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冒雨去接他回家,他卻抱著前女友對我說:「我讓你跟別人在一起,你也不會拒絕吧?」
那個像天神一樣拯救我的駱溫,此刻卻又親手將我推入深淵。
1.
「宋婉,我喝多了,來接我。」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沉穩乾淨,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不耐,他說完就掛了,像是在下達某項通知。
深夜十二點,外面狂風暴雨,掛掉電話之後我立馬抽離溫暖的被窩,套上衣服之後就換鞋出門,下了樓才發現,我忘記拿傘了,本想著就這樣衝進雨裡,但是怕駱溫會跟著我淋雨,我便又匆匆折返回去拿傘。
下雨天又是半夜裡,很不好打車,我站在路邊,一手撐傘,另一隻手緊握著手裡的防狼噴霧,眼神不自覺地四處打量,雙腿也因為害怕緊張而不自覺地發顫。
半個小時過去了,終於有計程車在我面前停了下來,車的後座有人,司機開啟車窗問我:「小姑娘,帥哥說先送你,雨那麼大,你趕緊上車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埋著頭,對著後座上的人,說了一聲「謝謝」。
「女孩子這麼晚儘量別一個人出門。」身邊的人再次開口。
聞言,我不自覺將衣兜裡的瓶子握得更緊,低聲又說了一句 「謝謝」。
二十分鐘後,我到了駱溫發給我的地址。車停穩後,我傘都沒打一下就衝進了雨裡,雨聲太大,我沒太聽清後座上的男人是不是又說了甚麼。
推開房間的一剎那,刺鼻的煙味差點讓我哭出來,煙霧散去,面前坐著一排不懷好意的人肆意打量著我,空氣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駱溫坐在中間,懷裡抱著一個柔弱可人的小姐,看我進來只是抬眸掃了我一眼,眼神清明,並不像是喝多了的樣子。
「看吧,我就說她甚麼都聽我的。」
「都淋成落湯雞了,好感人啊!牛牛牛,駱溫,還是你牛逼!」大家紛紛附和。
駱溫將一件寬大的衣服丟給我:「穿上,以為自己身材多好呢!」
但緊接著就有人說了:「這身材還不好,駱溫你眼光是真高啊!聽說宋婉當初還是 A 大校花,沒承想變成了你的舔狗。那既然她甚麼都聽你的,你讓她做我女朋友,成不?」
說話的人牙齒又黑又黃,面色猥瑣,手臂上還有大塊大塊的不知道是燒傷還是刀傷的疤痕。
我一瞬間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正要發作,卻鬼使神差地想要先聽一聽駱溫的回答。
頓了兩秒,他微笑著抬頭,說:「當然可以了,宋婉,你喜歡我,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我讓你跟別人在一起,你也不會拒絕吧?」
你也不會拒絕吧?
就因為這句話,我像個傭人一樣為他跑前跑後,他生病了我照顧,他失戀了我安慰,他跟人打架我去道歉……不僅閨蜜,連我都恨極了自己的懦弱無能,為甚麼就不能放下他,乾乾脆脆離開。
可每當我下定決心要離開他了,他稍微放低身段對我笑一笑,哄兩句,我又會瞬間繳械投降。
因為我真的很貪戀,駱溫給我的那一點點溫暖。
2.
長得漂亮的女孩在哪兒都會受到優待。這句話簡直是荒謬至極。
學生時代,就因為班裡不學無術的女孩子心儀的男神多跟我說了兩句話,放學後我就被人捂著嘴巴拖到廁所,涼水兜頭,巴掌扇臉,拳打腳踢……這些都是實實在在落到我頭上的。
我聽到最多的話就是:「你長成這副樣子好賤啊!」「看你噁心的,一見到男人魂都沒了,這麼欠 x 啊!」「裝腔作勢,也就那些男的瞎了眼才會看上你!」……
無數個被欺凌後獨自回到家的夜晚,我就只能在深夜裡抱頭痛哭。
當年媽媽也是因為長得漂亮被親戚拐賣了嫁給爸爸,她堅持不懈地出逃成功後就再也沒回來。
如今我也走上了她的路,美貌帶給我們的,從來都不是優待,而是罪孽。
我在這樣的環境裡膽戰心驚地長大,我本以為離開村子上大學後,我的人生會重新開始,我會苦盡甘來收穫陽光,可我的少女時代,卻又是像陰溝裡的老鼠,溼淋淋的,散發著惡臭的味道。
遇見駱溫的那天是一個陽光溫軟的午後,一出教室門我就恰巧在走廊裡和他迎面走去。
他那時候應該是剛洗完澡,頭髮還溼漉漉的,一雙眼睛格外清亮,散發著洗衣液味道的白色短袖上塗抹著金燦燦的陽光,那時候的他,渾身帶光。
面對面走來,只是在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略微垂目看了我一眼,但沒說甚麼就走過去了,可就是這一眼,就讓我心跳不已了好久。
他是那種面容乾乾淨淨的男孩子,性格張揚不羈。
我本以為我們就是這樣地恰巧經過對方的全世界,沒承想,第二次見面會來得那麼快。
3.
