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完電話,沈浩宇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中的女孩穿著淺色長裙,捧著一束白色滿天星,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看向鏡頭,又純又欲。
配文是:明媚皓月 初見便是鍾情。
我顫抖著手點進他的主頁。
……朋友僅展示最近一個月的朋友圈。
最後一絲僥倖也沒了,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冰冷。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上一條朋友圈是我們的合照,四週年紀念日的合照。
如今卻只可見這一條,這條別的女孩的照片。
1.
回去的時候,他正在逗老湯。
老湯是他幾年前撿的流浪狗,現在年齡大了,越發懶散,看見我回來象徵性地搖了兩下尾巴,便趴在沙發上不動了。
「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下週去了嗎?」
我沒有應聲,只是低頭換鞋。
看到那條朋友圈後,我立馬買了機票回來。
這會兒回來了卻不知如何開口。
沈浩宇從大一開始就在玩攝影,空閒之餘也會接單子。
他的朋友圈裡不缺美女,明豔的、張揚的、性感的、可愛的都有。
但是這個就是不一樣。
除了他本身充滿暗示性的配文,還有那個女孩看向鏡頭的眼神。
那是對著喜愛之人才會有的眼神。
「換個鞋換這麼久?」他走過來拿走了我的行李箱,「晚上吃甚麼?你走了我都沒買菜。」
「點外賣吧。」我走上前搶過行李箱,悶頭走進屋裡。
我的腦子很亂。
如果他們真的有甚麼,他為甚麼還能這麼淡定?
他為甚麼不會心虛?
是我想多了嗎?
「點過了。」
發愣間,他從後面攬著我的腰,「老婆,我好想你。」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耳旁,整個人被他特有的氣息包圍。
我也想他。
「外賣還有四十分鐘,老婆……」
我心尖一顫。
意亂神迷間,我攔住了他的手:「……那個女生是誰?」
「甚麼?」
「朋友圈。」
「……一個朋友吧。」他敷衍了一句,另一隻手開始作亂。
朋友嗎?
我不太信。
理智回歸,我推開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地問:「說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按了按太陽穴,咬牙切齒地開口:「關鍵時候,你是想逼死我!」
說完,氣惱地走去了衛生間。
2.
我坐在沙發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老湯。
從大二開始追求他到現在,追了三年,在一起四年。
七年了,也算穩定了吧?
只是為甚麼,我卻覺得要走到盡頭了?
「老湯,你說,我們有以後嗎?」
老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動了動身體,把腦袋放在我的腿上,像是在告訴我:有的。
沒一會兒沈浩宇洗完澡出來,不客氣地把老湯挪開,埋頭蹭在我面前:「溼的。」
我嘆了一口氣,取過他脖頸的毛巾,幫他擦頭髮。
他的頭髮有些自然捲,髮質細軟,摸著很舒服。
以前我幫他擦的時候,他還嫌我慢。
但是次數多了,就真香了,總是洗完頭髮讓我幫他擦。
一切都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好像並不當回事兒。
「沈浩宇,別裝傻充愣。」
「真沒甚麼,徐林女朋友的閨蜜,她想拍套寫真,徐林就把我推給她了。」
徐林是他大學同宿舍的好哥們兒,為人老實,他們平時也經常一起約出去喝酒。
我信了幾分。
「那你為甚麼寫那種話?」
「就隨便寫的文案,現在網上流行這種,也沒甚麼實際意義。」
他說得很隨意,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倒像是真是隨便寫的。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認真地開口:「沈浩宇,我不喜歡這樣。」
沈浩宇嬉皮笑臉地湊上來,吻了吻我的嘴角:「好,沒有下次了。」
他看向我的目光專注又纏綿,漆黑的瞳孔裡全是我的模樣。
之前莫名的情緒,被他這樣一鬨,早已消氣。
我有些無可奈何,他就是有這樣的魔力,將我吃得死死的。
「對了,為甚麼要把朋友圈設為一個月可見?你不是還要宣傳嗎?」
他伸手把我攬進懷裡:「我之後應該會經常接單子,之前拍的太醜了,又捨不得刪,就設了這個。」
「你不是佛系接單嗎?怎麼突然要認真營業了?」我嘀咕了一句,「而且我們的四週年……」
「湯小曉。」沈浩宇打斷了我接下來的抱怨,語氣揶揄,「我要努力地掙錢存某人的彩禮呀。」
我臉色一紅,滿臉羞赧和雀躍。
有人說,想知道一個男人愛不愛你,就看他的未來規劃裡有沒有你。
原來他也在想我們的未來。
雖說未來還有很多變數,但只要他有心,我就可以堅定地一直走向他,甚麼都不怕。
滿心歡喜之外,隨之而來的還有因為懷疑他而慚愧。
我真是太草木皆兵了。
為了彌補,我湊上前,攀著他的脖子,主動地吻了上去。
本該是一切水到渠成。
結果這個狗東西,不配合!
