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紀澄起了個大早,挑了件比平日鮮豔的衣裳,桃米分色的襦裙,繫了妃紅的絲絛,胸前掛了一個海棠富貴金鎖,如此頓襯得她如霞光初照,明豔裡帶著嫵媚。
紀澄對著妝鏡照了照,只覺太過打眼,又將頭上的釵環卸了下來,只用金環束髮,倒也gān淨利落。
紀澄到沈萃屋裡時她正在用早飯。
“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沈萃問。
“今兒不是要去給老祖宗問安麼?”紀澄道。
沈老夫人體貼小一輩的睡覺長身體,並不讓她們日日請安,沈萃這邊不過五日才去一次,紀澄每次也是跟著去的,但是她怕沈萃有甚麼想法,所以在老太太面前從來都是不表現的,只安靜地站在一旁。
“那也不用這樣早啊?”沈萃就看不慣紀澄賣乖,把沈芫和沈蕁都哄了去,連弘哥兒都親近她。
“咱們難得去一次,總該早些才好。”紀澄道。
“甚麼難得啊?這不是五天都去一次的嗎?平日裡就是不請安,不也常見著老祖宗的嗎?”沈萃乜斜了紀澄一眼。
紀澄好脾氣地微笑道:“芫姐姐和筠姐姐都是每日去陪老祖宗用早飯的。便是蕁姐兒也去得極勤。”
沈萃瞪向紀澄道:“你甚麼意思?”其實她這是心虛,沈萃的確不愛去老太太跟前,只覺得老太太總偏心沈芫和沈蕁,她去了不過走個過場,索性懶得獻殷情。
紀澄在沈萃面前坐下道:“我沒甚麼意思,我只知道你越是不去老太太跟前伺候,老太太越發不記得你。”
沈萃“哼”了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你指望著老太太幫你找一門好親事是不是?我不像你,我可沒那麼厚臉皮,那麼想嫁人。”
沈萃簡直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一番話說得紀澄面紅耳赤,換個人只怕要羞得跳河了。
紀澄的臉立即就變了顏色,幽幽地坐到沈萃旁邊的繡墩上白著臉紅著眼圈兒道:“妹妹說得對。若是我能生在妹妹這樣的家裡,自然也就不會這樣厚顏。只是我……”
沈萃這人雖然特別小性子,但心地並不壞,見紀澄這可憐的模樣,心裡又同情她,“我不過是隨便說說的,你別往心裡去。”
紀澄拿準了沈萃的性子,只要你承認不如她,她待你也能好好兒的。
紀澄看著沈萃的眼睛道:“我知道你是直性子,且沒有將我當外人才說這樣的話的,若是將我當外人看,才不會如此說。”
這話可是說到沈萃的心裡去了,她本懊悔說這樣傷人的話,可被紀澄這樣一解釋,她就成了直腸子的好姐妹了,沈萃的尷尬頓時散去。
“走吧,咱們去找芫姐姐一塊兒去。”沈萃站起身道。
紀澄含笑地點了點頭,那紅眼圈都還沒散去。
二人到沈芫屋裡時,沈芫剛用過一點點心,見她們進來笑道:“正說去找你們呢。”
一行三人到老太太的芮英堂時,沈蕁、蘇筠還有盧媛都已經在屋裡了,加了紀澄三人後,越發顯得熱鬧,老太太臉上的笑容就一直沒消失過。
紀澄依舊靜靜地,並不搶大家風頭,她仔細觀察,其實老太太待沈萃同沈芫等人並無分別,只沈萃自己心裡多疑罷了。
盧媛這會兒正坐在老太太旁邊講笑話,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後合,蘇筠則是一臉羞澀,沈蕁正拿手肘輕輕碰她,許是在說取笑話。
因著紀澄今日穿得明媚,老太太的眼睛掃過她時,就朝紀澄招了招手,然後拉著她的手對旁邊的huáng氏說:“這孩子的氣色養得越發好了。”
huáng氏笑道:“可不是嘛,都說咱們沈家最養女孩兒,其實都是老太太疼她們。”
沈老夫人又打量了紀澄一番,笑道:“女孩子就是該穿得鮮豔些,你素日裡穿得太素淨了,等到了我這個年紀,想穿鮮豔點兒都沒人看咯。”
“她是生得太好了,穿素淨些倒更顯人才。”huáng氏在一旁道。
老太太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開口道:“說得也是。”
紀澄聽著這些話,只淡淡含笑,並不插嘴去故意惹人注意。沈芫在一旁看著只覺得她文文靜靜的,心態也淡泊,對她的好感又加了一分。
眾人在老太太屋裡又說了會兒話這才一同辭去,又同往學堂去了。
沈芫悄聲問蘇筠道:“筠妹妹的好日子怕是近了吧?”