「呵呵,別的人都不會做,就你會!全班就你聰明就你學霸!」
一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臉上,我還沒哭,對面的女生卻是帶上了哭腔。
她叫林靜,是班裡考前三的好學生,被老師寄予重望。
而今天不過是她上課沒回答上來問題,老師不高興地說了她兩句,轉而讓我解答,我答出來的時候林靜用一種十分怨毒的眼神狠狠地看著我。
放學後,我就被這位好學生堵在了廁所裡,素來文靜柔弱的她揪著我的頭髮,將我的腦袋使勁往冰冷的瓷磚上撞。
頭皮上一陣滾燙的液體緩緩流下,火辣辣地疼,我的腦袋陣陣發暈。
駱溫就是在我即將昏迷過去的那一刻出現的。
廁所的大門被人「哐當」一下推開,摔在牆上發出驚人的聲響,林靜和她的兩個夥伴慌了,一邊擋住我一邊厲聲道:「你幹甚麼,這裡是女廁所!」
駱溫冷笑了兩聲,直接大步堂皇走進:「老子他媽的今天還真就進了!欺負人有理了?」
他單手將掃地阿姨用來涮拖把的水桶舉了起來,她們三個尖叫一聲欲往外跑,正好中駱溫下懷。
我只感受到一抹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我,他毫不留情地將汙黑的水潑向那三個女生,水桶轟然落地的聲音竟讓我感到出奇地好聽。
「你打女生,你不要臉!……」氣勢已經半分不再,林靜的聲音顫抖,帶著濃濃的恐懼。
「是,我不要臉,我這種人還要甚麼臉啊你說?」駱溫笑眯眯地蹲下,拍拍林靜的頭,聲線放低,「從今天開始,後面那個,我罩著了,再動她一下,你們試試。」
林靜三人落荒而逃。
「謝謝你。」我正要自己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駱溫已經先行一步將我扛了起來。
他確實從不會紳士,每次抱我都硌得我生疼,但他的身體異常溫暖。
「同學,你這是?」我的呼吸在顫。
駱溫看了我一眼,嘴角又掛上了那麼不羈的笑容:「帶你去校醫院啊笨蛋,血都流這麼多了,不包紮等著被感染?」
從前被人怎麼對待我都沒哭。
而就在那一刻,我實在是抑制不住眼眶裡酸辣的東西,把頭埋在他臂彎裡哭了……
他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我將他視作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在經年累月裡給了我無可替代的依賴,這種感情真的很難割捨。
有他在,我逐漸過上了正常學生的生活,大家都知道我是校霸駱溫罩著的人,沒有人再敢找我的麻煩,我得以順利地度過我的學生時代。
4.
