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寧嚥了咽喉嚨,被這陣仗弄得莫名緊張。
她站得筆直,聲音都不自覺地揚高,跟喊口號似的,“伯父您好。”
“喲,有客人吶。”迎義章面色鬆動,但濃眉厲眼的樣子,還是挺嚴肅。
迎璟看出了初寧是真緊張。
哼!他好慡哦!
“坐坐坐,別站著,隨意點啊。”迎義章換了涼拖,笑著指了指沙發。
崔靜淑從廚房冒出腦袋:“這是初寧,迎璟那個專案的投資人。”
迎義章點了點頭,不由多打量了她兩眼,“年輕有為啊。”
初寧客氣道:“伯父,您過獎了。”
“迎璟能夠在杭州拿第一名,也歸功於你的支援,他缺點多,待進步的空間很大,你也多包容,多多批評指正。”迎義章說起話來,有板有眼,讓人不得不認真。
初寧小jī啄米般地點頭。
迎璟站在父親身後,又是一聲輕嗤,就差沒翻白眼了。
……天哪,又哪裡惹著了這位生氣包。
沒多久,飯菜上桌,四個人齊齊落座。
初寧原本以為這樣的家庭很正統,拿筷子的姿勢都要統一之類的,但沒想到,迎義章一改工作的常態,軍裝一脫,換上常服,人也變得隨和起來,時不時地讓初寧夾菜,別客氣。
崔靜淑還真熱情,肉全往她碗裡送。迎璟瞪了半天,崔靜淑笑眯眯地賞了他一個jī腿,“吃吧。”
母子間的小動作,全是不拘小節的煙火氣。
初寧沉默地扒著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媽媽。
在趙家吃飯,永遠是冰冷安靜的。大家各吃各的,碗筷碰撞聲是唯一的主角。
迎璟坐在她對面,見她不說話,抬了抬腿兒,假裝無意識地踢到她的鞋。
初寧:“…………”
飯後,崔靜淑趕著去跳廣場舞,把洗碗的活兒jiāo給了迎義章。迎義章也沒甚麼大男子主義,圍裙一系,就在水池裡熟練地倒騰起來。
初寧正想著,迎璟突然說:“走走嗎?”
也不等她回答,自個兒先轉身邁步。
初寧趕緊起身,整了整裙子跟了上去。
——
傍晚,白日的燥熱一鬨而散。
家屬區沿著一條水泥路,筆筆直直,路兩邊是整齊的紅葉樟。
有風來,chuī得樹葉簌簌響。
迎璟走在前邊,速度適中,初寧跟著也不費勁。
周圍都是十來年的老鄰居,嬸嬸伯伯甚是熱情。
“小璟兒回來啦?才放暑假吶?”
“欸,王伯好。”迎璟一臉燦爛的笑,“嗯,才回。”
迎面踩著單車晚歸的人見著他,老遠就響起了鈴聲,“喲!這不是咱們的全國冠軍嗎?”
迎璟笑容更深,轉個向,“小qiáng叔,勞您記掛。”
“好好好,有出息。”歐陽小qiáng衝他比起拇指,“好好學習啊!”
伴著鈴聲又走遠嘍。
初寧看著他的背影,還真是好人緣。
平心而論,他真是個好男生,性格開朗,為人大氣,做事的態度也夠端正。沒甚麼花言巧語,但就像一縷縷的陽光,能給你實實在在的溫暖。
想出了神,初寧沒注意前邊的路,猛地撞在了他背上。
“嘶……”夠硬。
初寧揉著額頭,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gān嗎突然停下來?”
迎璟睨她一樣,也是服氣,“你不看路的?”
