一場噩夢。”
她手腳冰涼,微微顫抖。
那一切都太過恐懼,以至於她只是想要回想,身體都條件反射般的想要制止她。
不要管,不要去想……甚麼都不要。
但在門外聽到他們的對話,感受到他們想要幫助自己的決心之後。
她還是毅然站了出來。
一點點也好。
她希望能幫上這些人呢。
跟丈夫的想法一致,小林太太也認為哪怕這一次自己不得救也沒關係。她想要這些人能好好地離開。
為了救毫不相干的自己而拼命努力過的好人,不應該就這樣成為成為泥漿一樣的東西在此腐朽。
小林太太跪坐到丈夫身邊。明白回憶那些事情有多痛苦的小林俊介握住了妻子的手。
儘管兩人的手都無比冰冷,握在一起的時候卻仍然能給彼此帶來勇氣。
“沒關係的。”
一陣溫暖突然從肩膀處傳來,小林太太轉過頭,就看到緣小姐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以她的手為中心。彷彿驅散一切黑暗邪崇的溫暖蔓延至全身。
她在這樣舒服的溫度中放鬆下來,緩緩開口。
“那個傢伙……伽椰子她,還有一個幫手。”
“我不知道該不該稱呼他為幫手,但是……”
***
怨靈不會放過每一個被標記的人。
大野秀夫、和田裕子和竹內勇太三人組自然不例外。
雖然有另外一些硬茬子,但她還是遵從本能向三人追去。比起那些已經是鍋裡的肉,這三個外來的餌料顯然更勾人。
小林俊介是另外一回事。
那是影響了她乃至於導致這一結局的關鍵,所以她總會最先去找他。就像已經固定好的程式中的關鍵節點。
至於其他人……
就算她不可以去抓捕,最後也會回到她體內,反正早就已經咀嚼透了的一部分。
其結果就是那三人早遇到了有史以來最為強勁的一次攻擊。伽椰子就像是要把之前在夏油傑那裡遭遇的所有憋屈發洩出來一樣,肆意玩弄攻擊著三人。
明明是在同一個套房,可三人所在的房間卻像是被隔離出去了一樣。
無論他們怎麼掙扎,弄出了多大的動靜,外面都沒有人過來的跡象。
是被騙了麼?
保命的道具用完了,同伴也都倒在各處生死不明,自己則是被按進注滿水的浴缸的時候,大野秀夫絕望的想著。
可惡,果然不該相信那個白毛小子!
但就算不相信又如何呢?
過去沒有那些傢伙,自己也沒能活下來啊。
意識到這一點的大野秀夫閉上了眼睛,放棄了掙扎。
但是。
“噗……咳咳咳咳咳。”
沒有了壓制重新夫發出水面之後,對空氣的渴望讓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
就算因此嗆到也沒有停下。
“終於來了!”
白髮男高中生一腳踩在浴缸邊上,一般看向被自己攻擊後壁虎一樣爬到牆壁上的伽椰子。
大概是因為力量增強了,五條悟這原本能毀了她半個身子的攻擊,只毀掉了一截頭髮。
原本擁有一頭濃密五黑秀髮的伽椰子,此時成了一半長一半斷的‘時尚’髮型。
“其實天這麼熱,全都剃禿了會更好哦。”
五條悟笑眯眯的看著她,完全沒有把對方怨懟想殺人的眼神放在心裡——
畢竟普通人也不會考慮踩了螞蟻窩的時候也不會考慮螞蟻的想法嘛。
他隨手把還在嗆咳的大野秀夫甩給家入硝子,自己摩拳擦掌準備開工了。
抱歉了傑,人主動送上門來就不能怪他先下手為強了!
五條悟做好了準備。
五條悟擺好了姿勢。
然而……
伽椰子卻丟下一個分|身就撤退了。
五條悟興沖沖的準備,完全是準備了個寂寞。
“她怎麼不按理出牌!”
五條悟震驚!
五條悟抓著家入硝子要她評理。
“這時候不是應該猛衝上來展開一番生死決鬥,然後再被我擊退追上去或者直接絕殺麼?”
“我跟傑可是在比賽啊!”
怎麼比賽道具還能送上門來再逃跑呢?
——所以這才是重點麼?
家入硝子冷笑一聲。
“誰讓你非要秀,早點一擊必殺不就完了?”
“可惡,看來要分出勝負只能下次了呢。”
五條悟說完,彎腰看向大野秀夫。
“所以呢?到底是怎麼回事?”
死裡逃生的大野秀夫哆嗦著嘴唇。
“是……”
在窒息的恍惚中,大野秀夫回憶起了過去。
第一個死的是竹內勇太,他一直都膽小神經質,不願意出頭也不相信別人。所以輕易的就落了單被抓住了。
他死在沒有水的浴缸裡,是淹死的。
然後是和田裕子,她在洗臉的時候,被拉進了鏡子裡。自己聽到聲音衝過去的時候,只來得及見到她的腳被帶進去的那一幕。
最後是自己。
死因很簡單,是摔死。
被硬生生拖到高樓上,然後甩了下去。
摔了個稀巴爛。
再之後第二次是燒死。
第三次是被拽掉了四肢流血而死。
……再之後就記不得了。
他們跟著這片土地一起每七天就重複一個新輪迴,失去記憶,然後又在某一天死去的那一刻回憶起過去的事情。帶著最深最惡毒的詛咒和絕望,死去後重複。
確實有‘遊戲’,但他們卻不是玩家。
充其量只能說是一些犧牲品。
為了讓這個‘遊戲’變得更強大的營養品。
不只是他們,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是如此。一遍遍重來,一遍遍被屠殺。
積累下來的痛苦和怨毒,就是伽椰子最好的‘補品’。而他們這些‘外面’的人,就是補充進來的新的‘營養品’。
“……就是這樣。”
被家入硝子治癒後冷靜下來的大野秀夫沉聲講述了自己等人的故事。
“無論用甚麼辦法,都無法戰勝第七天吞噬所有人的伽椰子。”
他說著說著打了個哆嗦,又神經質的狠狠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先是小林俊介一家,然後是去到過家裡的社工、警察等人。”
“再之後是進去過的學生……以至於所有人。”
“在那之前打敗她呢?”
“不,伽椰子是不會死的。‘第七天’是一切的準則,在此之前無論怎麼殺,伽椰子都不會死。”
“但是第七天的伽椰子根本殺不死,這片土地都是她的身體,所有的人都是她的養料和分|身。這裡就是她的領域,她就是這裡的神。”
他說著,看向五條悟,然後視線在家入硝子、藤丸立香還有偽裝成現代人模樣的梅林身上一一掃過,最後悲觀的苦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又有甚麼力量。但是打敗伽椰子是不可能的。”
最後他用毫無光彩的眼神道:
“……所以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知道出去的方法,就快點跑吧。”
這是他唯一能給他們提供的幫助和意見了。
“原來如此……”藤丸立香恍然。
難怪之前還能感覺到斷斷續續的連線,來到這裡之後就徹底跟迦勒底斷了聯絡。
因為這裡是獨立的‘領域’麼。
這樣的話,那問題就真的非常棘手了。
然而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他們所在的房間的大門。
——這個時候,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