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高三後,顏綺薇幾乎每天掰著手指頭過日子。
她提前預知了死亡,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在何時以怎樣的方式死去。這種感覺尤其難受,彷彿頭頂上掛了把搖搖欲墜的刀,每日每夜都是煎熬。
變故發生於開學不久後的某個傍晚。
那天她和梁宵因一道物理壓軸題而滯留在教室,等將它成功解出來,教室裡除卻他倆外便空無一人。
寂靜的校園空空蕩蕩,只有夜色如黑霧般四處彌散。他們行走在漫長坡道上,顏綺薇一邊向他吐槽新發生的八卦,一邊饒有興味地低垂著腦袋,看路燈把影子拖成長長一條。
在他們身後還並肩走著兩個人,從身影看來是一男一女的模樣。顏綺薇只當是普通路人,沒有把太多注意力放在那兩人身上。
忽然對方緩步挪動的影子剎那間加速,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逼近。沉重的黑色不由分說籠罩在頭頂上,顏綺薇來不及回頭,就被人用毛巾一把捂住口鼻。
她下意識吸了口氣,直到因為藥物完全失去意識,也沒能看清那兩人的長相。
*
顏綺薇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等她模模糊糊睜開眼,耳畔充斥著陌生的咒罵、陰冷的嗤笑和其他許多窸窸窣窣的聲音,意識尚未從沉睡中甦醒,整個人猶如墜入混沌泥潭。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水泥地上,手臂和雙腿被粗糙長繩死死綁住,關節處被冰冷地板硌得生疼,與此同時一道粗礪男聲再清晰不過地響起來:“喲,小姑娘醒了。”
這聲音帶了不懷好意的笑,聽得她頭皮發麻。掙扎著抬起眼眸,等顏綺薇終於看清那一男一女的模樣,就更感覺渾身一冷、如置冰窖。
女人四十多歲的模樣,體型略顯壯碩。濃眉下垂,細長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圓潤飽滿的厚唇勾起一抹冷笑。
這人她是見過的。
——梁宵曾經的養母。
那她身邊的男人……
顏綺薇咬牙,上移的目光正撞上對方雙眼。中年男人不算高,顴骨因過於清瘦而高高凸起,他的視線比起妻子要更加陰狠,帶了些顯而易見的怨毒,像是把血與骨一併錘碎,糅合成眸底通紅的血絲。
恐懼感如決堤洪水般一擁而上,將她的意識驟然沖垮。
根據國內刑法,收購被拐賣兒童的買家可被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而從梁宵養父入獄到現在,正好過了兩年。
她早該想到,以這對夫妻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
“梁小姐長得挺乖嘛。”男人陰慘慘地笑,邁動雙腿向她靠近,“我聽說你當初狂得很,要教訓我女人?”
難聞的煙味被暑氣一股腦裹向鼻腔,顏綺薇下意識皺起眉頭,緊接著聽見不遠處微顫的少年音:“祁正榮,你已經沒出息到要利用小輩出氣了麼?”
是梁宵的聲音。
心臟因這句話懸起來,她循聲望去,在角落裡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與她比起來,梁宵的情況實在稱不上好。
他也被綁住手腳,顯然在不久前遭到了慘無人道的毒打,眼眶紅腫,顴骨高高凸起,臉頰上則佈滿了令人心驚的抓痕。其中有些滲出血來,因沒辦法擦拭而留下刺目紅痕,看得她呼吸一滯。
這句短促的話彷彿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少年聲線顫抖,話語間夾雜了細微的喘息,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意味。
被稱作“祁正榮”的男人果然被他激怒,轉而滿臉陰霾地走向梁宵,不由分說提起他的衣領。
拳頭結結實實落在後者胸口,梁宵疼得臉色發白,悶哼一聲。
顏綺薇剛想出聲,卻恍然間望見少年決然的視線——被男人再度摔在地上後,梁宵朝她輕輕搖搖頭。
他為了不讓男人對她下手而故意出言激怒,如果顏綺薇此刻再逞強制止,只會讓局勢變得更糟。
她眼眶一紅,把湧上舌尖的話咽回喉嚨裡。
“老子養你十幾年,結果呢?你讓老子吃了兩年牢飯,自己倒好,在梁家吃喝玩樂,挺舒服是吧?”
他沒有法律觀念,更不會覺得自己的行為毀掉了一個男孩子的前半生。祁正榮心裡只有那兩年無端的牢獄之災,而這一切全拜梁家所賜。
他不甘心,不理解,甚至於為自己感到不平與委屈。在監獄的日日夜夜,男人都設想著今後該如何報復。
畢竟他是沒有錯的。
他不想要錢,只想看那一家人被折磨的模樣。
梁宵垂著眼,努力穩下紊亂的呼吸,靠著牆壁坐起來。
“總之,我們已經向梁啟索要了一千萬贖金,對於梁家來說,這個要求不過分吧?”他說著笑了一聲,“說實話,你們倆是絕對活不到今天晚上的。試想一下,當梁家滿懷希望地交了贖金,到頭來卻見到兩具屍體……聽起來是不是很有意思?”