之前還急不可耐的他,這會偏偏要看我表現,一動不動地含笑看著我。
我被激怒,一把將他推倒,用力地咬了他一口。
「唔。」沈浩宇吃痛,再也忍不下去,反扣住我的後腦勺,化為主動出擊。
「咚咚咚,外賣!」
「艹!」
我軟軟地趴著,頭腦發昏。
「外賣!」又是一聲急促的呼喊聲。
隨後而來的是一聲悅耳的手機鈴聲。
深吸一口氣,我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邊整理,邊朝門口喊:「……來了。」
拿了外賣,他滿臉哀怨地看著我:「都怪你。」
我自知理虧,抱著他的胳膊討好:「繼續?」
「先吃飯吧。」
雖然很不厚道,但是看著他黑得都能滴出水的臉色,還是很好笑:「哈哈,好。」
「你就笑吧,待會兒有你知道的。」之前還急不可耐的他,這會偏偏要看我表現,一動不動地含笑看著我。
3.
「這次我只是臨時回來,明天一早還要走,不然他們忙不過來。」
我埋著頭開口,現在想想都覺得小題大做,我應該先打電話問問他的,免得來回折騰一趟。
不過能見到他也不錯,辛苦就辛苦點兒吧。
說完許久也不見他應聲,我疑惑地看向他。
沈浩宇看著手機,眉頭微皺,估計連我說的甚麼話都沒聽到。
我嘆了一口氣,不再管他,認真地吃飯。
等我快要吃完時,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要不是眉頭皺得更緊了,我都懷疑他被定住了。
菜都要涼了,我只好再次喊他:「沈浩宇,認真吃飯。」
他沒理我。
沈浩宇老是這樣,當他沉迷於一件事情時,會自動地遮蔽外界的聲音。
特別是工作的時候,能夠很快地進入心流狀態,極其專注。
這技能,我真是羨慕不來。
我連連感嘆,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他旁邊:「看甚麼呢?是工作上有甚麼事兒嗎?」
他被我嚇了一跳,「噌」地一下按滅了手機螢幕。
「你,怎麼過來了?」
我狐疑地看著他,半開玩笑道:「咋了?我看不得?」
沈浩宇上前摟住我,嬉笑著解釋:「不是,你這突然冒出頭來,嚇到我了。」
「誰叫你看得那麼入神,我只是過來叫你趕緊吃飯。」我沒細想,繼續回去吃我的飯。
他看著我猶猶豫豫地開口:「老婆,我出去一趟,公司還有一套圖要我回去加班改出來。」
「啊?這麼急嗎?都這麼晚了,要不你在家裡畫吧。」
「公司電腦好用點兒,我速戰速決。」
他說著已經走進臥室換衣服。
原本甜滋滋的心情被打破,這會兒也沒了食慾,坐在沙發上獨自鬱悶。
老是這樣,我們這一行老是這樣!
