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跟著姑娘進去吧。”榆錢兒可是個忠心為主的丫頭,瞬間就壓制了害怕。
“你就待在這兒吧,咱們裡外有個照應還好。”紀澄又道,“你知道的,我需要一個人靜靜。”
榆錢兒再不說話了。
紀澄揹著她的桃木劍進了竹林,以桃木做劍可以驅邪,所以紀澄心裡倒是不怕鬼怪,她尋到一處略微寬敞之地再也按捺不住瞬間就舞動了起來。
劍如游龍,氣吞霄漢。
此時劍舞無需配曲,紀澄心裡自有一曲《破堅陣》,那些世俗的眼光就是她的藩籬。紀澄瞧著通透其實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從她的角度看來實在無法理解那些只看人出身的太太們。
說實話,蘇家如今早已敗落,不過剩下個空殼子,娶了蘇筠未必就能比娶她紀澄好。紀澄自認嫁人為妻之後相夫教子之事她絕對不會輸給這些京城閨秀,而且以她的能力,即使不靠紀家的財富,她也有辦法讓一家子興盛起來,至少絕不會讓夫家為錢財皺眉,也不用像某些世家需要靠放印子錢和典當東西維持表面的風光。
紀澄平日看似明白那些夫人太太為何看重兒媳出身,可她又打從心底覺得她們不思變通,難道出身好的兒媳就真的好?紀澄可覺得未必。紀澄心裡一團亂麻,甚至憤憤地覺得那些太太都是些蠢貨這已經是鑽了牛角尖了,紀澄趕緊甩了甩腦子,知道自己埋怨得太多了,可是再多的埋怨都改變不了事實,她還是得面對現實。
紀澄收回刺出的劍,柔緩了腰肢,像被雪壓彎的竹子,柔韌地反彈了回去,她這套無招無式的劍舞只跟著她的心情變動,反而似行雲流水般自如。
紀澄的心思已經轉到了老太太那邊兒,先前是她想左了,先入為主就覺得老太太肯定不會管自己這個紀家的外人,可是聽她今日為蘇筠出面,就知道老太太十分照顧晚輩,紀澄想去試一試,路多一點兒總是好的。
紀澄最後舞出一段月輪,急旋而收尾。若是以鐵劍舞來,其光定然成帶,美麗異常。
紀澄以劍舞發洩之後,雖然人累得氣喘吁吁,但心裡總算好受了些。
人呀,有時候不得不認命,可又不能完全認命,總得去拼一拼。
紀澄重新背好劍,抬腳往回走,卻發現明明一盞茶就能走出去的竹林,紀澄偏偏繞了一炷香的時間都還沒摸著邊兒,她心裡第一個反應是莫不是遇上了鬼打牆。
竹葉簌簌,心中起了疑,就彷彿無數的鬼步聲,紀澄花容已經失色,卻還剋制著沒有高喊出聲,只低聲喊道:“榆錢兒、榆錢兒。”
榆錢兒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卻彷彿是從西邊過來,紀澄明明記得榆錢兒應該在她的東邊兒的。
紀澄又往回走,可每一次榆錢兒的回應似乎都是從不同方向傳來的,紀澄到最後已經成了沒頭的蒼蠅胡亂闖了。
天上本有半輪明月,可人一害怕起來,連抬頭望月都覺得月亮被yīn翳所暗,越發覺得yīn氣bī人,紀澄害命的事兒沒做過,但是謀財可是在所難免的,這前後一細思,寒氣打從腳底下湧起,突然前面一抹人影輕輕晃了晃,紀澄用手捂住了嘴巴才沒尖叫出聲,但渾身已經嚇得打哆嗦,她的右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到了背後背的桃木劍柄上。
“紀姑娘。”
雖說沒聽過幾次這聲音,但卻出奇的讓人印象深刻,而它的主人正是紀澄不那麼想看到的人之一。不過此刻,紀澄只覺得如聞天籟,就差撲過去求救了。
“是徹表哥嗎?”紀澄的聲音發著抖,直接無視了沈徹疏離的一聲“紀姑娘”,叫他一聲表哥也不為錯對吧?
沈徹沒有回答,往前走了兩步來到了月色下。
紀澄仔細打量了幾眼,尤其是沈徹的腳後跟,確定他是個活生生的完整的人之後,她這才徹底放下了心,吸口氣穩了穩嗓子,低眉順目地又喚了聲,“徹表哥。”
“我帶你出去。”沈徹淡掃紀澄一眼,邁過她往前走去。
竹林並不大,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紀澄跟著沈徹就走了出去,榆錢兒並沒在外面,而是從遠處跑過來,後面還跟著個總角小童。
榆錢兒看見紀澄後更是加快了腳步跑過來,她眼裡本只有紀澄的,哪知到了近處,眼眶裡突然撞進了沈徹,這丫頭小小年紀就抵擋不住美男子的魅力,腳步一收,沒控制好身體險些跌個狗啃死。
踉蹌兩步後,榆錢兒滿臉羞紅地站到了紀澄身邊,小聲地喚道:“姑娘,你可算出來了。”
那小童兒也恭敬地跟在沈徹身後喚了聲,“公子。”
沈徹對著紀澄道:“竹林不大,表妹不會再迷路了吧?”
