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澄硬著頭皮走上去,雖然沈徹臉上的掌印已經消失無蹤,但想當做甚麼事都沒發生過卻是不能。
沈徹看著紀澄走近,她那臉小得一巴掌都能蓋兩個了,慘白無血色,晚上穿著一身白衣,裝鬼都可以了。她的額髮上沾著紙錢的灰燼,沈徹抬手就想去替她拿掉。
紀澄卻在同一瞬間往後退了半步偏開。原諒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還以為沈徹要還回來呢。
彼此只剩尷尬,只是這次紀澄的閃避讓沈徹心裡湧起的不是憤怒,而是悲涼。他看到憔悴得不像樣子的紀澄時,只想竭盡所能地寬慰她,想抱抱她,可惜連這一點小小的念想,對方也不會接受,怕是恨不能他不出現才是最好的。
紀澄躲過了沈徹的手,也是尷尬,於是藉著給柳葉兒使眼色的動作無聲地化解了那沉默。
柳葉兒轉頭對身後的兩個婆子吩咐了一句,那兩個婆子就了屋去。
沈徹往門邊走了兩步,抬了抬手隔空解開晶晶身上的xué道,那晶晶這才嗯哼一聲,軟軟地跌在地上,裹在身上的簾子也散開了,露出她飽滿的胸脯來。
那兩個婆子看得只啐口水,紀澄也是沒臉,朝沈徹福了福,“實在是冒犯表哥了,回頭我會讓大嫂好好管束下人的。”
沈徹沉默片刻,待那些婆子架著晶晶走開了,這才道:“若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開口。”
“多謝表哥。”
“節哀。”
兩個曾經共享過一chuáng背席的人,這會兒說話卻是gān癟癟的,連個陌生人都不如。
“表哥既然來了,就請將南桂帶回去吧。如今我已經歸家,待家母安葬之後就會去她墳前結廬守墓,南桂繼續留在我這裡只會大材小用。”紀澄依然保持著低頭的姿態。
紀澄原以為還有一番機鋒要打,結果卻聽沈徹道:“好。不過因為南桂和你最熟,將來如有甚麼需要傳信的還是讓她和你聯絡。”
“是。”紀澄應道,“若是沒事了,我就回靈堂了。”
紀家在晉北也算是豪富了,雖然平時低調,但主母去世這麼大的事兒,來弔唁的人肯定少不了。家裡就這幾個主子,紀青臥病chuáng都起不來了,所以簡直有些周旋不過來。
連紀澄的二哥紀澤,雖然腿腳不便都不得不出來招待客人。紀澤以前最是活潑好動的一個人,還會點皮毛武藝,後來因為紀澄的事,被祝家打折了腿,如今落下了毛病,走路一跛一跛的,性子就變得yīn沉了,平日裡都不怎麼出門的。
紀澄見著紀澤,滿心滿眼都是愧疚,他們以前是最要好的,可如今卻是疏遠了。紀澄不忍見紀澤,每次看見他的腿,她就痛心,痛到連見他的勇氣都沒有,只能默默地償還,她後來站出來支撐起紀家,冒險私犯軍械,何嘗又不是為了多賺錢錢財,好讓紀澤一輩子隨便揮霍也衣食無憂呢?
而紀澤雖然愛護妹妹,可那條腿終究還是橫亙在了兄妹之間,有時候傷心時難免會想,如果當初他不出頭呢?
沈徹見著紀澤時,他真因為腿疼而吃力地想往前走到椅子處,沈徹上前借了一把力。
紀澤道了聲多謝後才發現扶他的人是沈徹,這位齊國公府的世子。他以前本是喜歡jiāo朋友的人,見著沈徹這樣丰神俊朗的人物肯定會想了辦法結jiāo,可如今卻是自慚形穢。
“冒昧的問一句,仲澤兄這腿可是天生如此?”沈徹這明顯是睜眼說瞎話了,紀家幾個兄妹的事情他是瞭解過的,也知道紀澤是因為紀澄才傷了腿的。
紀澤搖了搖頭,沒想到沈徹居然知道他的字,只是他平日裡最煩別人提他的腿傷,但因為發問的是沈徹,他卻不得不忍耐,“不是,前幾年傷著的了,沒甚麼要緊的,不提也罷。”
沈徹卻像看不懂人臉色一般繼續追問道:“那是傷了幾年了?”
