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雙目微合,嘴一張一翕,似乎在唸法決,雙手還掐了兩個指訣。道士御劍之法惹來了臺下眾人的連連叫好,對於普通民眾來說,道經深奧,遠不及這等直白的武藝惹人喜愛,故即便是矜持脫俗的出家人,也免不了在法會上各施手段,吸引信眾。
沈三娘驚訝的回望長寧,她前幾日可是親眼見了長寧御劍之術。
長寧試著將真元凝於雙瞳,果然在周圍人身上看到一圈濛濛的靈光,這靈瞳術不是祖父教她的,而是她從一本叫天子望氣術的道術書上看到的。沈摶書房的書很多,長寧可以隨意翻閱,但這些書都是沈摶jīng心篩選過的,不該讓孫女看到的,他早就收走了。長寧起初在祖父書房找到好幾本道術書時,欣喜之情可想而知,但等她看完那幾本道術書後,整個人就像臘月裡被迎頭潑了一盆涼水,甚麼興奮之情都沒了。
那些道術書書名取得神妙,甚麼撒豆成兵、剪紙化物,各個都是修行界極高明的法術,但實際教的跟那些法術完全搭不上邊,只是教人如何運用幻術,幻化出一個個兇靈惡鬼。這些幻化出來的兇靈惡鬼嚇嚇膽子小的普通人還行,遇上膽子大點的,一腳就能踩爛了,全是些用來賣藝的道術,長寧這才知道為甚麼祖父沒把這些道術書收走。
她唯一比較感興趣的就是那本天子望氣術,裡面教了可以讓人看氣的靈瞳術,據這本書說,這靈瞳術修煉需要天賦,第一次能看到靈氣的,就說明有天賦,第一次不成功的,就不要再試了。長寧不知道這書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反正她屬於有天賦的人,試了一次就成功,那段時間她興致勃勃連地上的螞蟻都看了,直到玩膩了才被她丟到一邊了。
要不是這次看到道士御劍,她都快忘了這法術了。她運氣靈瞳術,失望的發現臺上的道士雖說看著一身氣血比常人旺盛許多,但頭頂不見靈光,想來只是尋常武人,為何那道士還能御劍?祭劍是要真元的,那道士真元比起尋常武人是雄厚了些,但遠沒到馭劍的程度。難道還有其他祭劍法門?
長寧沒入築基期就能御劍,是走了取巧之道,這柄桃木劍是師門承傳,經過歷代師祖祭煉,其上馭劍符籙不計其數,她只要祭煉那些符籙,就能煉化桃木劍。不然長寧想這般如臂指使的驅使桃木劍,起碼也要等築基煉化數枚真種之後。這也是修行界中名門大派的真傳弟子受人羨慕的主要原因,底蘊越是深厚的門派,留給弟子的承傳就越豐厚。
沈摶嘴上雖口口聲聲不許孫女投機取巧,讓她踏實修煉,其實哪裡捨得真甚麼寶貝都不給,這柄桃木劍原一柄符器,但經過他師門歷代祖師蘊養淬鍊,早已成為法器中的上品,或許再過幾百年就能邁入法寶之列。這些長寧都不知道,她連法寶、法器和符器都分不清,自然也不清楚她手上這柄桃木劍是何等寶貝。
“他不同。”長寧說著只有兩人清楚的話,“他那柄桃木劍也很奇怪,有點像法器,又有點像普通木劍。”
“這或許是祭劍之術吧?”沈三娘倒是想起了以前那人跟自己說起的奇聞異事,“我聽說武學門派中有一派專修寶劍祭煉之法,他們日夜對著寶劍運氣吐納,有天資橫溢者,修煉幾十年也能如練氣士般御劍。”沈三娘說著,面頰暈出微紅,也不知想起了甚麼。
長寧聽得津津有味,難怪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她只在書房看書遠遠不夠,她正想細問三娘,卻不料臺上變故突起,也不知從哪裡又飛來一柄蟠鋼劍,竟然一下子斬斷了那柄桃木劍,那御劍道士眼看自己溫養多年的桃木劍被頃刻砍斷,頓時面若金紙、生生吐了一口鮮血,臺下眾人譁然。
其他臺上的道士臉色疾變,團團圍住那位御劍道士,“不知何方高人指教?”為首一名打拳的道士沉聲說道。
“高人不敢,就是看不慣你們用一柄爛木劍欺瞞大眾。”嘿嘿的冷笑聲響起,一群人越眾而出,為首的一名大漢身高足有七尺,站在人群中如鶴立jī群,極為醒目。這大漢相貌甚醜,一張瘦長的馬臉又huáng又gān,衣冠不整,連腰帶都沒束好,偏又穿了一身不搭調的華貴錦衣。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揚,那柄蟠鋼劍就落入他掌心,蟠鋼劍很長,在大漢手中就跟繡花針似得。
那些道士看到這名錦衣大漢臉色大變,半晌沒說話。
沈三娘看到這馬臉醜漢,臉色微沉,“鶴兒,這裡無聊,不如我們去遊湖吧?”