紀澄的臉已經紅成了猴子屁股。沈徹領著小童走後,榆錢兒這才撥出一口氣道:“姑娘,剛才真是嚇死我了,姑娘的聲音時斷時續的,就是不見人出來,我跑進去就找不到路出來了,嚇得我胡亂竄,好容易鑽出來就再不敢進去了,我就跑到山上去找人了。”
榆錢兒口中的山上,就是九里院的人。
紀澄心想,大概就是那時候驚動了沈徹,沈徹才會出現來帶自己麼?所以他一句話都沒問,直接就說帶自己出去。
可是為何榆錢兒已經找了小童兒領路,這位徹表哥卻依然出現了呢?
紀澄一邊走一邊尋思,她的性子就是這樣,甚麼事都要想個明白,而榆錢兒就斷然沒想過為甚麼沈家二公子那時候會在那裡出現。
紀澄自娛自樂地想,沈徹該不會是為了自己才出現的吧?
第34章砒霜乙
顯然連紀澄自己都不相信沈徹是為她出現的。若是沒見過沈徹,光聽沈蕁嘴裡的隻言片語,紀澄倒是能相信沈徹是個色迷心竅的膏粱紈袴,但她看到沈徹時,就覺得這個人不簡單,神清氣蘊,哪裡是被女色所迷之人。
但凡一個人在外面要戴上假面具,甚至刻意引導流言時,他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遮掩。
紀澄甚至在想,為何沈蕁屢屢說漏嘴沈徹的那些風流韻事?若非沈徹放縱甚至鼓勵,沈蕁能這樣說她的胞兄?
思及此,紀澄一下子就想起那片“鬼打牆”的竹林來。紀澄對鬼神是似信非信的,她更願意相信是那片林子有古怪,沈徹是為了怕自己胡亂闖入看到甚麼不該看的,所以才現身領自己出去的吧?
紀澄哆嗦了一下,萬幸自己甚麼也沒看見,她也不想去探究沈徹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躲得遠遠兒的才好。
偏偏榆錢兒不知死活地問紀澄道:“姑娘,剛才那位就是二公子呀?話本子裡常說的貌比潘安也不過如是吧?”
紀澄沒奈何地搖了搖頭,榆錢兒這丫頭也不知打哪兒學來的,看人先看臉,尤其喜歡品評這個人美那個人俊之流,這長相稍微抱歉一點兒的,她對人就簡直看都懶得看,為著她這性格,柳葉兒私下不知說了她多少回了,可就是死性不改。
“看人不能光看臉的。貌比潘安,身似浮葉,風一chuī就飄的,嫁過去沒幾年都成了寡婦,豈不是一輩子就被禍害了。”紀澄道,“再有那表裡不一的,美如天仙,心如毒蠍的,你還沒想著福呢就被折騰死了。倒是毛臉粗漢子,一眼就能看到底,粗壯有力,即使家道中落,只要有一把力氣,能耕地做工,就餓不死一家人,多有安全感。”
這回輪到榆錢兒打哆嗦了,“姑娘,你千萬別將我嫁給毛臉漢子。”
紀澄道:“你再這樣以貌取人,看我不給你挑個毛臉漢子。”
榆錢兒卻真是死性不改,眨巴眨巴眼睛道:“若是遇上二公子那樣模樣的,便是心如毒蠍,我覺得也能忍,即使過幾年就做寡婦,那也不枉一生了。”
紀澄聽了險些摔倒,這人心真是萬千種,她反正是無法理解榆錢兒這種想法兒的,還真當秀色可餐吶?
但紀澄怕榆錢兒小小年紀對著不該的人動那不該有的心思,只好又道:“生得好看的人都是妖jīng變的,專來世間禍害人的,你可小心著。”
榆錢兒皺皺鼻子道:“姑娘此言大大地謬已。哪有自己說自己是妖jīng的。”
紀澄被榆錢兒的馬屁功夫逗得一笑,隨即又暗淡了笑容道:“你覺得我這樣的人,親近我又能有甚麼好的?”紀澄自問不是一個好人,誰阻礙了她就要被她剷掉,所以正該離她遠遠兒的才好。
“姑娘不要妄自菲薄,能跟著姑娘不知道是榆錢兒多少年才能修到的福氣呢。”榆錢兒真誠地道,她是真這麼覺得,若是遇上別的主子,她哪有如此自在,而且紀澄對真心對她之人,向來是一護到底的。
很難付出真心的人,反而愈加明白真心之可貴。
紀澄看著榆錢兒的眼睛算是放棄勸說了。這丫頭馬屁拍得一套一套的,自己還偏就吃她這一套,也難怪柳葉兒老說自己縱著榆錢兒了。得叻,她要是當皇帝,一準兒是昏君那一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