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學期很快就結束了。期末考試的成績在班裡排在中游,離優秀還遠了去,但夏柔自己卻已經很滿意。
就如她所說,她的腦子真的不太聰明。能有這樣的成績,一方面是因為學校老師水平高,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沒有有因為重生而懈怠,而是像個真正的高中生一樣,認認真真的努力學習了。
放寒假的時候,天已經很冷了。然後很快就下了雪,一天比一天冷。
夏柔一向畏寒,冬天最不愛出門。除非被曹安拉去吃火鍋,否則天天都縮在家裡。
又是一個週末。
夏柔中午自己的吃的飯,飯後小憩了一會兒,下午醒來,溜達著去了閱讀室。
閱讀室上下兩層。曹家的藏書量相當可觀,據說,這都是曹夫人的手筆。閱讀室的佈置,也能看得出來一些柔軟的氣息。
比如正中的厚重的原木書桌,一側的顏色淺淺的布藝沙發,窗邊的舒服的藤椅,窗臺上的錦墊、靠枕,和素雅的窗簾布幔。
凡是曹夫人留下的東西,後來即使是替換了新的,也會比照著原來的模樣儘可能置換成一模一樣的。
夏柔沒想到曹雄午飯後就回來了。
他躺在窗邊的藤椅裡,閉目養神,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手邊的地毯上,臥著本厚厚的書,書籤斜斜,半露半不露。
夏柔很少有機會和曹雄單獨相處。偶爾只有兩個人一起吃飯,飯桌上也是安安靜靜的。
曹雄會略問一問她的學習,偶爾稱讚她一句半句。
除此以外,兩個人也沒甚麼好說的了。
柔軟的厚厚的地毯,人走上去,悄無聲息。
夏柔在曹雄身前停下。
男人躺在藤椅裡,冬日午後的陽光從一個個窗格里穿透,灑落在他身上,數不清的塵埃在陽光裡飄浮。
夏柔凝視著她媽媽的男人。
他看起來依然健壯,面板上卻有著深深的皺紋。比起成婉還在時他青chūn煥發的樣子,現在的他,彷彿一下子老了許多。
夏柔還記得在後來的十年裡,他是如何快速的老去,如何變成一個暮氣沉沉的真正的老人。
一直到她死,也不曾對這個男人說過一聲謝謝。
可實際上從她七歲起,從母親懦弱的去尋死的那個雨夜開始,庇她衣食無憂,為她遮風擋雨的,就是這個男人。
雖然她來到曹家後,一直照料她的是曹陽。可如果沒有他一念之善的收容,曹陽又會理她是誰?
她的人生,是因為這個男人,才不至於流離失所,無枝可棲。
可她顯然是讓他失望了。於是他後來不再管她。
重生以後夏柔回想過很多次,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怨誰。回想起自己的種種,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令人生厭。
只有曹陽,不曾嫌棄她,一直包容她……
夏柔輕嘆一聲,蹲下去撿起那本歪倒的書,輕輕把書籤夾好。
曹雄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成婉……”他眯起眼睛,叫她。
夏柔仰起頭,沉默的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嘆息一聲,叫她:“夏柔。”
她輕輕回道:“伯伯。”
曹雄重新閉上眼睛。
“夏柔,讀段書給我聽。”他說。
夏柔就想起來公寓裡那個灑滿陽光的陽臺,黑色制服的男人坐在藤椅上,端著紅茶,領釦鬆開。成婉坐在他身邊,用她柔柔的聲音讀書給他聽。
語調舒緩。
“嗯。”夏柔應道。
雙膝併攏,她跪坐在地毯上。在柔媚的陽光裡,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讀起來。
她這時的聲音,比成年後還要嬌嫩的多。和成婉,更是有著很大的區別。可曹雄聽著,卻覺得很有幾分成婉的味道。
他緩緩的睜開了眼。
也回憶起了,那個鋪滿陽光的陽臺,一把藤椅,一個柔順甜美的女人。
曹雄的眼眶,忽然有了溼意。
“伯伯……”夏柔盯著書頁,終於問道:“你為甚麼不娶我媽媽?”