雖然後來事實證明他單純是早就看林靜幾個人不爽,救我也並非因為我是我,換任何一個女生他都會挺身而出,但我還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駱溫不學無術,是學校裡有名的問題學生,他仗著有個有錢的爹,抽菸打架,尋釁滋事,結交狐朋狗友……
他有萬種不好,可我就是愛他,不管我身邊後來出現了多少優質男青年,我也堅定不移地只愛他一人。
愛到願意包容他的一切;愛到儘管知道他不愛我,還仍然不死心地留在他身邊;愛到在他宿醉時不眠不休地照顧他,哪怕知道他是為了別的女孩;愛到就連他在酒吧臨時交了女朋友去開房,安全套都是我送上去的。
駱溫是個十分花心的人,在他身邊的女人從來都不超過三個月,只是這次好像有些不同。
我定睛看了看,躺在他懷裡的人好像並不是甚麼公主小姐,而是,他的初戀女友,姚可可。
我還記得他們在一起的開始,是姚可可穿高跟鞋崴了腳,駱溫臨時讓我把鞋脫下來給他,他上前英雄救美。而我光著腳,在泥濘坑窪的沙地上獨自走回宿舍。
平心而論,姚可可長相一般,身材一般,脾氣也算不上好,但駱溫就是喜歡她,對她念念不忘。
我不知這是因為男人普遍都有初戀情結還是甚麼,總之姚可可和駱溫大學在一起後,他們分分合合多次,我目睹了全過程,我發現,彷彿只有她能牽動駱溫的情緒。
也只有她,能讓一個張揚恣肆、甚麼都不放在眼裡的人,變得敏感暴躁,患得患失。
幾年不見,姚可可似乎瘦了些,也變白了,看起來小小的一隻,真有幾分小家碧玉的感覺。
她也一同發出取笑我的聲音:「小溫,你說你壞不壞啊,你拿人家當小弟,可她拿你當寶貝,這都願意為了你犧牲自己了,以後會不會為了你——」
話頭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我看到駱溫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加重語氣半帶威脅地眯著眼睛道:「可可,這可是你說的,只要她做你表哥的女朋友,你就跟我複合,你不會反悔吧?」
「當然不會。」姚可可像一條順滑的魚一般鑽進了他的臂彎,「小溫你也別擔心,我表哥這個人雖然暴躁了點,但他本性不壞的,只要小婉肯用耐心和愛感化他,他以後肯定會很疼她的。」
駱溫點點頭,漫不經心地抬頭瞥了我一眼:「宋婉,你會答應的吧?」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一點一點冰冷下去。
不知是誰趁黑捏了我的肩膀一把,我的身體迅速像炸了一般,有種被毒蛇纏繞的噁心與黏膩感洶湧而來。
我努力剋制自己保持理智,可手指依舊抖得厲害,我拼命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過去那些在黑暗的角落裡、被無數雙手欺辱的記憶,下嘴唇已經被我咬出了血,我的視線朦朧一片,看著恍惚裡一身紋身向我走來的男人,我終於是失控地奪過一個酒瓶狠狠摔在了地上。
「別碰我!」
那個像天神一樣拯救我的駱溫,此刻卻又親手將我推入深淵。
5.
包間裡的人都被嚇了一跳,我已經大腦空白一片,隱約看著就連駱溫都變了臉色霍然起身:「宋婉,你在幹甚麼?!」
「別碰我!我說了你們都別碰我!別碰我!!!!」
我的腳底傳來鑽心的劇痛,手腕越來越抖,一瞬間一種令人恐懼的窒息感像是潮水般淹沒上了我的胸口。
姚可可顯然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她叫道:「小溫我好害怕,宋婉是不是瘋了!?」
於是駱溫,立即冷冰冰地對我下達命令:「宋婉,快給我住手,嚇到可可了!」
所有人都在逼我,我幾乎要崩潰。
就在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將碎瓶片攥得越來越緊的時候,門被人踢開了。
我被人打橫抱起,一個很溫柔又鎮定的聲音在我耳邊低哄:「別怕,沒事兒了。」
那聲音很耳熟,但是此刻的我腦袋昏沉,渾身發抖,已經無暇再去辨別我似乎在哪兒聽過這聲音。
出門的剎那,我似乎聽到駱溫在叫我名字。
只是這次我沒有義無反顧地留在他身邊。
6.
