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期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時間被繁重學業塞得水洩不通,偶爾從試卷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中抬起頭,只見到一片整齊下沉的肩胛骨,筆尖飛舞於紙上的沙沙響聲猶如蠶蟲啃食桑葉。
顏綺薇與梁宵很有默契地沒有再談論那個傍晚所發生的一切,少年未曾出口的告白被晚風吹散,卻多多少少有幾分殘屑落入她心底,無聲息地道明所有心意。
時間匆匆過,轉眼之間便到了年末。
受那股力量影響,顏綺薇無法詢問或查詢任何與“梁薇”相關的資訊,她只能僅憑自己高中時無意間聽聞的八卦確定,梁薇的死亡時間大概在高三上學期,開學不久之後。
向她說起這件事的謝媛女士滿面愁容,像是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薇薇,聽說梁家的小女孩出了事,我和你爸爸今晚要去一趟帝都。”
接而又道:“你這段時間要注意安全,他們家那事兒……”
話語到這裡便戛然而止,畢竟是別人家中秘而不宣的私事。
——可照老媽說話時的神情語氣來看,多半是出於意外了。
冬季的帝都充斥著又幹又冷的風,彷彿迷了路般橫衝直闖,狠狠叩擊在窗欞上。萬物消寂了聲息,霧霾讓人想起層層疊疊的牛乳,被潑灑在幾乎要被凍僵的空氣裡頭。
天邊沉積的雲朵灰濛濛,把陽光遮擋在雲流之後,抬起頭時只能看見一朵隱隱泛著光的瑩黃色棉花,除此之外再無亮色。
跨年夜是全家團聚的時候。顏綺薇坐在沙發上與家裡人一起看春節聯歡晚會,忽然很不適時宜地想,這是“梁薇”與他們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新年了。
陳嘉儀好不容易從繁重的工作裡抽出身,躺靠在梁啟橫在沙發上的手臂裡,倦倦吃了顆瓜子:“不是我說,現在的春晚質量越來越差,請的嘉賓全是流量明星,根本就失去了應有的氛圍。你們聽,這首歌唱的是甚麼呀,差點破音。”
梁啟用空出的左手摸了摸下巴,很狗腿子地點頭:“說得有道理啊。他們這是陳門弄唱,在咱們帝都白玫瑰面前,就沒有‘破音’二字。”
三個小輩同時笑出聲來,陳嘉儀則佯裝嗔怒地瞪他一眼:“帝都大破鑼,你的道行也不比他們高。”
梁啟應聲說是。
班群被鋪天蓋地的紅包徹底淹沒,四人小群則被鄭澤宇的祝福語刷屏。
[心有靈犀一點通,沒有紅包說不通;春風送暖入屠蘇,紅包給我就知足;爆竹聲中一歲除,沒有紅包不幸福。]
[除夕將至,為了地球的環境與資源,請自覺減少購買傳統紙幣賀卡,在qq上發個紅包給我。]
到最後乾脆直接發了個閃光字型的土味表情包:[朋友,發嗎?]
顏綺薇:……
鄭澤宇,一個擁有青春期少年身體、幼兒園級別審美和中年人生活態度的男人,實在很神奇。
“對了,過年嘛,這東西不能少。”陳嘉儀笑著和丈夫交換一個眼神,從大衣口袋裡變戲法般拿出三個又厚又大的紅包,“我和爸爸一起準備的。”
梁博仲第一個衝上前去雙手接過:“祝二位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顏綺薇也跟著他起鬨:“萬歲萬歲萬萬歲!”
“別別別,”梁啟擺擺手,“學一學你們的梁宵哥哥,人家多寵辱不驚啊。”
顏綺薇悄悄給他使了個眼神。
梁宵頓了頓:“謝……謝主隆恩。”
陳嘉儀哈哈笑:“這孩子也跟著薇薇學壞了。”
“怎麼能是跟我學壞呢,”她笑著上前,摟住陳嘉儀和梁啟,分別在二人臉頰上吧唧一口,“謝謝老爸老媽!”
親完抬頭,便望見梁博仲若有所思地盯著他們看,於是佯裝出恍然大悟的模樣:“你也想要?”
“誰、誰會想——”
梁博仲話沒說完,對方便靈巧迅捷地起身低頭,在他額頭落下一個輕快的吻。
碰到了。
他的初吻飛了。
現在把額頭砍下來還來得及嗎。
“變態!流氓!”小朋友臉色通紅,雙腿亂蹬,“我不乾淨了嗚嗚嗚!”