客戶一下班空閒下來,就有時間挑刺兒了,這兒要改,那兒要改。
「毛病,我們這群畫圖狗就不能有點兒休息時間了?」
「唔……」老湯疑惑地朝我「哼」了一聲。
我暴躁地揉了揉他的狗頭:「沒說你。」
他很快地換好衣服出來,抱歉地吻了吻我的額頭,眸子裡含著歉意和其他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揉了揉他的後腦勺:「沒事兒,早點兒改了早點兒回來,我在家等你。」
「嗯,你先睡,我很快回來。」哄好了我,又低頭看了看老湯,板著臉吩咐,「老湯,陪著小湯哈。」
「汪……」
「哈哈,老湯說他知道了,你走吧,路上慢點兒。」
「嗯嗯,拜拜。」
「走吧,我送你。」
我將他送到電梯口,看著電梯上的數字慢慢地減少。
心裡說不出來甚麼感覺。
每少一個數字,他就離我越來越遠。
沈浩宇,要早點兒回來呀。
4.
剛送走他,很不幸地,我大姨媽來了。
最近老是加班,作息不正常,痛經痛得要死。
吃了止痛藥,我生無可戀地躺在床上,每一陣疼痛都像針扎一下折磨著我,備受煎熬。
更要命的是,所有的感知都不受控制地集中在小腹上,無限加大了這份疼痛。
我咬著牙強迫自己想些開心的事兒轉移注意。
記得那年,大二開學不久。
室友攝影社招新。
正逢下雨,輪到她去值班,非要拉著我去陪她。
「篤行路」上,我倆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就是那時,沈浩宇走了過來:「學姐好,請問現在還能報名嗎?」
舍友一個激靈站起來:「可以的,在這兒登記一下就好了。」
他穿的是我們學院的系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胳膊上,內襯的領口敞開了兩扣,露出白皙的鎖骨。
雖然很勾人,但是……不冷嗎?
我早已被凍傻,也沒過腦子直接說了出來:「學弟你不冷嗎?」
「不冷,剛跑過來的,就怕你們結束了。」他笑著看過來,兩顆小虎牙若隱若現,莫名地有些可愛。
之後他又問了很多專業的問題,室友一一地解答。
等他走後,室友忍不住連連稱歎,半開玩笑地說:「這小夥子有潛力,我們攝影社後繼有人了。」
我點頭贊同。
那天的見面,我對他產生了好感。
之後藉助室友這個梯子,我們也經常接觸。
越相處,越被吸引。
沈浩宇是那種只要涉及他熱愛的東西時,他眼底的光彩就會異常奪目。
意氣風發的少年,在我的世界裡,自帶光環。
確定心意後,我對他展開了熱烈的追求。
雖然沒有直接表白,但我的追求之意也很露骨。
但凡是個有腦子的人都知道我喜歡他。
沈浩宇應該也知道,只是對我沒意思。
沒給我明確的回應,好在也沒拒絕我的靠近。
陷入愛情裡的女孩子往往都是盲目又無畏。
只要他沒有女朋友,我就能跟他一起慢慢地耗著。
有時他忙著參加各種比賽或者攝影的事,顧不上專業老師佈置的作業,我會熬夜幫他趕圖。
有時半夜三點,他壓力大到失眠給我打電話,我會偷偷地起來去走廊接電話。
寒冬的天氣裡,我披著睡衣蹲在地上,靜靜地聽著他的訴說。
有時給他唱一首歌,一直默默地陪著他、安慰他。
只要他需要我,不管甚麼時候,不管我在做甚麼,我一定在。
也並非我的單向奔赴,他有時也會對我很好。
節日會送我禮物,時不時地又會約我出去吃飯。
一來而往,我倆的關係就差官宣了。
真正在一起時,是我畢業典禮的那天。
畢業設計和實習過得有多麼慘,畢業典禮那天就有多放縱。
班級聚完餐,我又和要好的朋友去了 KTV,直接嗨到凌晨三四點。
那天是他來接的我。
之後我們便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
疼痛中,我蜷縮成一團,回憶了很多事情。
雜亂又冗長的點滴,致使腦子裡一片混沌。
迷迷糊糊間,一隻溫熱的雙手貼在我的小腹上,輕輕的,暖暖的。
不甚清醒的我本能地尋著這份暖意貼上去。
「睡吧,揉揉就好了。」
輕柔的聲音彷彿有魔力一樣,真的舒緩了幾分疼痛。
「老婆,我愛你。」
充滿愛意的表白,在這難捱的夜裡,沖刷走了我所有的疼痛。
我長吸一口氣,想要在這份熟悉的氣息中睡得更安穩些,卻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刺鼻,很好聞。
我皺了皺眉,想睜開眼睛,只是被疼痛折磨這麼久,我早已筋疲力盡,沒一會兒便沉沉地睡去。
5.