我目光空洞地看著醫院病房的天花板已經有足足一天了。
駱溫不僅自始至終都沒出面,甚至連微信問候都沒有一句。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此刻應該還在怪我,怪我在他最愛的人面前毫不留情地砸了他的場子,破壞了這本該美好的複合之夜。
真是可笑啊。只有這次,離死亡最近的時候,我才終於肯承認我自己的可笑與無能。
他知道我最怕甚麼的,我抗拒除他之外任何男人的肢體觸碰,可他還是將我曝曬在這無盡的屈辱與陰暗之中,我把一切都給他,到頭來在他心裡,竟然半分重量都沒有。
「傻,愛錯了人及時回頭,傻丫頭,你的人生還很漫長,沒必要為了這麼個人讓自己受罪。」
坐在病床前的女人,一邊削著蘋果,一邊輕柔地跟我說話。
這是我當年一去不復返的媽媽張素琴。十幾年前狼狽地從小山村逃走的她,如今因為嫁給了富豪,搖身一變成了闊太太,她良心發現找到了我,我也就順理成章成為一個身份隱秘的千金小姐。
或許美貌也是有用的,但大部分時候如果一個人的運氣實在太差,美貌只會成為推她入深淵的手。
其實我真的很佩服張素琴,她似乎完全擺脫了昔日的陰影,可以用一種大方而坦然的姿態面對自己的過去,那些不堪的過往似乎對她造不成半點傷害,而至於我,卻是毀滅性的打擊。
我也該慶幸,正因為如此,她才沒有把我當作她那不堪的前半生中留下的汙垢,在她擁有了嶄新的生活後第一反應就是去找我,且以委婉間接的方式,安排我進了她的公司,秘密關照了我好久才與我相認。
「我知道。」
她將削好的蘋果遞給我,揉揉我的頭髮:「在公司還好嗎,有沒有人欺負你?媽都給你趙叔叔打好招呼了,讓他多在公司照顧著你點,你得好好工作,女人啊,還是事業最重要,別的都是假的。」
是啊,別的都是假的。
我本以為伸手拉我出深淵的人,最終卻再一次要親手送我回到那個地方。
「丫頭,放下一切尊嚴去追逐一個人的身影久了,只會讓自己越來越卑微,而另一個人理所應當地體會著你的付出與犧牲,你只會在他的眼裡越來越輕賤。」張素琴嘆了口氣,起身去給我倒水。
靜默中,她突然道:「昨天把你帶回來的那個小夥子你感覺怎麼樣,他叫俞珩,是你趙叔叔朋友的兒子。你說巧不巧,昨晚你們剛好坐了一輛車,他看你行色匆匆,不放心,就跟了上去,多虧了那孩子,不然媽簡直不敢想。」說到這裡,張素琴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
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這不沒事兒嘛!」
原來他就是車裡的那個男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人還挺有正義感。
張素琴接著剛才的話題:「人家家境也好,學歷也高,長得還帥,你們倆也有緣,要不你倆接觸接觸試試?」
事實上昨天晚上被他帶出門後發生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有關他的影像在我的腦海裡也只是殘存著模糊不清的幾個片段,但是一想到他肯為了一個陌生人挺身而出,我便沒了猶豫,點頭說:「好啊。」
反正駱溫也不需要我留在他身邊了,反正,他現在於我,像是新的深淵。
7.
我本是隨口答應一句,可在張素琴把這個訊息傳達給俞珩後,他似乎意外地驚喜,當天夜裡就跑來醫院,懷裡抱著滿滿當當的玫瑰花,在所有人驚羨的目光下,鄭重其事地交給我。
於是我們開始約會了。
俞珩確實是個很溫潤有禮的翩翩君子,各種細節都能看出他是個很有耐心又很溫柔細緻的人。
可不知怎地,面對這樣一個各方面都完美到無可挑剔的人,我卻總是,打不起任何精神。
原來想要忘掉一個人是那麼不容易。
遇到駱溫是在一個月後,電影院散場,走到門口,俞珩正習慣性地將大衣脫下來披在我身上,我突然感到胳膊一緊,抬頭便看見駱溫鐵青的臉色。
「好啊宋婉,一個月不聯絡我,原來是有了野男人!?」
俞珩面無表情地將他的手從我胳膊上拿下,冷冷道:「公眾場合侮辱女性,這位先生請你自重。」
駱溫用一種很晦暗的神色注視著我,他指著俞珩,問我:「宋婉,告訴我,這就是你一個月沒來找我的原因?我要聽你說。」
他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原來我已經有一個月沒聯絡過他了啊。
我還以為只有短短几天。
「回答我!」駱溫的聲音一瞬間加大,俞珩將我拉到他身後,就在下一秒,一串高跟鞋的聲音急匆匆跑了過來。
是姚可可。
她手裡還捧著一桶爆米花,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慌與怨恨。
