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杜倫鎮。
十一月的英國已入深冬,當暮色沉沉壓下,天空暈開薄薄一層墨汁,將稀疏雲朵染成灰濛濛的暗色調。
小鎮裡殘留著英倫舊時風貌,鱗次櫛比的復古紅棕色小樓錯落有致,蕭瑟寒風途經石板鋪就而成的街道與大教堂莊嚴華美的迴廊,鐘聲渾厚悠遠,被晚風吹入尋常人家半敞的窗欞。
顏綺薇與梁宵到達這裡時,恰巧趕上了當地舉辦的燈光節。
他們新婚燕爾,如今正值蜜月時期。顏綺薇興致盎然地制訂了歐洲環遊計劃,梁宵便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閒陪她瘋。
燈節與夜幕相約而至,五光十色的絢麗燈火轉瞬之間覆蓋整個小鎮。城市中心的騎士雕像被巨大的半圓玻璃籠罩,人造雪映襯著紫藍色的微薄燈光,頗有幾分童話水晶球般的夢幻感。
杜倫大教堂附近人潮洶湧,燈光於建築之上勾勒出端莊聖母像與縈繞塔身的雪白色天使,玫瑰花窗映出斑駁陸離的光斑,點點滴滴皆是截然不同的色澤。
“這裡是哈利波特的取景地之一哦。”顏綺薇朝手心裡哈了口熱氣,琥珀色眼眸被燈火照得透亮,“我們運氣真好,燈光節兩年才有一屆。”
她嫌累贅沒戴圍巾,鼻尖被冷氣凍得通紅,說話時撥出一團霧濛濛的白氣。
梁宵垂眸看她,把脖子上淺咖色的圍巾解下後裹在顏綺薇脖子上,手指離開前輕輕揉了揉她軟糯白皙的臉頰:“多虧你時間挑得好。”
“哇!梁宵,我們剛結婚不久,你就學會吹彩虹屁了!”
她停下腳步,因圍巾遮掩嘴唇,聲音顯得有些悶,能隱約聽出輕盈的笑聲:“今天我再教你一招,圍巾可不是這麼戴的。”
不等他反應過來,身旁的姑娘便踮起腳尖,將圍巾扯下一半,極輕快地搭在梁宵身上:“這才是夫妻專屬圍圍巾方式。”
他們身高懸殊,一條圍巾勾結於脖頸之間,分成兩邊後雖然並不厚重,梁宵卻覺得比之前溫熱許多。
不知道是因為她的這番動作,還是方才那句脫口而出的“夫妻”,一股莫名的喜悅自心底湧上嘴角,讓他情不自禁抿唇笑起來。
顏綺薇學著他之前的模樣,抬手捏在梁宵臉上,用滿是無奈的語氣笑道:“梁宵同學,你怎麼笑得這麼傻呀,高冷霸總的人設都崩了。”
“嗯。”
他低下腦袋,皎潔月色與交織的燈火一道點燃瞳孔,笑意較之前更深,乖順又撩人:“這是夫妻專屬微笑方式,只送給你一個人。”
哇,還學會了舉一反三。
顏綺薇因為這句話心情大好,一把抱住梁宵手臂,感受到青年筆挺的身體微微一僵。
燈火節人山人海,大教堂更是旅遊打卡聖地。她雖然喜歡熱鬧,卻也知道他不愛人多嘈雜的地方,便佯裝不經意地開口:“這裡太吵了,我們去稍微安靜些的地方吧。”
在客流量巨大的節日裡,“稍微安靜些的地方”無異於“非常偏僻的角落”。顏綺薇帶著梁宵漫無目的地漫步於長街巷道,越往外走,人潮與燈光就越稀疏。
為了入鄉隨俗,她特意從當地店鋪買下一根電子蠟燭燈用來照明。蠟燭通體雪白,火光是微弱的昏黃色,總體來說效用不大。
城內火光繁多卻並不算明亮,多是朦朦朧朧,黯淡模糊得猶如霧氣。等他們到了城郊,便只剩下幾盞壁燈仍在閃爍。
威爾河環城而過,河面籠罩著一層厚重的乳白色霧氣,讓人無端想起傾瀉而下的牛奶。
顏綺薇入神觀賞城郊入夜景象,梁宵則把目光不露聲色地移到她臉上。
纖長的睫毛盛滿明黃色燈火,似乎每一次扇動都會落下一片亮芒,暮色與燭光交相輝映,極大程度地柔化了她艷麗的美,顯出幾分近乎於無暇的純真。
忽然她轉過頭來,滿是狡黠的雙眼正對他視線。
作為新婚丈夫,他本該從容應對,但熱氣還是不受控制地席捲神經,把耳根染得通紅。
如同偷窺被抓包般,梁宵倉促低下頭。
“這裡的建築看起來都老了。”顏綺薇沒有戳穿他的小心思,而是笑著走到一幢紅牆白瓦的樓閣前,用手摸了摸粗糙的牆面,“你看,就連牆壁也起了裂紋。”
梁宵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果然見到藤蔓般蜿蜒攀爬的裂口。建築本身的紅棕色在燭光映照下無限放大,把她的指尖也染上一絲緋紅。
就在這一剎那,耳畔傳來她調笑般的輕嗤,接著蠟燭燈光被摁滅。
沒有了那團溫和的光線,四周只剩下涼薄月色與溼濡霧氣,黑暗一點點在寂靜中蔓延,逐漸侵蝕全身。
梁宵茫然地低聲叫她:“薇薇。”
顏綺薇在夜色裡鬆開他的手,伴隨著洶湧澎湃的熱氣,靠近一步。
因為有圍巾的束縛,他無法主動避開,只下意識轉身面對她,後背幾乎貼在冰涼堅硬的牆壁上。
跟前的姑娘緊緊逼近,身體停留在與他相距不過一指的地方,伸手按在石壁上。
“我教你啊,這叫壁咚,你知道接下來要做甚麼嗎?”