第二天醒來屋裡就我一個人。
我皺了皺眉,依稀記得昨天沈浩宇回來了呀?
拿過手機想給他打電話,結果看到他手機就放在床頭櫃。
「大早上的,這人跑哪兒去了,手機也不拿。」
我來不及細想,嘀咕了兩句,趕緊起床洗漱。
急匆匆地收拾好後,給他發了一條微信,便拖著行李箱走了。
下了樓,沒想到卻在小區門口看到了沈浩宇。
他正靠著門口的一座雕塑旁抽菸,表情凝重,不知在想甚麼。
我快步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浩宇,你怎麼一大早跑外面抽菸來了?」
「啊?」他看見我的一瞬間,慌張地瞥了一下左前方才回答我,「我,我這不想著出來買點兒早餐嘛。」
很明顯,他在撒謊。
「手機都不拿,買早餐?」
我順著他剛才的方向看過去,人很多,也看不出來甚麼:「你不會揹著我見甚麼人吧?」
「我能見甚麼人,你提著行李箱幹嗎?」
我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開口:「昨天只是臨時回來,我還得趕過去。」
「你怎麼不早說,等等,我送你。」
說著他伸手過來想幫我提行李箱,我側過身躲過了。「不用了,我叫了車。」
正好這時司機師傅打了電話過來,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著揮手:「拜拜,我走了。」
「路上慢點兒,到了給我打電話。」
我沒應聲。
坐在車上,我低著頭愣了許久,心情複雜地拿出手機,開啟了他的朋友圈。
雙眼含笑的女孩像是透過螢幕在嘲笑我。
」嘀嗒。」一滴眼淚突然滾落下來,驚得我倉促抬起頭,咬著嘴唇不斷地眨眼睛,過了許久,才逼退了剩餘的眼淚。
沈浩宇,我下週二回來。
希望到時候是我誤會你了。
……你才說過要娶我的。
你不要騙我。
想到這裡,本來已經逼回去的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
「姑娘,遇到啥事兒了?咋突然哭了?」
這麼大人了,還被司機師傅發現哭鼻子,太丟人了。
但是情緒一旦有了宣洩口,怎麼也收不住。
我埋著頭抽泣:「沒事兒,師傅,我就哭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哭吧,我又不笑話你,你們現在年輕人也不容易啊,我女兒跟你差不多大,也不知道會不會自己一個人哭,哎。」
「姑娘啊,哭過了就好了哈,沒甚麼事兒是過不去的,等你過了這段時間來看,其實沒甚麼的,真的。」
「……嗯,謝謝師傅。」
在司機師傅的一路安慰下,我已經好很多了。
接下來我像沒事兒人一樣正常上班,正常休息。
我和沈浩宇也保持著每天影片,互道早安、晚安的習慣。
一切都風平浪靜。
甚至因為團隊的默契配合,提前完成了出差任務。
大家週一上午便回了公司。
「辛苦了,辛苦了,今天下午你們回去好好地休息,這週五晚上給你們開慶功宴!」
「噢耶~」
「小曉稍等一下。」
都準備走了的我心裡一震,苦哈哈地跟著主管進了她的辦公室。
「放心,不是留你上班,是好事兒。公司接了個大單子,客戶點名要你去談。」
我驚了,自知沒這份運氣和實力,滿臉懷疑地看著她:「你確定沒弄錯?」
「沒錯。」主管看著我語重心長道,「湯小曉,你的機遇來了,努力地拿下它,給你升職加薪!」
「本來客戶今天就想見你的,但我幫你推到明天了,你現在就回去好好休息,調整好狀態,明天好好發揮,加油。」
我皺著眉想了想,這種好事兒不可能被我遇上。
除了一種可能,我再也想不到其他。
我苦笑,雖然早有預感,但是來得這麼快,還是讓我猝不及防。
既然這樣,我也很想看看,撕開表面的平靜,真相到底是甚麼。
「主管,你看看能不能約到今天下午,我去見她。」
「啊,你確定?」
「嗯。」
「行,我來安排。」
有時候女人的直覺真的很準。
走進咖啡廳,心裡所有的預感都得到了驗證。
這張早已被我深深地記住的臉,的確很美。
「湯小曉是吧?」
我揚著笑坐下:「是。」
「我的名片。」她也笑,淡淡地遞過來一張名片。
隨著她的動作,我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