「小溫,你不是說去買包煙嗎,怎麼跟她在一起?」
駱溫目光閃爍了一下:「恰好碰見。」
「是嗎?」姚可可還是狐疑地看著我們,緊張地說,「小溫,你別忘了,明天你可是得陪我去醫院……」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將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就在這一刻我甚麼都明白了。
她懷孕了。
進展很迅速嘛,一月前兩人才複合,這就懷孕了。
我看著駱溫,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噁心感。
「我當然不會忘記,放心,離她遠點,別髒了你。」姚可可的突然出現讓駱溫的神色鬆動了些,他退後兩步將姚可可手裡的東西接過來,動作裡流露著不經意的溫柔和關切,但看我的眼神依舊是滿滿的厭惡。
「宋婉,你沒有心。」我不理解肆無忌憚踐踏我真心的他,是站在甚麼立場說出這句話的。
我淡淡地回覆:「你也是。」
「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駱溫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說他,他愣了兩秒突然開始大吼。
紳士的俞珩立即做出防備的姿勢將我擋在身後,他正要開口,我已經是帶著笑聲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說,駱溫你,沒有心。」
那天的最後,我甚至在駱溫歇斯底里抓我手腕要我再說一遍的時候,硬生生打了他一個巴掌。
駱溫,不要仗著我喜歡你就這樣對我,事實證明,離開了你我也能活下去。
8.
我本以為一巴掌能打斷我們過去的所有過往,卻沒承想,駱溫像是轉了性般變了一個人。
從前跟在他身邊時,他偶爾會用一種讓我捉摸不透的目光看著我,對我說:「小婉,其實我們是一類人。」
我一直不明白,我一無所有,在陰溝裡生存,任人欺凌,可他是學校有名的富二代,又有很多小弟,被霸凌的情況根本不存在,有著這樣截然相反的生活環境,他又怎能說和我是一類人呢?
我現在大概明白了,我們相像的,大概都是熱衷於窮盡一生都在追逐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吧。
「你倆發展到甚麼地步了?」
「睡過了麼?」
「你也會像之前對我一樣討好他麼?」
他開始在夜裡像變態一樣糾纏我,傳送上百條訊息。
我逐一將駱溫的聯絡方式送進黑名單,那些噁心的文字幾乎要讓我乾嘔出來,我越來越懊悔,自己從前怎麼就那樣瞎了眼,看上這麼個東西。
可冤家路窄,不久後我獨自去醫院換紗布,竟然再一次碰見了姚可可和駱溫。
多日不見,駱溫似乎滄桑了許多,下巴上滿是胡茬,眼底青黑,也不顧及別人的看法,就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悶頭抽菸,與昔日光彩熠熠的少年判若兩人。
姚可可就在一旁一邊哭著一邊捶打他:「你還抽,你就不能像別人的老公一樣給我去買點吃的喝的啊,我這還懷著孩子你就抽菸,你真不為我和孩子著想啊!」
駱溫鐵青著臉任她推搡,一言不發。
我壓低帽子快步走過去。
俞珩的朋友在這家醫院裡工作,他提前打好招呼,我便直接去找這個醫生。
我如往常一般選擇避開人群多的電梯,獨自去爬樓梯,就在我爬了兩層後,寂靜的拐角處,出現了一抹斜倚在欄杆上的身影,依舊是穿著那件黑色的衝鋒衣,側臉輪廓硬朗,下頜線繃得很緊。
與從前甚麼都不放在眼裡、桀驁不馴的樣子截然相反的是,他的眉頭緊鎖,望向外面的眼神空洞。
我正要掉頭離開,身後卻響起了他的聲音。
依舊是那麼熟悉,但卻加了幾分急迫的小心翼翼。
「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我能不能看看你?」
不再是上來就劈頭蓋臉地質問「你怎麼不來找我」,話語委婉到把自身的姿態放得很低。
我從未見過駱溫這樣對我。
我沒回應,繼續下樓,他三步趕上來堵住我的去路,伸出的手似乎想要抓我胳膊,卻最終還是握了握又垂下。
駱溫啞著嗓子道:「對不起,你別走,我不碰你,別走行不行?」
他的聲音在顫:「這段時間裡,我想你想得幾乎要瘋掉,小婉,讓我看看你,行不行?」
他說他想我,這多麼諷刺啊,就像個笑話。
我在他身邊的時候被棄若敝屣,如今我離開他了,他身邊也有了他一直深愛的女子,他反過頭來說想我。
他的想念,他的喜歡,就是這樣一文不值的嗎?
