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用的男人——彼時佘群如此想。
不過此時此刻,竟是這平庸的男子站起身來,挺胸抬頭向吧檯走去,要求工作人員提醒帶小孩的顧客注意音量。
佘群頗感意外,支著下巴目送男子回到座位。
很快,一名男性工作人員笑容可掬地將“不要打攪他人閱讀”的告示牌指給年輕父母們看,消費區因此安靜了下來。
佘群鬆一口氣,暗道這“廢物中年人”也不是全無用處。
然而好景不長,安靜僅維持了短短五分鐘,小孩們又哭的哭,鬧的鬧,家長們似乎也束手無策。
佘群將筆“啪”一聲拍在桌上,忍無可忍,在手機上與好友吐槽:操他孃的!書店這種地方就不該放小孩子進來!又不是麥當勞,又不是肯德基!他們看甚麼書?看得懂嗎?我今天的題又沒刷完!
男子再一次站起,這次不是去吧檯,而是直接去了吵鬧傳來的方向。
佘群聽見男子以艱澀生硬的語調說:“麻煩你們照看好小孩,他們實在是太吵了!”
家長們小聲道歉,假模假樣教訓自家不懂事的小孩。
男子換來的寧靜持續了兩分鐘,消費區又一次炸鍋。部分家長象徵性地對大叫的小孩做出“噓”的手勢,更多的則根本不管,甚至用平板電腦播放著動畫片。
佘群已經被吵到麻木,索性給自己放個假,戴上耳機和好友“開黑”,餘光掃見男子起碼提醒了家長們五次。
“靠,真有毅力啊!”他語氣中不乏譏諷,又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思。
“你要不就回來吧,週末去甚麼書店。”好友說:“咱圖書館還不比書店安靜?”
“太安靜了也不成,我需要適當的白噪音。”
“小孩兒的聲音那叫‘黑噪音’了吧?嘖嘖,跟小孩兒和家長講道理的都是傻缺。誰他媽聽啊?真有素質的家長,被提醒個一兩次就把小孩帶走了,現在還待在那兒折騰的,多半腦子裡就沒長素質這根筋!”
幾局下來,佘群抹了把臉,明白今兒當真是廢了,正準備收拾收拾回學校,去圖書館將就一下,忽見鬧得最厲害的那一桌有了新的動向——穿藏青色長裙的女人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包紙巾,似乎是要去衛生間,一個猴兒一樣的男孩緊緊抱住她的腿,嗓子都嚎啞了,還捨不得閉上嘴。
“媽媽!你去哪兒?別走哇!陪我看動畫片!”
女人安撫了半天,“猴兒”也不肯鬆手,反倒跟發了“人來瘋”似的,嚷得越發帶勁。女人也火了,說了兩三句重話,直接將“猴兒”扔在原地,徑直向書店外的衛生間走去。
大約平時被寵慣了,“猴兒”呆了幾秒,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引得消費區所有人都向他看去。
佘群下意識看向數次起身的男子,毫無徵兆地感到一股殺氣。
在他的認知裡,那男子別說殺氣,連怨氣都不該有。
他幾乎認為自己產生了錯覺。
而這時,男子桌上堆著的書,放在最上面的一本正好寫著一排大字——他們都該死!
佘群一嚥唾沫,瞳光微微收縮。視線裡,男子臉色yīn鷙,從隨身攜帶的雙肩包裡摸出一件物事捏在手中,如前幾次一樣,緩緩走到“猴兒”跟前。
除了佘群,無人察覺到危險。而佘群已經怔立在自己的座位邊,心臟狂跳,呆若木jī。
“猴兒”仍舊在大喊大叫,甚至對男子咧了個鬼臉,聲音如同小怪物:“我就是要鬧!我就是要吵!我媽媽給我買了水,我——”
後面的話,隨著男子右手往前一捅的動作戛然而止。
當男子將手中的匕首插入男孩兒的喉嚨時,消費區靜如墳墓,所有人都呆立著,像是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血從男孩兒頸部動脈處汩汩湧出,血腥味從稀薄變得濃烈,如一根根尖銳的針,刺入人們麻木的神經。
直到這時,才有人驚聲尖叫——
“啊!殺人了!”
人群以男子為中心,如cháo水般向四周褪去。男子“嚯”一下將匕首從男孩兒脖頸拔出,男孩兒像一截被蛀空的枯木,徒然栽倒在地,四肢猛烈抽搐,喉嚨發出gān澀而可怖的呼吸聲。
佘群瞳孔幾乎壓到最緊,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男子,嘴唇不自覺地顫動,一道道血液直衝腦門。
男子眼中的平庸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瘋狂與殘忍,似乎還迸裂出數道血光。那滴著鮮血的匕首尖直指人群,一時間,恐懼令空氣凝固,如巨石一般擠壓在目擊者心口。數名父母不在場的小孩正低聲哭泣,而現場的成年人們——從工作人員到顧客,被嚇懵了也好,膽怯懦弱也好,竟是無一人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