原本模糊的記憶,一下子清晰起來了。
是了,這個香味我聞過。
是那天沈浩宇身上的氣味。
我看著她不說話,不用想也知道,我此時的嘴角一定很僵硬。
「不看也行,我叫何俏,你應該在沈浩宇朋友圈裡看到過我吧?」
我沒回話,等著她的後續。
「我也不跟你廢話了,你跟他分手吧。」
我被氣笑了:「憑甚麼?」
「憑你不配,湯小曉。你覺得你哪點兒配得上沈浩宇?」
說完,她拿起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動作優雅、神態悠閒,端的是一副極好的模樣。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事兒嗎?大學的時候,你不過是一個舔狗罷了,每天追著沈浩宇身後跑,追了三年才轉正,就這點兒能耐?」
「現在呢,也沒好到哪裡去。工作三年了,每天累得跟狗一樣,又掙了多少錢?不還是需要靠我這個單子嗎?」
短短兩句話,字字誅心。
我死死地捏著拳頭才不至於太失控。
我笑了笑,目光平淡地盯著她:「說完了嗎?說完我走了。」
「湯小曉,你跟沈浩宇分手,我的這個單子可以讓你來做,怎麼樣?」
我拿起包準備走人,絲毫不理會她囂張又得意的樣子。
「我們睡了。」
我猛地抬頭看向她。
她的身子微微地後仰,滿意地揚著笑,一字一頓地繼續說:「不止一次。」
我們睡了,不止一次……
這句話徹底地壓死了我心裡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雙目通紅,死死地咬著唇,拿著包的手用力到指關節泛白,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正逢服務員拿來了咖啡,所有情緒達到了極限,我拿過一杯朝她潑了過去:「叫你閉嘴了!你聽不懂嗎?」
「你!」她被潑了滿臉咖啡,原本高高在上的表情終於破裂,氣憤地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你說的沒錯,我是沒你牛逼,上趕著給人當小三呢!」
「小姐,這裡還有一杯,一起潑了吧。」
我看了一眼服務員:「不用了,她不配。」
隨後,越過他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了很遠,我再也撐不住,跌坐在地上失控痛哭。
腦子裡很亂,想了很多,又好像甚麼都沒想。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要紙嗎?」一聲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茫然抬過頭看向他,是剛才遞給我咖啡的服務員。
「話說,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理直氣壯的小三,所以我幫你一起潑了,臉太厚了,一杯洗不乾淨。」
我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的,不用想也知道,我現在的模樣很難看。
不自在地別過臉,接過他的紙擦眼淚,聲音哽咽:「謝謝,……你不怕你工作丟了?」
「我還在上大學,這只是我的兼職,丟就丟唄。」他一臉無所謂地擺擺手,隨後大大咧咧地坐在我旁邊,「姐姐,我叫宋毅,下一個更乖,要不考慮考慮我?」
對我來說,這句話冒犯意味十足:「你是覺得很好玩嗎?」
他舉起手來保證,認真地開口:「姐姐,你誤會我了,我是認真的。真的,你完全長在我的審美點上,給我一個機會吧。況且不是都說,忘掉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開始新的感情嗎?試試嘛。」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他不壞。
但我不需要誰來拯救,也不需要這種方式來逃避。
我說:「弟弟,你還是好好學習吧。」
6.