看著駱溫恐慌的表情,我慢慢道:「駱溫,你現在好歹也是孩子的父親了,這樣不負責任的話,以後還是不要再說了。」
對一個人失望到極點而徹底死心,就沒有力氣再去歇斯底里,反而會變得出奇平靜。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知道這件事,目光更加閃躲,但還是顫聲道:「你不來找我,是不是喜歡上了別人?小婉,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這次我是直接笑出聲了:「駱溫,首先,是你不要我的;其次,我現在正和俞珩交往,就是你上次電影院見到的人,他對我很好,我也很喜歡他,我們馬上就要訂婚了,請你離我遠一點,謝謝。」
他沉默地看著我,似乎想要分辨我說這話到底是在氣他還是真的。見我也目光平靜地和他對視,他一臉吃痛地倒退兩步,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不可能的,你跟他在一起一定是為了氣我,一定是!!!」
駱溫突然大叫了一聲,旋即快步離開,就像是在躲避甚麼似的,我看著他倉皇的背影,竟第一次心底波瀾不起。
我繼續一言不發地上樓,路過樓梯間時好像看到了一個有些似曾相識的身影站在角落裡抽菸,我有些近視,沒有看清,又加上跟醫生約好的時間快到了,我便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走進門診室的時候,我似乎隱約聽見了後面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應聲回頭,人頭攢動的醫院走廊,都是陌生而匆忙的臉孔。
是我幻聽了,還是,真的有誰在叫我呢?
9.
「結束了嗎,我去接你吧?」
俞珩依舊是那麼體貼,他做事之前總會詢問我的意見,可我一如既往客氣地回絕了他。
「沒關係,我想一個人走回去,順便買點東西。」
在他面前我可以做自己,因為我不擔心他離開我,他走或不走,於我而言,真的沒甚麼所謂。
但俞珩總是用他包容我一切的耐心與溫暖詮釋著他對我的認真。
「小婉,其實,你可以試著拿我當一下自己人的。我也想一直陪著你,你做甚麼我都會全力支援你。」
「知道了,謝謝啦。」
其實我很害怕聽到俞珩說這些話。
因為這些話總會讓我不受控制地想到從前追逐在駱溫身後、卑微到塵埃裡的自己。
那時的我也總是對他說這些,以至於駱溫篤定無論發生甚麼,我都會堅定不移地站在他身邊。
我嘆了口氣,提著包走出醫院。
醫院到公路有一段幽靜的小樹林,一般人都會選擇繞道走大路,可我總是習慣性地避開人群,正當我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感到腳下一滑,我只是稍稍歪了下身子,一雙十分強勁有力的大手迅速撐住了我。
與其說是扶,倒不如說這雙手是在禁錮我,因為他的力氣真的大得嚇人,掌心滾燙。
「不用了謝謝,我可以——」
我嘗試著抽手,但沒抽出來,無奈之下抬頭時,卻撞見了那張令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的臉。
一個身形佝僂著身子、渾身髒汙的流浪漢緊緊地摟住我的腰,我推拒他,他卻將我抱得更緊了。
我不斷掙扎:「放手!你放開我!再不鬆手我就喊救命了!」
誰知他的力氣大得驚人,眼看著他就要將我往樹林深處拖,強烈的暈眩感與無力感再次襲來,我拼命咬住嘴唇用疼痛使自己清醒,可耐不住他力氣實在太大,他甚至要直接將我抱起扛在肩上!
「救命啊!你這是在犯法,你會坐牢的!救命!有沒有人救我!!!」
我的四肢都被他牢牢鉗住,我發出絕望的哭喊,可這哭聲在他看來彷彿是刺激他的興奮劑,他的眼底一片猖狂的猩紅,按捺不住地將嘴巴往我脖子上湊:「別叫了,省點力氣吧,你怎麼這麼香啊,來給我聞一聞,用的甚麼好東西……」
就在我以為自己徹底完了的時候,一道黑色的身影旋風一般地衝了過來。
他對著流浪漢就是一拳,勒著他的脖子迫使他鬆手與我分開,「你他媽在幹甚麼,找死!」
是駱溫!