顏綺薇咬緊牙關。
梁啟曾經查過關於祁正榮的資料,一個全鎮聞名的鄉野惡霸,因為聚眾鬥毆和搶劫坐過好幾次牢,如今看來果然是個瘋子。
祁正榮說罷不再看他們,而是把目光轉向身旁的妻子:“天亮了,我們出去吃點東西,順便留給兩個小朋友最後一點時間說再見。”
夫妻二人很快雙雙離去,顏綺薇直至此刻才終於深吸一口氣,顫著聲喊了句:“梁宵。”
他聞聲抬眸,一滴血落在雪白的校服襯衣上。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梁宵的聲音也是輕輕軟軟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溫柔:“薇薇,別怕,有我呢。”
他渾身是傷,卻忍著疼痛這樣溫和地安慰她。
顏綺薇的眼淚因為這短短一句話倏地落下來。她疑心著自己或許就是在這天死去,又暗自慶幸梁宵能在必死的局裡得以存活。
梁宵見她落淚,下意識想伸手將淚水抹去,在反應過來自己被捆綁雙手後自嘲一笑。
腹部、後背與臉頰都傳來灼燒般的痛覺,難以忍受的撕裂感侵入五臟六腑,牽動著脆弱不堪的腦部神經。好像一根緊繃的弦,因受到猛烈外力作用而即將斷裂。
太陽穴突突地疼,熟悉的混沌感湧上心頭。那是病症發作的前兆,可他此時決不能發病,那樣會嚇到身旁的小姑娘。
他們逃出生天的希望本就渺茫,如果身為兄長的自己因為發病成了在角落蜷縮成一團的廢人,她就真的沒辦法逃出去了。
他低頭掩飾緊蹙的眉頭,頓了片刻繼續道:“麻繩上綁的結不難解,只要我們彼此為對方解開繩子,說不定就能找到機會逃出去。根據我聽到的對話看來,那女人會在中午時離開這裡取贖金,到時候很可能只有祁正榮守著我們。二對一,問題應該不大。”
梁宵冷靜得可怕,而這已經是一個少年人面臨死亡威脅所能想到的最好處理方法。
顏綺薇強忍著淚意點頭,因為雙腿也被一併綁住,他們只能坐起身子,一點點朝對方挪動。
當她終於靠在少年的脊背上,緊貼著身體傳來一陣溫暖柔軟的觸感。
她能感到對方突出的脊骨與呼吸時渾身微小的顫動,這讓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逐漸趨於平緩,猶如行駛在狂風驟雨中的小船找到可供停泊的港灣。
電視劇裡主人公們彼此解開繩索的戲碼總是一氣呵成,到了現實裡卻顯得格外艱難。
繩結又多又緊,數個疙瘩一併糾纏在一團,最煎熬的是無法獲取視野,只能憑著感覺一點點摸索。
顏綺薇靠在梁宵後背,趁他解結的間隙抬頭將周遭環境打量一番。
他們應該正處在某個被廢棄的小型倉庫裡,整齊排列的貨架上空空蕩蕩,積滿了厚重灰塵,地板上亦是灰濛濛一片,應該很久未曾有人踏足。
如今已到了早晨,四周沒有窗戶,只有緊鎖的鐵門上方有塊方方正正的玻璃,光線透過它照進來,連飛舞於半空的灰塵都清晰可見。
屋外沒有車聲與人聲,偶爾傳來一兩道清脆的鳥鳴。顏綺薇想,寸土寸金的帝都城區應該不存在這樣的廢棄之地,他們現在很可能位於郊外。
忽然耳邊傳來梁宵沉沉的嗓音:“薇薇,對不起。”
她微微一愣,聽他繼續說:“如果沒有我,你就不會……”
梁宵沒有說完,越來越小的聲音隱約帶了哽咽。
在被折磨與威脅時,他自始至終保持沉默,此時卻因為牽連了她而愧疚得幾欲落淚。
這讓顏綺薇不由得想,在梁薇過世後的那幾年,他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呢。
失去了重要的人,被病痛反覆折磨,最重要的是,梁宵從心底裡認為她的死亡與自己有關。
自責感能把人逼瘋。
她輕輕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指尖。
少年的手指纖長卻略顯粗糙,指腹佈滿薄繭與舊傷。他的身體明顯一滯,呼吸也停下來。
顏綺薇用很篤定的語氣對他說:“梁宵,這件事千錯萬錯,怎麼也怪不到你頭上。無論結果怎麼樣,應該受到譴責的都是他們兩個,你和我一樣是受害者。如果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就要生氣了。”
梁宵如釋重負地笑了:“嗯。”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被薄雲遮擋的日光逐漸亮得晃眼,他們終於解開對方的繩結。
顏綺薇開了個玩笑:“還好他們初次犯案沒有經驗,也不愛看刑偵電視劇。”
她話音剛落下,門外便傳來一陣開鎖聲。
他們很有默契地同時把手背在身後,雙腳則壓在腿下,彼此隔開一段距離。
正如梁宵所言,進屋的只有祁正榮一人。
他的手裡拿著一根鐵棍。
顏綺薇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砰砰直跳,男人雖然體格清瘦,卻是個暴戾至極的惡棍,骨子裡掩藏了股不要命的殺氣。
加之他手裡拿了武器,她與梁宵真能順利將其制服逃出去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她的死亡是場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