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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三

2022-02-28 作者:紀嬰

梁宵是被一陣悶雷聲驚醒的。

睜開雙眼時,腦海裡彷彿盛滿了混沌的漿糊,意識朦朧細碎,很難清晰地記起甚麼。

直至窗外雨聲越來越大,他才隱約想起了自己目前的處境。

自從那起事故後,梁宵的病症便愈發嚴重。躁狂與幻覺如同不定時爆發的活火山,讓他極大程度上具備了很強的攻擊性。

白天他因為發病傷及護士而被打了鎮定劑,現在正躺在療養院的床上,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白茫茫一片,蕭索得猶如死寂。

震耳欲聾的雷雨聲化作鋒利匕首,每一次響起時都狠狠劃過身體。疼痛感在血管中迅速蔓延,五臟六腑內好像正燃燒著一團熊熊烈火,將他炙烤得難以忍受。

梁宵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她說過自己不喜歡太懦弱的男孩子。

唇瓣被咬破時滲出鐵鏽味道的血,緩緩流淌在舌尖。腥苦味道讓他勉強保持清醒,渾身顫抖地攥緊床沿,冷白色手臂上顯出一道道猙獰青筋。

病房裡開了空調,汗珠卻還是無法遏止地從額頭與後背冒出。他用盡力氣調整呼吸,忽然聽見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你害死了她,還有甚麼臉面活著?”

梁宵恍惚抬頭,在房間角落見到養母。

她渾身溼透,髮絲往下滴著水珠,語氣冰涼又怨毒地一遍遍重複:“你怎麼還不去死?”

他知道這是幻覺。

可這句話還是像一隻冰冷瘦削的手,把心臟死死捏住。

是啊,他怎麼不去死。

這對男女由他招致而來,薇薇更是為了保護他而選擇與之同歸於盡,追根溯源,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是因為他自己。

脊背好似從內部被撕裂,在席捲全身的劇痛裡,梁宵咬著牙,想起那封她遺留的書信。

那的確是她的字跡,娟秀小巧,落筆隨性,用溫柔的語氣告訴他,要好好活下去。

她語氣篤定,似乎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會意外離開,為了讓梁宵安心,才選擇留下一番話送給他。

可這個猜想絲毫不符合邏輯,梁薇冰冷的屍體被從池塘裡打撈出來時,早就沒了呼吸。

陳嘉儀知道兒子存了輕生的念頭,順勢藉著它來安慰:“梁宵,你看,薇薇說她一定會回來。你在那之前保護好自己,安靜等著她好不好?”

梁宵知道她說出這些話不過是為了安撫自己,果然在那之後不久,他便在昏睡將醒時聽見陳嘉儀與主治醫師的談話。

女人的嗓音疲憊又無奈,輕輕嘆了口氣:“醫生,那封信是支撐他的最後一點希望了……我知道它只是我女兒心血來潮寫下的一段話,可如果不讓他相信,梁宵一定會整個垮掉。”

沒有人相信她會再度出現於未來,包括梁宵。

可他心底還是忍不住生長出一些微小的希望。

不止一人說過,梁薇曾經經歷過一次心跳驟停,在生命跡象全無的時候奇蹟般睜開了眼睛。而自那之後,她便與之前判若兩人。

如果真正的梁薇在那時就已經死去,而醒來的那個人——

那個人會在未來與他相遇嗎?

這個想法天馬行空得近乎可笑,任何一個理智的成年人都不會選擇相信。

但梁宵是個瘋子。

更重要的是,他毫無保留地相信她。

閃電照亮病房裡的雪白色牆壁,狂風一遍遍敲響玻璃,樹木的影子倒映在牆上,像極了張牙舞爪的黑色怪物。

耳畔的聲音又多了一道,赫然是他被抓捕歸案的養父:“梁宵,拿一把小刀割在手腕上,或是開啟窗戶跳下去,一點也不疼,很快就能擺脫所有痛苦了。”

養母的嗓音與之交織混雜:“你活著有甚麼意義?殺人犯!她最恨的人就是你,否則為甚麼從來不出現在你面?”

她說得不錯,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之後,梁宵陸陸續續見到了許多人,卻唯獨沒有他心心念唸的女孩子。

她徹徹底底消失在他的生活裡,連一縷幻覺也不願留下。

他聞言垂眸,原本清泠悅耳的少年音因許久未開口而沙啞如磨砂:“不是的。”

養母沒有說話,用幽怨的眼眸凝視他。

“她只是……”梁宵忍著痛自嘲一笑,對她說,也對自己說,“她只是在另一個地方等我。”

養父哈哈大笑,養母則冷嗤一聲:“你瘋了。”

是啊,他真是瘋了。

童年時的日夜折磨不僅養成了他隱忍淡漠的性格,也讓梁宵沾染上與養父相同的陰沉偏執。

他認定了想法便不會回頭,喜歡一個人亦是如此。

身體四處仍在隱隱作痛,梁宵習慣性地向房門望去,彷彿下一秒,那個小小的影子就會披著燈光把門開啟,臉龐被光線模糊成一團。

然後她會緩緩走近,輕輕抱住他的腦袋,用輕柔羞怯的聲音說:“別怕,梁宵,有我在。”