沈浩宇回到家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飯菜。
水煮魚、油燜大蝦、熗炒蓮白、酸菜粉絲湯。
之前他第一次來這個房子找我時,也是這幾樣。
都是他愛吃的,也是我的最熟練的菜式。
「湯小曉,你今天怎麼做這麼多菜?」他圍著桌子轉了一圈,表情誇張,「太棒了吧!」
「不過是該慶祝一下。老婆,恭喜回家~」他張開雙手上前抱住我,附身在我的頸窩裡蹭了蹭,嗓音喑啞,「好想你,你呢?有沒有想我?」
我勉強地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推開他:「別鬧了,先吃飯吧。」
「好的。」
飯桌上,我一直靜靜地看著他。
從咖啡廳回來到現在,不過才短短几個小時,我卻覺得漫長無比。
我想了很多,還是想不明白,為甚麼他能一邊說愛我,一邊又跟別的人發生關係?
鎮定自若、遊刃有餘。
我突然有點兒不認識他了。
「你也吃呀,幹嗎一直看著我?別說,連吃幾天外賣,我都要吃吐了,還是你做的好吃。」
「嗯。」我不再看他,夾了一塊蓮白,低著頭慢慢地吃起來。
……食之無味。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慢地放下筷子:「今天有個大客戶指名要我對接。」
「真的啊,好事兒呀。噢噢,難怪做了這麼多好吃的,我們這算雙喜臨門?」
我沒接他的話,看著他的眼睛繼續開口:「她叫何俏。」
他剛夾起的蝦應聲而落。
我把他的反應看在眼底:「你認識嗎?」
「啊?甚麼意思?」沈浩宇皺著眉頭,重新夾了一隻蝦,認認真真地剝起來,並沒太理會我。
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我突然覺得很累。
指望他主動地跟我解釋已經不可能了。
我不再跟他繞彎,說出了最讓我難以接受的話:「何俏說她跟你很熟呢,熟到一起睡的那種。」
極其諷刺的語氣,不知道是在諷刺他,還是諷刺我自己。
這回他再也坐不住,神色慌張:「小曉,你別聽她瞎說,你聽我解釋。」
沈浩宇的反應像是密密麻麻的針一樣紮在我心裡。
是不是前一秒他還在抱有僥倖,認為我說的人只是單純的同名了?
是不是隻要我沒有實錘,他就能肆無忌憚地一直騙我?
我終於控制不住地崩潰般嘶吼:「解釋甚麼?沈浩宇,你為甚麼這麼能裝?你他媽當我是傻子嗎?活該被你們耍得團團轉!」
「小曉,真的,你相信我,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跟她發生關係。」
我涼涼地看著他:「你別告訴我,是她喜歡你,你只是不知道怎麼拒絕。」
「我……」他焦急地走過來抓著我的肩膀,正色道,「小曉,我拒絕她了。」
這雙濃黑的眼眸裡曾經滿是我的模樣。
我亦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只是這會兒,我看著看著,它卻被蒙上了一層模糊不清的水霧。
隔著這層霧氣,我瞧不真切了。
我低下頭,任由眼淚無聲地流下。
「沈浩宇,我沒辦法相信你了,你現在的朋友圈還是那條暗示意味十足的文案。」
他原本焦急的表情,多了一份惱怒:「我都說了就隨便寫的,隨便寫的,你為甚麼還抓住這個不放?」
面臨他的指責,我愣了愣,滿心的委屈頓時化作了憤怒。
一把抹掉了眼淚:「是,隨便。文案可以隨便寫,我們四週年的照片也可以隨便設為不可見。沈浩宇,都是我小題大做了是吧?」
「我現在就去改過來。」說著,他急匆匆地去找手機,「我把那條也刪了,行了吧。」
我滿心失望:「那晚你說去加班,實際是去見她吧?還有我出差前那天早上,也是在見她吧?」
「我……」
「你就說是不是?」
「……是。是她非要我出去的,我……」他說不下去了,轉而慌張地拿過手機放我面前,「你看,我刪了,也把設定改過來了,我們不吵了好不好?」
很奇怪,此時的我內心異常平靜,甚至還想笑。
「沈浩宇,我們分手吧。」
他的動作僵硬了一瞬,雙眼充血:「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
我附身收拾起了碗筷:「這頓飯不是做給你的,而是做給我自己的。」
說到這裡,我拿著碗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後才繼續開口:「有始有終,我們徹底地結束了。」
沈浩宇猛地伸手搶過了我手裡的碗筷,抓著我的胳膊,衝我吼道:「你覺得到底是哪點不對了?我不是已經按你說的改了嗎?至於要到分手的地步嗎?」
至於嗎?