長寧視自家桃木劍若珍寶,見這人不問青紅皂白就斬斷了一柄桃木劍,人長得又這等粗陋,難免對這醜漢多了幾分不喜,聞言點頭應道:“好。”這醜漢一看就是來砸場子的,這裡人這麼多,到時候動起手來,難免會bào動,家裡全是女眷,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再說。長寧對林氏派人的僕婦吩咐了幾句,讓她派人儘量把這裡人群疏散,省得一會發生擠踏事件。
不過也是長寧多慮了,福濟觀的道士們涵養頗佳,被人打上門,也沒有跟馬臉醜漢當眾爭執,而是請他上臺一對一指教,一招一式,你來我往,臺下眾人看得不亦樂乎。
長寧、沈三娘一行直接從茶樓後院的水碼頭登船,一路往笠澤湖駛去,鈴兒躺在小木chuáng裡睡的四仰八叉,她這段時間就是在補眠了。沈三娘看著開闊的湖景,鈴兒嬌憨的睡顏,不禁淺淺一笑,主動對長寧解釋,“那馬臉醜漢是一豪門走狗,仗勢欺人,無惡不作,我實在不耐煩見他。”
“哦?莫非此人身後主人權勢很大,不然為何沒人收拾他?”長寧問。
沈三娘道:“是揚州節度使蓋嘉運。”
長寧對官場職位不是很瞭解,但也知道平江府屬揚州,揚州節度使是江南地帶最大的官了,尤其是如今皇權不顯,各方節度使各自為政,有些qiáng勢的甚至能掌一方官吏任免大權,“揚州節度使不是應該在建康嗎?為何他們會在這裡?”
沈三娘面露厭色,“因為蓋嘉運的獨子在平江,這馬臉醜漢跟另一名尖嘴矮漢是那厭物的貼身侍衛。”沈三孃家教嚴格,能讓她如此口出惡言,想來對那人是厭惡至極。
“侍衛都這樣,想來主人更不堪,難怪阿姐要離開,不然嚇壞了鈴兒就好了。”長寧附和。
沈三娘微微笑道:“這兩人片刻不離那厭物,所以我才先離開的,省得他汙了妹妹的眼睛。”
“阿姐,這蓋節度使當真勢大如此?連我們沈家都不敢得罪他?”長寧奇道,在她印象中,沈家在平江府是說一不二的存在,沒想到沈家還會對別人讓步。
不是長寧自高自大,她前世今生都被嬌慣的厲害,尤其今生沈摶是金丹真人,雖不得已暫留世俗,對孫女卻萬般寵溺,他自己視榮華富貴、將相貴胄若等閒,把長寧也養成了相似的性子。長寧修煉後更聽祖父說了許多修行界的事,知道這個世界很大,也很危險,除了中土因有九大上門庇護,百姓尚能安居樂業外,化外之地妖魔鬼怪層出不窮,尋常百姓生活艱辛,即便是練氣士沒有金丹修為,休想在安然域外行走,是故許多化外之民都向往中土的安定繁華。
中土雖廣,但御劍飛行數天也到頭了。而九大上門所轄區域,即便御劍飛行都要數月時間,門下道兵何止千萬,這樣的權勢絕非世俗權貴所比擬的。長寧年輕不大、修為微末,眼界卻被祖父養得極高,也正是聽到了這些,長寧才更堅定了向道之心,世界那麼大,她想到處看看。
“不是不敢得罪,只是蓋嘉運乃化外之民,不知禮數,有我無人,若有人得罪了他,他定如那鬣狗般不依不饒,恨不得滅了那人三族才好。”沈三娘苦笑,“他不把此處當家,可這裡卻是我們故土,我們捧著珍瓷,豈能跟他粗瓦撞?再說——”沈三娘嘆了一口氣,“他兒子是厭物,他對我們沈家倒是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