可房門自始至終也沒有被人開啟。

病房裡只有流淌著的夜色,沒有一絲光線照進來。

*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梁宵的病情終於趨於穩定。

無意識攻擊人的衝動得以遏止,幻覺也很少再出現,唯一殘存於體內的,只有雷雨天時遍佈全身的痛感。

他從小便習慣了疼痛,這並不算大問題。

出院第一天,梁宵提出想去她的墓地看看。

汽車行駛在柏油道路之上,同行的有梁啟、陳嘉儀與弟弟梁博仲。

兄弟兩人在兩年間的相處中關係親近不少,梁博仲看著哥哥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心疼得皺緊眉頭。

他想出言安慰幾句,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格外無力,根本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更何況在姐姐去世後,他自己也哭哭啼啼了一整天,至今還沒從悲傷裡緩過來。

手機傳來一陣震動,梁宵將它從口袋裡拿出來,是他們的四人群。

鄭澤宇活像個操碎心的老媽媽,柔和又小心翼翼:[梁宵,你感覺怎麼樣?甚麼時候回來上課啊?]

[好多了。]他回,[在家休養一週後就可以來學校。]

高三大多是難度不大的複習課程、來學校之後郭萌萌會幫他補課、他們兩人稀裡糊塗在一起了……

鄭澤宇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對他說,但又擔心戳到對方痛處,猶豫許久才遲遲發來一個字:[好。]

郭萌萌接著他的話:[我們等你回來,加油。]

鄭澤宇連用了三個感嘆號:[加油!!!]

少年的嘴角勾起極輕微的弧度。

瘦可見骨的手指落在手機螢幕,他垂著頭打字:[謝謝你們。]

抵達墓園時已近傍晚,郊外鮮少傳來聲響,偶有兩三聲清脆的鳥鳴。

夕陽跌碎在墓碑上,遺留下一片黯淡緋紅,蒼穹昏沉沉籠罩下來,平添壓抑氣息。

梁宵把百合放在墓前,指尖觸碰到墓碑時,清晰感受到一陣刺骨寒涼。

碑上用遒勁有力的方正字型刻著那個熟悉的名字,他一言不發地定定望著它,垂睫掩飾眸底翻湧思緒。

經過一絲不苟的掃墓儀式,陳嘉儀與丈夫對視一眼,轉而望向兩個孩子:“你們一定有想對薇薇說的話,爸爸媽媽不來打擾,在墓園出口等你們。”

頓了頓,又加重語氣:“博仲,你認識路,結束後記得帶著哥哥出來。”

言下之意,是讓他好好看著梁宵。

梁博仲乖乖點頭,等父母的背影消失於道路盡頭,才微微張嘴,欲言又止。

他總覺得,自家哥哥應該是喜歡姐姐的。

不止一次地,他曾經見到梁宵在她毫不知情時安靜凝望少女瘦弱的背影,等她回頭時又匆匆移開視線,佯裝出漫不經心的模樣;也曾見到梁宵為她拂去落在頭頂的花瓣或樹葉,動作輕柔又寵溺,嘴角則悄悄掛著微笑。

情竇初開的小男孩從沒見過那樣的眼神,溫柔得能把人融化。

他們兩人沒有血緣關係,喜歡上似乎也並沒有甚麼問題。從很久以前起,梁博仲就想問他:“你是不是喜歡姐姐?”

直至如今,這個問題永遠也無法問出口。

梁宵的聲音彌散在夜色裡,梁博仲聽不清楚他究竟說了些甚麼,只知道他終於不再掩飾溫柔的目光,手指輕輕撫過墓碑邊緣。

然後梁宵俯下身子,將額頭貼在那塊墓碑上。

低垂的眼睫籠罩下一片晦暗陰影,他沒有再說話,亦沒有其他動作,只是靜靜地低著頭。

春天的風總是靜悄悄路過,不經意間撩起少年耳畔碎髮與素淨衣襬。日影入雲,光線與聲音一併被吞沒,時間恍如凝滯。

就在這一瞬間,困擾了梁博仲許久的問題終於煙消雲散。

那些溫柔卻躲閃的眼神、瞬息之間劃過嘴角的微笑、輕柔如羽毛的短暫觸碰,一切都有了答案與歸宿,即使逝去的情愫是那樣隱蔽,被少年小心翼翼藏在心底。

貫穿了他少年時期的愛啊,直到最後也沒能親口說出來,而是不為人知地變成只屬於梁宵一個人的秘密。

良久,少年終於直起後背,目光依然沉靜溫柔:“走吧。”

一點點夜幕自天際生長出來,絲絲縷縷的暮色被風吹落在臉頰。

他等著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月亮,也等著那個不會再相見的人。

或許在下一秒,或許在很久之後,又或許她永遠也不會來。

可明天過後還有後天,一年之後又是嶄新的一年。希望縱然是沒有盡頭的未知數,卻也綿延悠長,從不會斷絕,足以貫穿他漫長的一生。

只要他還在,就會一直等。

也許終有一天,突破種種既定的物理法則,在可能性趨近於無窮小的奇蹟裡,他們真能如她所言再度相逢。

到那時,梁宵一定會緊緊抓住她。

再也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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