這聲音雖小,但奈何這個年紀的姑娘最愛八卦的就是別的姑娘的親事,耳朵都豎得尖尖的,全都聽見了。
盧媛更是笑道:“剛才蕁姐兒也問過她呢,筠姐姐害羞得不肯說,肯定是好事近了。”
盧媛這聲音可就大了,眾人便是想裝沒聽見也不行了。
蘇筠又羞又急地道:“沒有,沒有。”
紀澄瞧著蘇筠的神色不對,想是她並沒有瞧上huáng御史家的公子,便道:“先生來了,快溫書吧。”
眾人這才不再鬧蘇筠,蘇筠鬆了口氣,朝紀澄感謝地笑了笑。
紀澄回以一笑,心裡卻想這沈家真是沒有秘密,昨兒榆錢兒打聽了訊息回來時,還自以為是獨家呢,結果今日一大早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蘇筠和huáng御史家大公子的親事最後不了了之了,聽小道訊息像是蘇老夫人沒瞧上huáng家大公子。
紀澄心裡唏噓,她倒是知道huáng御史家的,家風嚴謹,這樣的人家其實並不差,只是那位huáng公子有些肥憨,難免讓人有種痴愚之感,可對紀澄來說,男人痴愚卻比jīng明來得更好些。她盼不來的,別人卻又看不上。
第35章近庖廚
且說過了端午,這夏日炎炎就催人眠,京師的各家各戶已經開始準備避暑了。連先生這邊也停了課,她自去山裡修行去了。幾個姑娘早晨再不用去學堂,至於女紅、琴藝等課也處於半停滯狀態。
但紀澄去劉廚娘那兒卻越發勤快了。因著有一次閒聊,紀澄聽劉廚娘提到過一句,她這幾年在廚藝上專攻的主要是藥膳。
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格外惜命,老太太每日的膳食都有專人伺候,她的院子裡有個小廚房,掌灶的是魯大娘子。這魯大娘子家傳了一本藥膳譜,她因著這份家傳的食譜而入了老太太的眼,老太太就只吃她做的菜。
所以劉廚娘這樣一位大廚到了沈府也被人排擠得沒有用武之地,只因她的菜食不對老太太的胃,劉廚娘又是個好qiáng的性子,到沈家這幾年門頭研製菜式,就為了能勝魯大娘子一籌。
魯大娘子家傳的藥膳譜紀澄是不用想了,但是跟著劉廚娘學一學卻還是可行的。紀澄本著技多不壓身,學得一手好藥膳將來嫁人伺候婆母也能討好的心態,誠誠懇懇地拜了劉廚娘為師。
劉廚娘大約是被沈芫的態度給氣到了,二話不說就收下了紀澄做弟子,半點不藏私地教導她,好似要叫沈家知道,若是姑娘家認真學了廚藝,將來總有用武之地,莫要小瞧了庖廚之業。
紀澄先是跟著劉廚娘辨識食材和藥材,夜裡還要記誦食物相生相剋之譜,腦子裡成日翻滾的都是人參忌蘿蔔,同食積食滯氣,螃蟹忌柿子,同食會中毒等等。
這便也罷了,偏劉廚娘還要讓紀澄對這些飲食禁忌知根究底。譬如,那豬肉牛肉不得合食,根由出自哪兒?那《本草》有記:豬肉合牛肉食生蟲。又有《飲膳正要》記:豬肉不可與牛肉食。二者一溫一寒,一補中健脾,一滋膩礙消化,其性味與功效相抵,故而不宜同食。
如此一來,紀澄要背誦的書可就多了,除去《本草》之外,像《金匱要略》、《諸家本草》之類,都要記誦,其刻苦程度簡直比得上她哥哥的十年寒窗了。
沈萃冷眼瞧著紀澄成日裡往廚房裡鑽,只覺得她小家子氣,她們這樣的姑娘嫁人之後哪用得著近庖廚,又不是嫁給巷子底炸油糕的人家。
紀澄聽見榆錢兒來說沈萃平日私底下是如何說她的,她也不生氣,說實話跟著劉廚娘她學了不少東西。
憶及家中孃親,雲娘總覺得是她年老色衰所以紀青才對她冷淡,對於養髮護膚格外的熱衷,紀澄就從劉廚娘那兒抄了幾張藥膳方子隨著家書寄回去,但她其實更擔心雲孃的身體,這幾年她夜裡難眠,通常天明才能勉qiáng睡去,所以這回的方子裡頭三個都是主治失眠的,紀澄在信裡切切囑咐她孃親一定要常吃。只是她遠在京師,也無從監督,不知她孃親是否肯聽。
隨信紀澄還給她父親也寄了方子,大棗小米茯神粥,健脾養心,安神益智,對心脾兩虛、失眠健忘都有補益。她父親這些年操勞憂心,近年已明顯jīng力不濟,不然也不會讓紀澄一個姑娘家在暗地裡扛起紀家的生意。
這方紀澄的家書寄出不久,晉地就有家書過來。紀澄展信一看,裡面紀青說紀蘭給他寫信,詳訴了紀家的困境和她的難處,只說唯有紀澄入宮得寵,紀家方能有大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