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cháo溼滋潤,清冽心脾,風聲微響,不知名的大鳥展著雙翅盤旋在空中,長嘯而鳴。
天地之間,瓊林之中,他似乎就看到一個年輕人,那人身穿道袍,臂挽拂塵,身背一把長劍,衝著師尊的背影再三拜別,然後從那遙遠的山上緩緩而下,義無反顧地投身到他所向往的茫茫塵世間。
一切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都說大夢三生,其實只是一生,很多人直到最後一刻才明白,人活一世,終究苦多樂少。也不知這短短數十年,夠不夠將那麼多些痛苦失意全數消化殆盡,能不能承受得住從不會停息的悲歡離合。
第四十五章
偶爾有大夫夥計進來給薛洋送水喂藥,更多的時候是隻身一人。薛洋昏昏沉沉,忽睡忽醒,醒的時候也是迷迷糊糊的。
他看到空dàngdàng的房間,沒有人;耳邊是死一般的沉寂,也沒有聲音。從曉星塵離開已經過去多久了呢,他不知道。
實際上也沒多久,只不過他總是覺得時間變得很慢很慢,彷彿經過了無數個chūn夏秋冬,又彷彿已經凝固停止了。
他的快樂總是很短暫,痛苦總是很漫長。
薛洋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全身上下都痛,都不敢動彈,因為一動的話就會流血,就會更痛,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忍受不了痛這種感覺了。
曉星塵怎麼還不回來。
他還會回來嗎。
偶爾從窗外斜照進來的灰敗的秋光,灰塵一樣散落在那小桌小椅上,冷冷清清空空dàngdàng。薛洋每次睜開眼睛,都是這樣一幅景象。
然後他又乏了,便緩緩睡去。
當他再次睜眼的時候,那椅子上多了個人。那人孑然一身渾身素白,只有一頭長髮是墨一般的黑色,正伏在桌上睡覺。
秋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淺淡的金色裡,安安靜靜朦朦朧朧。
這一瞬秋光不再淒冷,而是有了溫度,變得溫暖一片。
薛洋還以為是幻覺,但並不是,他覺得腦中漸漸清明起來,身體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
但還是起不了身,他也不想起身,不想動,就這麼呆呆地望著。
曉星塵一連在深山野外呆了三天,連夜御劍回到義城,只是太累了小憩一下,不一會兒就醒了。他緩了緩,站起身來去給薛洋把脈。
薛洋的目光追隨著曉星塵,看到他來到自己身邊,坐在chuáng邊拉起他的手,將袖子挽起來,二指搭在他的脈搏上。薛洋感覺到自己突突跳動的脈搏上,曉星塵溫暖的體溫。
薛洋反手握住這隻讓他留戀的手。
薛洋道:“你回來啦。”
曉星塵這才知道薛洋已經醒了,“恩”了一聲,的手還被薛洋攥在手裡,頓了頓,薛洋並沒有放開的意思。
曉星塵道:“脈還沒有診完。”
薛洋這才放開來,曉星塵重新搭上薛洋的手腕。剛他已經將採集到的草藥配進先前的藥湯之中,趁薛洋昏睡之中喂他喝完了。現在薛洋的脈搏明顯平穩下來,終於恢復了些活力,不再是死氣沉沉,忽跳忽停。
薛洋笑了一聲,發出一個氣音,道:“我是不是死不了了?”
曉星塵不答他,拉著他將他的手腕放回被子裡。
那藥確實對修士有效果,在曉星塵細心的照料下,薛洋的病情明顯好轉。
他一度徘徊在生死邊緣,這也沒甚麼,因為命在旦夕這種事,他經歷過數次,早就甚麼都不怕了。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嘲笑命運拿他無能為力,拍拍身子,他又是活能亂跳的薛洋,仍舊可以繼續肆無忌憚。
這一次,他竟然有點感懷。
曉星塵坐在chuáng邊,又給薛洋喝了一小碗藥汁。薛洋盡數乖乖嚥下,黑漆漆的眼睛一直望著曉星塵。其實他早就可以自己拿著喝了,卻偏要曉星塵餵給他。
薛洋躺在那裡,歪頭看著曉星塵,似是嘆氣又好像在微笑,道:“你知道嗎,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不管的。”
曉星塵半晌沒答話。
過了一會兒,曉星塵道:“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薛洋道:“沒有啊,我真手上沒力氣才讓你餵我的。你就好人做到底嘛。”
薛洋的聲音又恢復了輕快,裡面甚至還有一絲甜膩膩,就好像晚輩對著長輩耍賴撒嬌,活脫脫一個頑皮小師弟。
曉星塵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曉星塵搖了搖頭,對薛洋道:“我們一直就在門外,藥材還很充足,你何以讓自己病得這樣重。”
薛洋一怔,沉默下來,說不出話。
曉星塵也沒想聽薛洋解釋,他還能解釋甚麼呢。曉星塵站起身來,將碗拿去外屋清洗。
本來就寂靜的屋子,此時更是靜得沒有一點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