一如當年,他從天而降,將我從最絕望的深淵裡硬生生拖了出來。
我已經極度恐懼到窒息,嘴巴里全是血腥的味道,駱溫看我的一瞬間身體猛地一顫,眼底翻湧著驚風驟雨。
他啞聲道:「他傷了你。」
我已經踉蹌著倒退兩步,後背死死貼在樹上不讓自己滑下去,他很溫柔地看著我,像是在低哄:「乖,把眼睛閉上。」
下一刻,一件散發著淡淡菸草味的外套拋過來將我完全籠罩,我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聽到前面不遠處發出一聲咆哮,緊接著此起彼伏的打鬥聲便在我周遭響起。
一下又一下,兩個人應該都是使足了力氣,時不時就會聽到有人轟然倒地的聲音,我無法判斷駱溫和那個人誰更厲害一點,只能聽到那個人惡狠狠地咒罵,駱溫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我緊緊抓著衣角,依稀聽著這打鬥聲好像離我越來越遠……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一個人在叫我名字,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正躺在俞珩懷裡,他很焦急地看著我,一邊不住地催促司機加快速度,我的腦海裡有萬種疑惑,卻沒有力氣問出口,俞珩紅著眼睛對我說:「怎麼不早點給我打電話,我要是過去晚了,你怎麼辦?」
打電話?
我沒有給他打過電話啊。
我眉頭皺得更緊了,落在他眼底卻是讓他十足地心疼,俞珩將我擁進懷裡,下巴輕輕貼在我的頭頂:「再也不敢放你一個人出門了,以後你去哪兒都帶著我,我們結婚好不好?」
聞言,我鼻頭一酸,眼淚毫無徵兆地滴落下來,我的恐懼和憂慮,有人實實在在看在了眼裡,記在了心底。
我靠在他的懷裡,一時間泣不成聲,不一會兒就眼前一黑再次暈了過去。
10.
由於驚嚇過去造成的神經紊亂,醫生建議我住院觀察一週。
從那天起,我就沒再見過駱溫。
我猜測,既然俞珩能成功把我帶出來,那最後勝利的應該是駱溫吧。
張素琴只說這一切都由她處理,那麼噁心的事我就不要過問了,我便答應了。
那天,我正在醫院打點滴,駱溫的發小陳宇突然來了。
他沉著臉將一籃水果放在地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老駱被綠了,你知道不?」
「甚麼?」無論是陳宇的出現還是他上來就不著調的這句話都令我十分意外。
陳宇重重嘆了口氣,說:「那小子是真的傻啊!」
「姚可可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的,那女人就是當小三被人始亂終棄了,想回來找個接盤俠,老駱是對她心生愧疚,所以接納了她,又加上……那個晚上,他被她灌了酒,以為兩個人發生了關係,這才意外地喜當爹。」
心生愧疚,所以不加辨別地相信對方的話,這大概就是駱溫深愛一個人的表現吧。
我只是冷笑。
陳宇看穿了我心底的想法,他涼涼道:「你別以為這事就是他傻,後來他陪姚可可去產檢,醫生悄悄給他說這孩子八成不是他的,可他還是接盤接下了,就因為他一直對姚可可心裡有愧。你知道是甚麼愧嗎?」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冷冷地說,陳宇一下子站起來,他對我的態度氣得不行,卻還是不得不嚥著氣好聲道:「因為駱溫的心,自始至終就不在她那兒啊!他全部的心,事實上都只給了你一個人!
「宋婉,老駱最害怕的就是這麼多年你之所以留在他身邊,只是因為他能保護你,他真的害怕,如果出現了新的人,你會不會就拋棄他了。他是真的害怕,你所說的喜歡他,事實上只是連你都分不清的依戀!