到了現在,他還是這樣的無所謂。
身後的手死死地握著,直到手心傳來刺痛。
我佯裝無事地開口:「行李已經幫你收拾出來了,你待會兒可以檢查一下,裝不下的我之後給你寄來,你今晚就搬走吧。」
「你是認真的?」沈浩宇放開了我,臉色異常難看。
我低著頭不再看他:「是。」
「行,湯小曉,你別後悔。」說著,氣沖沖地去了房間。
他一離開,我瞬間佝僂了脊背,雙手用力地支撐著桌面,才不至於太過難看。
沒一會兒,他拿了行李箱出來準備走。
老湯突然衝出來拉住他的褲腿,眼淚汪汪地哀號了一聲:「汪……」
原本就在強撐的我,再也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了起來,聲音嘶啞:「老湯……你帶走吧。」
「老湯……留給你吧。」
我倆同時出聲。
我抬頭向他看去,視線相交的一瞬間,我又驚慌地低下頭。
「……謝謝。」
他沒說話,轉身大步地離去。
隨著「砰」的關門聲響起,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猛地癱坐在地。
7.
晚上一直昏昏沉沉,做了許多夢。
我夢見了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夢見了他第一次送我禮物的場景,還有我們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約會……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都是我的回憶。
紛紛擾擾,雜糅在一起,直到凌晨才慢慢地睡著。
因此第二天起來,頭痛欲裂。
更難受的是,我還要去上班,還要去面對何俏。
我難受地揉了揉臉,在心裡默默地說:湯小曉,不要怕,不是你的問題,是他們的錯。
起床用熱水敷了敷眼睛,簡單地打了個粉底,遮住了眼底的憔悴。
經過客廳時,老湯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趴在沙發上。
從昨天沈浩宇走後,老湯一直都是這樣。
狗狗是最重情的動物,這麼多年的相處,他早已和我們有了感情。
沈浩宇的離開,老湯也是難過的。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也不好受,走上前坐在他旁邊,輕柔地摸著他的頭:「老湯,你是不是想跟他一起?」
「汪。」
「等他穩定了住的地方,我送你過去吧。」
老湯像是聽懂了我說的話一樣,站起來雙腿扒住我的肩膀,難過地蹭了蹭我的臉:「汪……」
「你是捨不得我嗎?」
「汪。」
「老湯,你是不是不想我們分開?」
「汪,汪……」
我抱著他的頭,眼淚完全止不住地流:「老湯……我也不想的。」
哭了一會兒,我才慢慢地放開他:「不行了老湯,我要去上班了。」
沒想到,一開門便看到沈浩宇坐在行李箱上,背靠著牆角,單手撐著腦袋睡著了。
看得我心如刀絞,我咬著唇上前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喚他:「沈浩宇。」
他猛然驚醒,看向我的眼神迷茫了一會兒,隨後踉蹌著站起來,想靠近我又突然停住了:「老婆……我錯了,我們和好好不好?」
我實在沒忍住,猛地別開了臉。
我認識的沈浩宇,一直都是優秀且驕傲的人。
相處這麼久,我從沒見過他現在這樣可憐又委屈的模樣。
以他的驕傲,我昨天提了分手,他應該惱怒地離開才對。
他可憐兮兮地拉著我的衣袖:「老婆,你說過你一直都在的,你不要我了嗎?」
再深的高牆也瞬間破防,我眼眶溼潤,低聲地開口:「沈浩宇,是你先放棄我的。」
「沒有,我沒有,我拒絕她了,我跟她是清白的。」
這一刻,我忽然有一瞬的動容。
真的是我小題大做了嗎?