曹雄驟然感到一陣心痛。
成婉跟了他八年,不想要名分嗎?
不。她當然想。當然渴求一個正式的名分。然而,她卻知道,這是曹雄不肯給她的東西。
於是她就柔柔順順的,如他希望的希望的那樣,從不提這要求。
但她不提,不代表曹雄不懂。
“作為男人,我首先要顧的,是我自己的家。”曹雄說。
這回答聽起來冷酷無情。夏柔卻真真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難言的虛弱。
她想起了他後來飛快的老去,滿頭白髮的樣子……
這山一樣的男人,原來……也會有他的柔弱之處。
“嗯……”夏柔低下頭,一滴眼淚打溼了書頁。
“她明白的。”她說,“她不曾怨過您。”
是的,夏柔是知道的。因為她曾經以同樣的問題問過她的母親。
為甚麼曹伯伯不能當她的繼父?
母親有了一瞬的難過,但還是溫柔的笑了。
因為,他作為一個父親,首先要保護的是他自己的孩子,她告訴她。
夏柔很嚮往這樣的父親。
很渴望能作他的孩子。
在陽光和塵埃裡,她嚮往的那個男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輕輕的“嗯”了一聲。
第24章
何莉莉從去了汾市之後,一兩週回來一次。城際列車四十五分鐘就能抵達,jiāo通也算方便。
她知道那天她和她媽媽在屋子裡說的話是叫夏柔聽見了,以她那淺淺的城府,也沒法再跟夏柔qiáng裝友好。
兩個人見面,就只淡淡的點個頭。
但這樣的機會也不多,因為夏柔已經搬到了主樓。
她偶爾跟曹安一起出門,親密的行狀被何莉莉撞見,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眼中的羨恨jiāo加。
她也見過何莉莉主動去跟曹安攀談。可曹安是曹家最任性的傢伙,他不耐煩應付她。
他小的時候,確實跟方姨親近。但大些後,便被曹雄有心的將他們隔離。所謂的情分,也就自然而然的淡了。
在這個家裡,他會給方姨一些薄面,卻不會在乎何莉莉難堪不難堪。
夏柔覺得何莉莉用那種憤怒的目光看她,實在是沒有道理。
給她難堪的人並不是她。甚至,她如果不主動往上湊,不刻意表現出親熱的姿態,曹安的脾氣其實也沒壞到動不動就要給人難堪的地步。
很多時候,一個人受到的待遇,不在於別人,在於她自己。
她前世,不也是如此嗎?
她不在乎何莉莉用甚麼樣的帶著嫉恨的眼光看她。因為她知道等到五月裡曹陽回來,何莉莉和她的媽媽,就很快要離開曹家了。
四月的chūn光裡,她滿了十六歲。
長高了一些,胸脯更鼓了一些,腰肢纖細,雙腿修長。和十五歲純然小姑娘的模樣,漸漸有了區別。
曹安和賀成哲給她過了生日,沒驚動曹雄。可她回家後,老周給她送來了曹雄的禮物。
一隻jīng致的腕錶。
粉色的帶著珍珠光澤的錶盤,鑲著一圈的碎鑽。jīng致,而且柔美。
曹雄喜歡饋贈女人珠寶和首飾。這或許是像他這樣有權勢和財富的男人展現自己的一種方式。
成婉的妝匣裡有很多昂貴的珠寶。後來夏柔把那些東西都收好,寄存在銀行的保管箱裡了。
她搬到主樓後,她的臥室裡也有保險箱,但她懶得去折騰,便一直擱在銀行裡了。
但,在前世,夏柔十六的生日時,沒有從曹雄那裡收到過任何東西。
夏柔把那隻表戴在手腕上。粉色的錶帶和錶盤,閃耀的碎鑽,在她纖細皓白的手腕上十分相稱。
一切都在變好,她想。就連曹雄,都比前世對她更好。
即便重活了一回,她也沒有能力活成人生贏家,像現在這樣,大家都好好的,她也沒讓他們失望嫌棄,她自己就很滿意了。
她的心情隨著對曹陽歸家的期盼越來越好,又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消逝漸漸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