「我知道你有一個不幸的童年,可駱溫也是啊,他的童年甚至比你還要悽慘得多!駱溫爸媽死得早,收養他的一家人背地裡對他也是百般欺辱……」
陳偉說著說著就哽咽了,他大大咧咧地擤了把鼻涕,苦笑道:「宋婉你知道嗎,你總是自輕自賤,覺得自己處處不好,其實在老駱心裡,你是最完美最聖潔的存在。他說他第一次見你,是在一個午後,你在學校的銀杏樹下撿樹葉……」
陳偉似乎是不願再複述那個場景,停頓了一下才又道:「那時候他就開始喜歡你了,喜歡到,最開始的時候為了跟你偶遇一次,他很可笑地拉著我一上午跑八回廁所,你真的以為他第一次救你是偶然路過嗎?
「可他內心其實非常自卑,他看起來甚麼都滿不在乎,他看起來總是玩世不恭,是走哪兒都讓老師頭疼的問題學生,可只有我知道,這世界上就沒有人能比他對待感情更加認真了。這些年來,他是做了很多讓你難堪的事,故意在你的面前和其他女生勾三搭四,可你知道嗎,其實每次,只要你能表現出一點點的,嫉妒,或者不滿的神情,讓他知道你是真的喜歡他,他就會不顧一切奔向你。
「宋婉,我也不是在責怪你,我就是感嘆,你倆是真他媽倒黴啊,這些年我們外人都看得門清,怎麼說也說不透你們……就是遺憾吧,錯過的,終究還是錯過了。」
陳宇的話無異於原子彈在我荒蕪的心上炸開了驚雷。
我和駱溫相處了這麼多年,他的事情,我居然是一概不知。
「那,駱溫呢,他現在人在哪兒?」我的呼吸有些吃力。
陳宇搖搖頭:「你現在交新男朋友了,這些事就不該你管了。他走了,離開這座城市了,他讓我給你帶句話,祝你幸福。宋婉,你是個有福氣的人,比駱溫有福氣。」
陳宇走了,我腦子不斷迴響著他的那句「錯過了,終究是錯過了」 。
我和駱溫就像是兩隻刺蝟,一個渾身長滿了刺,一個心裡長滿了刺。
這樣的兩個人,靠近便是遍體鱗傷,讓彼此都是一身血。
那些暗無天日的暗戀歲月在此刻好像終於畫上了一個不算完美的句號,我兵荒馬亂的青春被「遺憾」兩個字重新定義。
這一刻,我好像終於能夠徹底放下了。
最後,那個流浪漢被判了刑。
而駱溫就好像從我的生活裡徹底消失了一樣,在此期間我有試著去打聽駱溫的訊息,可都一無所獲。
好像與駱溫的相識就是一場夢,一場不知何年的夢,他在一個午後猝不及防闖進我的世界,又同樣在一個午後,茂密的樹林裡,稀疏的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肩上,那句,「乖,閉上眼睛」,彷彿就是我倆最後的告別。
或許陳宇說得沒錯,我對駱溫的感情,確實有很多依戀的成分在裡面,但喜歡是真的,不捨也是真的。
到了現在,放下是真的,難忘也是真的。
11.
一年後,我跟俞珩結婚了。
某天,我突然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我很好,別擔心我。」
雖然沒有署名,我卻立刻腦補出他說這句話時滿臉笑意的樣子。
郵件裡有一張照片,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銀杏樹葉,在地面灑上斑駁的光影。
我鼻頭一酸,回憶了一下陳宇口中的那個午後,大概也是這樣的天氣。
那天,我在電腦面前坐了很久,最後還是關了郵箱,沒有給他回信。
知道他平安,我想這就夠了。
很快我就懷孕了,摸著肚子裡充滿生機的小小的生命,我感覺到一種很難用語言能表達出來的欣喜與驚訝。
他(她)在我的腹中活動,對外界充滿了好奇與期待,他(她)是單純而一塵不染的,我願意把自己的一切奉上,守護一生。
為人母,居然是這樣一種甜蜜又讓人期待的感受。
我寸草不生的心,因為愛,被一點點填滿。
我會讓我的孩子,在一個充滿愛的環境里長大,同時教他(她)去愛別人,真誠無私地袒露自己的心聲,我希望世界上能多一些俞珩,少一些,駱溫和宋婉。
我還在期待著,或許有一天,我能在街上,看到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黑髮黑眼、眉目不羈的少年,他像一陣風似的從我面前經過,那我一定會看著他的背影,衷心地說一句:
駱溫,你也值得被無條件地愛。
【完】
備案號:YX01G1R9PmRqWE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