嗯,是的,別碰你,你髒。
顏綺薇大功告成,帶著壞笑直起身子,轉頭時無意間與梁宵四目相對。
她微微張口,沒說話,少年卻先紅了耳根,倉促地垂下眼睫。
——好像她馬上要如法炮製強吻他似的。
電視節目裡的主持人們還在兀自播報著新年倒計時,零點鐘聲敲響,城區卻因為煙花禁燃令而保持一片沉寂。
顏綺薇難免有些失望,直至上樓睡覺時仍不忘了向梁宵抱怨:“沒有煙火的春節實在不算過年啊。”
他沒說話,良久才輕輕應了聲“嗯”。
這本來是個再平凡不過的除夕夜,普通到似乎留不下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記憶點。
直至顏綺薇即將入睡時,房間外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她帶了些許困惑地起身開門,在樓道里昏黃的燈光中,正對上樑宵黑曜石一樣的眼眸。
他似乎剛剛經歷過一場劇烈的運動,輕微喘著氣。柔軟髮絲沾了些夜間空濛的水霧,其中幾縷軟綿綿靠在額頭上,更多的則蓬鬆地炸成亂糟糟一團,讓她想起未經修剪的盛夏枝葉。
然後梁宵伸出手,將手裡的一個小紙盒遞給她。
他實在太過疲累,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連嘴唇也乾涸皸裂,說話時聲音又輕又軟:“送給你。”
顏綺薇垂下視線,看見紙盒上的純黑色字跡。
——“煙火棒”。
原來他於午夜出門,找遍一家又一家禁閉的超市,只是想買到這一盒仙女棒。
而為了在她入睡前送到,少年必須一刻也不能停地狂奔,在冬日刺骨的寒風裡。
只因為她一句無心的話。
心臟彷彿被甚麼東西陡然撬開,灌進一道道溫和的風。顏綺薇有生以來頭一回如此受寵若驚,愣了足足五秒鐘,才小心翼翼地接過。
“抱歉。”梁宵有些不好意思,“因為禁燃令,只能買這種小型煙火棒。”
顏綺薇搖搖腦袋,把它貼在胸口上,朝他咧開嘴笑:“梁宵,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禮物。”
他如釋重負地笑了,又聽跟前的小姑娘側過身子說:“進來吧。我們在房間陽臺上點燃它。”
梁宵很少來她的臥室。
少女的房間裡瀰漫著清新白梔子香氣,猶如一隻柔若無骨的手,極盡誘惑地拂過鼻尖。他不敢抬頭細細打量屋內的佈置,好像多看一眼都是種圖謀不軌的罪惡,於是一言不發地垂著眼瞼。
仙女棒點燃時爆裂出一道耀眼白光,滋滋啦啦的火光如同漫天星點一併墜落下來。
落在少女瑩潤指尖與白皙清秀的臉龐,讓她整個人的身上籠著層朦朧白光。
好像隔著很遠的距離,怎麼也觸碰不到。
當火焰迅速減滅時,白光也隨之逐漸消逝。在肆意潑灑的漆黑墨色裡,只有她亮瑩瑩的杏眼仍在發著光。
顏綺薇彎著眼睛笑:“梁宵,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謝謝你。”
他們離得很近,少女周身暖洋洋的體溫似乎能被夜風吹到他身邊。
不要再笑了。
梁宵暗自攥緊衣角,冰涼的指尖按得生疼。
否則他會忍不住吻下去。
也就是在這一剎那,一道紅光自天邊劃過,接而五顏六色的花火如曇花一現,驟然刺破夜間寂靜。
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人違反了禁燃令,在新年萬籟俱寂的帝都放起煙花。
顏綺薇仰起頭,眸子裡倒映著亮如白晝的夜空與那道垂懸於天際、傾瀉而下的盛大瀑布,嘴角漾起輕微弧度:“它可比不上我們的仙女棒。”
話音剛落,一抹深灰色便從眼前倏地掠過,接而眸底傳來刺痛。
顏綺薇嘶了口冷氣,下意識捂住眼睛:“好像……菸灰飛進眼睛裡了。”
她正試圖按揉眼皮,忽然一陣冰涼觸感落在手背。
梁宵輕輕按下她右手,語氣裡是顯而易見的緊張:“別揉。你把眼睛睜開,我幫你吹一吹。”
在寒冷乾燥的北方冬季,原本清泠乾淨的少年音也像受了寒一般趨於沙啞低沉。他說得溫柔和緩,這聲音又著實飽含了蠱惑意味,大腦還沒經過思考,顏綺薇就聽話地睜開眼睛。
他湊得近了些,兩人相距不過一指距離。
伴隨著清涼舒爽的冷風而來的,還有梁宵周身淡淡的木系植物味道,混雜了點洗衣液薰衣草花香,將她的意識模糊成一團。
因為不得不睜開眼睛,顏綺薇必須面對著他無比貼近的臉龐。少年人完美的五官即使靠近來看也毫無瑕疵,她眨眨眼睛,連梁宵眼底一道即將癒合的肉色疤痕都清晰可見。
身後的煙火猶在兀自盛放,明滅火光點亮他漆黑深沉的眼眸,在一片寂靜幽深的潭水中,顏綺薇見到自己。
無須親吻或擁抱,哪怕是這樣的距離,也足以讓她心跳加速。
半晌,梁宵挺直身子:“好了。”
頓了頓,又破天荒開了個玩笑:“因為你不喜歡它,所以煙花生氣了。”
誰不想被她所喜歡啊。
顏綺薇握緊手裡的小盒子,低下眼睫掩飾一閃而過的落寞,抿著唇笑:“可我就是喜歡你送的禮物啊。”
她多想告訴梁宵,因為她最喜歡他。
可顏綺薇不能。
這具身體還有不到三個月就會死去,如果在那之前表明心意,只會讓今後的梁宵更加痛苦。
她有些後悔,或許自己一開始就應該對他毫不理睬,這樣即使失去了也不會感到絲毫痛惜。
——但她又實在無法眼睜睜看那個自卑孤僻、毫不合群的男孩子在病痛折磨下,孤零零過完上半生。
“能和你一起,我也很開心。”他靦腆地笑,目光溫柔得能把人融化,“下一次新年的時候,再送給你更好的禮物吧。”
顏綺薇笑了。
過了很久很久,等煙火落盡,連星星的微光也一併消散。
她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