正說著,一輛黑色路虎從前方駛來,到跟前了,減慢速度然後停住。
孟澤露出一張臉,摘下墨鏡,英俊的不得了。
“喲,小璟回來了啊,我就說呢,前幾次都沒見著你。”
相比遇到長輩,迎璟的笑容輕鬆得多,“學校有點事兒,回來晚了。”
“我聽說了,拿了第一名,牛bī啊,不錯,是咱們院兒的孩子。”孟澤眼一掠,瞧見初寧,“嚯!一回生二回熟的小妹,你好啊。”
孟澤上回還幫初寧解決過工廠的棘手事,這恩情很自然的把人拉近。
初寧亦覺親切,招手道:“孟總。”
孟澤樂呵呵地笑,目光在倆人之間遊離,最後chuī了聲口哨,“可以啊小璟。得了,不打擾你們玩兒,回頭見吶。”
車子絕塵。
這一會兒的功夫,天色又變溫柔了些。
兩人一前一後安靜地走,到了籃球場邊,十來個籃球架下都有人在打球。他們年輕,朝氣蓬勃,光著上半身,肆意揮灑汗水。
兩人找了處高地坐著。
彼此眺望遠方,誰都不說話。
最後初寧打破沉默:“你爸爸媽媽人挺好的。”
迎璟無神無色,嗯了聲,“你看別人都挺好。”
就我不好。
也知道這話有點情緒,怕把天給聊死,於是語氣緩了緩,說:“天下爸媽都差不多,吃個飯不都這樣嘛,媽愛嘮叨,爸當和事佬,再加一個熊孩子。”
初寧彎了彎嘴角。
“你父母呢?”迎璟從未聽她提起過。
“你問哪個父?”
迎璟側過頭,略驚。
“我有兩個爸爸,親生的早年去世,十來年了。我都記不清他長甚麼樣。”初寧身體微微前傾,單手撐著下巴,大概是暮色太繾綣,她的眸光也變得柔和,“現在這個,做房地產的,家大業大,還有一個兒子,特囂張,我倆死對頭,見面必吵。”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聊起家常事。
“我媽是個很懦弱的女人,她太依賴丈夫,很怕她擁有的一切再一次失去。”初寧語氣平平,“這種家族,其實特別護短和排外。她用了十年去適應,去討好,甚至委屈,就為了求一個全字。順便把我也教成了這樣。”
初寧擰過頭,對迎璟笑了下,“一定很討厭吧。”
這回輪到迎璟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初寧又把目光投向籃球場。
“我大學畢業就出來創業,趙叔不贊成,我媽多在意他的感受啊,便幫著來勸我,威脅我,如果我敢讓趙叔不高興,出了這個門,她一毛錢都不給我。哎,就差沒拿鐵鏈把我給鎖起來。”
“後來,我一閨蜜借了我十萬塊,加上我存的,一共十四萬起步,我去放私貸,還倒賣過紅酒,還有好多好多。”憶苦思甜,也只是言簡意賅,寥寥數語就揭去了砥礪心酸。
初寧低頭一笑,耳邊的碎髮隨風輕漾。
“那兩年,我忘記甚麼是甜,生活好苦哦。”
迎璟心裡難受,看著她絕美的側顏,那時,她應該也就自己現在這個年齡吧。
設身處地一對比,就更加懂她的難處了。
“那你為甚麼要這麼拼?”他問。
“因為不想變成第二個我母親。”初寧答得堅定。
獨立,自我,大氣,不受拘於他人的指令。
為自己而活,才是一個女人最美麗的地方。
“我記得我拿下第一筆七位數訂單時,特意告訴了家裡人。但趙叔叔只說了一句話,這麼拼gān甚麼,家裡甚麼都有,女孩子,對自己好一點。”
至今想起,初寧還覺得反感,眉頭微蹙,道:“這句話的潛臺詞——你很優秀,可惜你是女孩兒。氣死我了,甚麼鬼嘛!”
她孩子氣的一面,看得迎璟心尖微顫。
“所以,我就是一個這麼現實、不可愛、甚至還有點尖銳的人。”初寧坦坦dàngdàng,直面自己的問題,她稍稍挪動,側過身,與迎璟的距離更近了些。
不再逃避和掩蓋,終於將宛若兩人之間禁忌的那個名字說出了口。
“馮子揚。”
迎璟猛地抬眼,好不容易潤滑一點的氣氛,又被立刻推入懸崖邊緣。
初寧抿了抿唇,聲音更低了,“我不是一個好女人,我慢慢也知道了社會的殘忍,我和子揚的確是多年的朋友,無論是生意還是生活,他都給了我很多方便。”
……所以這是,利益聯姻?
迎璟心裡還是不悅,但比先前暢快多了。
“子揚有個女朋友,兩人大學糾纏在一起,分分合合七八年,愛的要死要活,簡直可以去演情深深雨濛濛了。”初寧莞爾一笑,晃dàng著兩腿,展開的裙襬像一朵隨風起舞的水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