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教授未與謝徵寒暄,開門見山道:“秦謂說你找了小程五年,現在你們住在一起。”
謝徵正襟危坐:“是。”
“如果你真如秦謂,還有你自己所說的那樣愛小程,我猜你現在最擔心的事是……”齊教授直視著謝徵的雙眼,不緊不慢道:“我來說,還是你自己說?”
謝徵並不避閃,慎重而有條理道:“第一,我擔心性激素異常這種罕見症對他將來的健康造成影響;第二,他到現在還選擇隱瞞,我擔心他心態上走不出來;第三,”謝徵一頓,眉頭微蹙:“我害怕因為我的失控,導致他再度懷孕。”
“前面兩條,你的用詞是‘擔心’,後面一條,卻是‘害怕’。”齊教授神情比之前緩和了許多,“秦謂的判斷應該沒錯,你是真的在意他。”
謝徵道:“他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齊先生大笑,似乎帶著幾分年長者的輕視與漠然,但再次看向謝徵時,他的眼神又格外認真,“那我現在告訴你,你擔心的第一與第三件事,將永遠不會發生,至於第二件,則需要你自己去解決。”
謝徵眸光一收,心臟重重提起。
齊先生卻是一派輕鬆,笑道:“你的伴侶程故,在誕下你們的孩子後,就已經如他所願,成為一個‘普通人’了。”
第21章
當天最晚一趟航班起飛,謝徵靠在椅背上,看著城市的燈火越來越遠,星星點點的,像極了當年程故畫得歪歪扭扭的突擊示意圖。
他閉上眼,放任自己沉入下午的那場對話中。
齊教授告訴了他很多事,有關程故,也有關性激素異常這種罕見症。
“他是特殊行動組最優秀的戰士,上頭讓我和我的團隊全力保住他和他腹中的孩子。”齊教授道:“在他還沒被送來之前,我為他預約了一位知名心理專家。那時我只是聽說過程故,以為懷孕退伍對他來講,一定是個重大打擊,我和我的團隊一致認為,他需要心理輔導。”
“但事實上,是我們多慮了,或者說,是我們小瞧了他。”齊教授頓了頓,“他樂觀開朗,堅qiáng得很,孩子對他來說,更像個禮物,而不是重負。心理專家來見了他一回,聊了大約一個小時,出來就跟我說,他根本不需要心理輔導。”
“為甚麼?”謝徵問。
“為甚麼。”齊教授道:“這個問題我當時也問了。老肖——對了,老肖就是那位心理專家,老肖說,程故的心理狀態很健康,緊張、恐懼等負面情緒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我擔心的那些問題。不過我是不大相信的,這個病症太罕見,程故在軍中又那麼優秀,我害怕他會崩潰。老肖卻說,我這麼想,只是我還沒有了解到程故的內心何等qiáng大而已。”
“你能查到我這兒來,想必已經瞭解程故幼時的遭遇了。”齊教授看向謝徵,謝徵目光森寒:“是。”
“那天老肖跟我說,他和程故聊了過去的事。程故很平靜,沒有抱怨原生家庭,但說自己不會原諒他們。”齊教授問:“你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
謝徵道:“他放下了。”
“對,‘不抱怨’卻‘不原諒’,才是真正的放下。”齊教授道:“如果他跟老肖說,自己能夠原諒原生家庭對他做的事,那才是未跨過心中的坎,並試圖掩飾。童年的劫難沒那麼容易抹去,在我看來,他的父母、兄弟不配被原諒。不原諒,不留念想,才是正常的釋然。”
“說到這裡,我想提醒你一句。”齊教授問:“憑你的背景與能力,對程家做任何事,都是易如反掌,對嗎?”