紀澤道:“有個四、五年了吧,我都習慣了。”
“四、五年啊?那還算好,若是有個八、九年的那就難說了,我有個朋友于正骨、接骨一道很有些造詣,你這傷他或許可以試試。”沈徹道。
按說紀澤聽了這話本該十分激動,可他心裡卻犯了嘀咕,沈徹問這麼多,明顯就是為了說出後頭的話來。只是他們紀家是甚麼人,哪裡能當得起沈徹這樣的世子爺上趕著來賣人情。這天上可沒有白吃的午餐,紀澤心裡泛起了警覺。
沈徹哪裡能看不出紀澤的想法,笑道:“我是見你走路十分辛苦所以才多問了兩句。只是我那朋友雖然醫術高超,卻是四海為家,我如今也不知道他在哪裡,等我得了信兒,便告訴仲澤兄一聲。”
“多謝多謝。”紀澤作揖道。
“我們兩家都是親戚,仲澤兄不必見外。”沈徹道。
等沈徹走遠之後,紀澤都還沉靜在思量之中,他想不出沈徹有害他的理由,所以這自然是在幫他了。若真是如此,紀澤想,那這位齊國公世子爺還真是急俠好義,難怪齊國公府能屹立經年不倒了。
其實沈徹在紀澤面前完全可以提紀澄的,卻又顧忌紀澄的名聲,怕紀澤想多了,畢竟紀澄還要守孝三年,這當口同自己這樣聲名láng藉的làngdàng子扯上關係,對紀澄可未必是好事。
沈徹在晉地並沒待多少時日,他本就是要事纏身,近日更是得了喆利的訊息,所以不能不走。
紀澄聽得沈徹要走的訊息不由鬆了口氣,這些時日她的神經一直緊繃著的,生怕沈徹耍甚麼么蛾子。
只是猜想著沈徹,紀澄就在門口瞥見了沈徹的身影,他直直走過來,紀澄只能藉著低頭燒紙錢的動作迴避他。
第171章初心在
沈徹在紀澄面前蹲下,“我今日得離開,這個給你。”
紀澄看著沈徹手裡的木頭盒子並不伸手,“這是甚麼?”
沈徹揭開那盒子,裡面放著兩個冰盒,其中一個稍大的冰盒裡盛著綠色藥膏,散發出很好聞的清香味,另一個較小的冰盒裡是一疊鮮嫩的草藥葉子。
“給你敷眼睛用的,你哭得太多了會害眼病,把藥膏抹在葉子上,每天早晚敷一次,清眼明目。”沈徹道。
紀澄這幾日眼睛的確有刺疼的現象,紅血絲就沒退過,她是知道沈徹的醫術的,只是沒想到他居然還會管她害不害眼病。
紀澄接過藥膏,輕聲道了謝。
“還有這個草藥包,每天讓你的丫頭燻熱放到膝蓋上熱敷,我看你這些時日走路都變形了,膝蓋上的老毛病又犯了,還添了新症狀。”沈徹道,順便遞給紀澄一個藥方,“等你孃親下藏之後,用這個方子調理一下身子骨。”
如此婆媽,難道將她當成“沈蕁”了?紀澄一一道謝,送沈徹出門時,免不了道:“你一路珍重。”
沈徹笑了笑,“沒想到還能在你嘴裡聽見這句話。”
雲孃的死彷彿一下子就斬斷了紀澄和沈徹之間的恩怨,往事已經悔無可悔,曾經汲汲營營的東西,在生死之前顯得是那樣蒼白,叫紀澄連恨沈徹的力氣都沒有了。
停靈四十九天之後,在yīn陽看的吉時吉日裡,終於還是要送雲娘上山了。只是紀澄以為沈徹上次走後必然是不會再出現了,卻沒想到在安葬雲孃的前一日他又到了晉北,還一路陪著將雲孃的棺木一直送上山。
這樣可客人少之又少,何況對方還是齊國公府的世子爺。下頭議論的人可就多了。不過外頭人都只當是紀蘭的面子,想著她這個沈家三夫人面子可真大,孃家嫂嫂去了,國公府的世子爺居然一路陪著過來弔唁,還一直住到將雲娘送上山去。
沈徹自然並非一直住在紀家,可人云亦云,以謠傳謠,到最後就成了沈徹一直住在紀家了。
不過不可否認,沈徹本已離開卻在雲娘下葬的時候又到晉北,這的確令人側目,連紀青都有些嘀咕沈徹的動機了。
但沈徹這次沒待兩日,臨走前也沒和紀澄說得上話,只匆匆讓南桂送了東西來給紀澄,是新制的敷眼睛的藥膏,還有敷膝蓋的藥包。
“姑娘,我就住在南大街鐘樓巷裡的第三間,你若是有事或者想傳話,就叫人去那裡找我。”南桂道。
紀澄點了點頭,她知道沈徹不可能就這麼放過紀家,但能讓南桂不再跟著自己,總算是可以喘口氣兒了。
雲娘一下葬,紀澄果然應了前言要去墓前結廬,家裡人苦勸不止,她也不聽。那是紀家的老墳所在,整片山埋的都是紀家的祖先,有專人守山,紀澄的安危倒也不那麼讓人擔心。
凌子云替紀澄將木屋的最後一塊板子釘好之後,從屋頂跳下來道:“澄妹妹,後頭的時日我可能不能來看你了。”
紀澄點點頭,忽然想起一樁事來,這些時日她腦子裡昏昏沉沉的,都沒顧得上問,“你是要去哪兒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