顏綺薇說著抬頭靜靜注視他,眼神認真又直白,嘴角卻是抑制不住的壞笑。
——她絕對是故意的,而且早有預謀。
他猜得不錯,顏綺薇的確從好幾年前起就想幹這事兒了
人類的感官在黑暗中格外敏感,冬季乾燥寒冷的空氣中驟然湧來一股熱氣,因為離得很近,她溫熱的吐息也一併融化在頸窩裡。
像被貓爪撓了撓,酥酥的癢一直蔓延到心尖。
梁宵從沒有過這方面的經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有心臟在砰砰直跳。
顏綺薇忍著笑,她的聲音被冷氣溼潤,有些啞,有些媚意:“小提示,月黑風高夜,最適合幹甚麼?”
“……殺人?”
“才不是呢。”她被逗笑了,桃花眼彎出好看的弧度,踮腳湊到他耳畔,極緩慢地吐出兩個字。
“誅心。”
隨著話音落下,眼前覆上一隻小巧的手掌,視線被盡數遮蓋。
在純粹的漆黑裡,周身感覺器官全然處於警覺狀態。然而預想中落在嘴上的觸感並沒有傳來,反倒是脖間陡然一涼,在圍巾滑落後又襲來一陣滾燙氣息。
——顏綺薇並未親吻他的唇瓣,而是把目標放在青年突起的喉結上。
柔軟的唇將它瞬間包裹,溼熱感如閃電般迅速掠過最為敏感的頸肩區域。
梁宵倒吸一口冷氣。
喉結情不自禁上下滾動,他的聲音略微顫抖:“薇薇,那裡……”
顏綺薇噗嗤笑了,把手掌從他眼前挪開,睜圓一雙漂亮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說……‘那裡不可以’?”
這分明是18x小說裡才會有的臺詞,想不到有天她能讓梁宵親口說出來,還是用這種情難自禁的語氣。
不過仔細想想,這種遭到強迫後欲拒還迎的羞怯感……著實太誘人。
他怎麼這麼可愛呀。
“不逗你了。”她笑著後退一步,把被扯掉的圍巾重新搭在梁宵脖子上,在見到對方茫然的神色後半開玩笑,“怎麼,難不成意猶未盡?”
“沒關係。”他長舒一口氣,臉上紅潮未褪,冷白色肌膚在遠處微弱的燈火下彷彿盈盈亮著光,笑得靦腆又勾人,“今晚時間還長。”
顏綺薇愣了一下。
等大腦慢吞吞把這句話處理完畢,才紅著臉瞪他:“流氓!”
完全把“她自己才是先撩人的那一個”的事實拋在腦後。
*
燈光節結束回酒店後,梁宵又做了那個少年時期經常出現的夢。
眼前所見是破敗簡陋的小屋,男人的拳頭與女人的咒罵如同疾風驟雨,毫不停歇地落下來。
接而畫面一轉,沒有盡頭的幽深水流將他渾然吞噬,整個人痛苦得無法喘氣,梁宵拼盡全力睜開眼,在遠處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臉色蒼白,悠悠飄蕩在更深處的水裡,無神的雙眼中滿是絕望,朝他掙扎著伸出手來。
可梁宵怎麼也沒辦法將它握住,每當想握住她的手,都會有更為強大的阻力把他推開。
他呼吸一滯,狼狽地睜開眼睛。
顏綺薇不知甚麼時候醒來,側著身子靜靜凝視他,清亮的眼眸裡雜糅著月色與火光。
見梁宵睜眼,她抬手抹去他額前的汗珠:“做噩夢了?”
他警戒的目光迅速軟下來,聲音自胸腔深處傳來,用幾乎是撒嬌的語氣:“嗯。吵醒你了,對不起。”
“別怕。”她的聲音很輕,因睡意而略顯低啞。顏綺薇說著將腦袋埋在梁宵胸前,身體柔柔貼在他身上,“抱在一起的話,我就能去夢裡保護你了。”
在寒冷的冬夜裡,這句話化作一團火苗,輕飄飄照亮他心底。
梁宵無聲勾起嘴角,伸手摟住她纖細的腰身。
圓滾滾的膝蓋壓在腿上,並不硌人,反倒帶了點酥酥麻麻的癢,隨著顏綺薇調整睡姿的動作微微撩動心絃。
輕軟溫暖的身體毫無保留地與他貼合在一起,似乎能透過厚實的睡衣感受到她的心跳與每一次呼吸。
她的聲音從他胸口處悶悶傳來:“梁宵,晚安。”
近乎虔誠地,梁宵小心翼翼垂頭,將下巴抵住顏綺薇毛茸茸的腦袋。
他們的距離是那樣近,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感應,可他還是存了顧慮,擔憂著這是場稍縱即逝的夢境。
窗外瑩瑩照亮燈火枕邊人凹凸有致的身形,手心裡傳來再真實不過的實感,他悄悄鬆了口氣。
大教堂的光芒自穹頂鋪陳而下,在這個受基督教派影響深遠的小鎮裡,處處充斥著信仰與神靈的傳奇。
梁宵不信神,卻相信奇蹟。
她就是他的奇蹟,無論相逢、分離還是再相聚。
睡意逐漸侵蝕意識,他沉沉闔上眼眸。
在即將入夢之時,梁宵含著笑,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對她說:“薇薇,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