謝徵並未立即回答。
事實上,這些日子以來,他不僅在軍方疏通關係,還調查到了程家的現狀,程父程母過得不壞,兒子已經娶妻生子,“程故”這個名字,在程家等同於禁詞。
他沒有立即動手,打算在讓程故坦白之後,再料理這惡毒的一家。
“下面我要說的話,不以醫生的身份,也不以軍人的身份,就當……站在程故朋友的角度吧。”齊教授眼中掠過一道幽暗的光:“你一定會對程家動手。”
問句成為陳述句,謝徵眉梢微動,一直收斂著的迫人氣場頓時放了出來,冷聲道:“是。”
“那麼我建議你,別讓程故知道。”齊教授道:“這群人渣沒資格再影響程故現在的生活,你要做,就悄悄來。明白嗎?”
謝徵抿著唇,半晌才道:“我有分寸。倒是齊教授您……”
“我說了。剛才的話,我是站在程故朋友的角度說給你聽,別把我當成醫生和軍人。”
謝徵點頭:“我明白了,您繼續。”
齊教授呷了一口茶,表情微變,笑道:“我們還是不要用這麼yīn暗的表情聊程故吧。”
謝徵放鬆緊繃的肌肉,向後靠在椅背上,故作輕鬆道:“不好意思。”
他輕鬆不起來,卻也認為的確不該如此yīn沉。
“接著說吧。”齊教授道:“我很欣賞程故說的一段話,這話是他跟老肖說的,老肖複述給我,我再複述給你,可能會有些出入,你聽著便好,想聽原版的話,就回去讓程故親口跟你說。”
“老肖問他,徹底放下的契機是甚麼?他說——契機說不上,只是不想再去想了。8歲以前的確遭了罪,但是8歲以後,遇到的都是好人。鄉鎮裡的老師、同學、同學的父母、餐館的老闆和客人、常來鎮裡的軍人……如果沒有他們,我可能沒辦法站在這裡,更別說懷上自己的孩子。其實他們也可以不幫助我,但他們幫了。8歲以前遭遇的惡意,從8歲到16歲我入伍那年遇到的善意,您說我該記住哪一個?是後者,不是嗎?其實在入伍之前,我就很少想到我的原生家庭了,我不會原諒他們對我做的事,但也懶得總是想。這些年在部隊就更不用說,對我好的人太多,我牽掛我的隊友還來不及,哪裡能分神想兒時的苦難。您今天問起,我好好琢磨了一下,就覺得,他們也不配被我惦記著吧。”
“他說了‘不配’?”謝徵問。
齊教授笑:“很意外嗎?”
“不。”謝徵撐住眉角,遮住眼中的光:“這還真是他的風格。”
飛機遇上氣流,左右顛簸起來,謝徵回神,再看向窗外時,下方已經沒有了燈火。
漆黑的窗戶,映著他冷漠又熱烈的眼眸。
齊教授告知的最重要的一件事,無疑是程故已經成為普通人。
多少普通人想出類拔萃,程故卻只想一生平平凡凡。
“性激素異常至懷孕是極其少見的病症,而程故的情況又是少見中的極少見。他的個體激素與絕大部分患病男性不同,尋常的是a型,而他的是b型,全世界已知的患者中,僅有三人是b型。”齊教授道:“一些專家給這類激素取了個小名,你猜叫甚麼?”
謝徵茫然,“猜不到。”
“結合程故表現出的特質猜猜呢。”齊教授掰著手指:“比普通男性俊美,這種美甚至讓人想到英姿颯慡的女人;戰鬥力極其qiáng悍,你們特殊行動組有史以來最厲害的戰士;勇敢無畏,內心qiáng大,善良……還沒猜到?”
謝徵還是沒有頭緒。
“你們這些兵啊,腦子一點兒不làng漫,又木又瓜。”齊教授說著一愣,笑起來:“對了,你知不知道程故對你的評價是‘又木又瓜’?”
謝徵眼皮輕跳,“齊教授,您還是先說b型激素的小名吧。”
“噢對。”齊教授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推到謝徵面前,“喏,就是這個。”
“女……武神?”謝徵訝異,“這……”
“說起女性,很多人會想到一些不那麼美好的詞——懦弱、優柔寡斷、弱小。事實上,已知的a型患者大多也呈現以上特徵,他們中的有些人,舉止甚至比一般女性還要娘氣。”齊教授道:“我們很容易忽視女性的另一些特徵,這些特徵全部反映在b型患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