或許他們真的沒有甚麼?或許我只是被何俏挑撥了?
又或許他之後會改過來,我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
我和他還有老湯只有在一起,這個房子才有家的感覺呀。
沈浩宇見我沒有拒絕他,更進一步地抱住我的胳膊:「老婆我錯了,我昨天在外面睡了一夜,我好冷啊。」
我讓開了身子,心軟道:「你進去吧。」
他眼睛立即亮了:「真的嗎?」
「嗯。」
得到了我的回答,他高興地站在門口大聲喊:「老湯!」
「汪!!」老湯聽到他的聲音,一下子衝出來撲到他身上。
沈浩宇狠狠地抱著老湯的頭,語氣愉悅:「老湯,老湯。」
他倆親暱了一會兒,老湯又圍著我們高興地轉了好幾圈。
自從老湯年齡大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麼活躍。
受他感染,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我不知道破鏡能不能重圓。
我也不知道這道裂痕會不會隨著時間而消失。
一切都是未知。
我來不及想這些了,按部就班地去上班。
……
只是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就算我選擇逃避,有人也會讓我認清現實。
來到公司,我見到了何俏。
會議室裡。
何俏畫著精緻的妝容,喝著剛泡好的茶,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模樣。
主管在旁邊笑臉相迎。
好諷刺呀。
主管看見我來後,頓時如釋重負,走過來壓低聲音道:「你可來了,這位祖宗大早上就來了,脾氣差得很。」
「好生談著,我先出去了。」
等她走後,我轉身關了會議室的門,隔絕了外面想看熱鬧的同事。
何俏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提醒我:「你上班遲到了。」
我猛地走上前搶過她的茶。
她以為我又要潑她,連連往後仰:「你、你還來?」
她這條件反應實在滑稽又搞笑,我忍不住笑出聲:「何大小姐,您誤會了,我只是單純地覺得您不配好茶招待。」
「你!」
我抽開了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你直說吧。你想做甚麼?大早上跑來,就為了喝一杯茶嗎?」
何俏眼神惡毒地看了我一會兒:「沈浩宇把我拉黑了。湯小曉,你好本事。」
我一愣,這的確是我沒想到的。
「這不應該的嗎?」
「哼。」她悠悠然地擺弄著指甲,「不過你別高興得太早,我們打個賭吧。」
「沒心情。」
她被我一噎,表情難看:「湯小曉,你猜沈浩宇最後會選誰?」
何俏滿臉的自信刺痛了我。
是的,她自信,她敢說這樣的話,而我不敢。
我突然想嘲笑我的心軟。
破鏡又怎會重圓呢?
「何俏,你聽著,是我不要他了。」
8.
回到家,他早已做好了飯菜,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討好:「回來了?快來吃飯。」
我突然想到,他的示軟、他捨棄驕傲的討好,何嘗不是另一種補償呢?
沒做虧心事,又何必這樣自降身份,小心翼翼地哄我。
我沒甚麼心情,也沒甚麼食慾,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絕望痛哭過,也心軟動容過,起起伏伏,這會兒內心早已麻木。
我安靜地吃著飯,等待著何俏的出擊,想看看她的自信是怎麼來的。
果然,沒一會兒,他的電話響了。
何俏有意而為之,這通電話來得剛剛好。
我剛下班回來,既沒有多餘時間和沈浩宇說話,又能當著我的面讓我死心。
挺好的。
沈浩宇滿眼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房間方向:「我接個電話。」
「去吧。」邊說著,邊給自己盛了一碗飯。
我餓了。
過了很久,他走出來站在我面前。
表情猶豫,欲言又止。
「小曉,我……」
我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他:「我不讓。」
「小曉,你等我回來。」
我丟了筷子,對著他笑得開心:「好的。」
沈浩宇沒想到我會突然鬆口,頓時如釋重負,心情甚好地走上前想吻我。
我側過身躲過了。
他面上帶著幾分難過和落寞,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頭:「我走了。」
關門聲響起,我大笑出聲。
笑著笑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終於知道何俏的自信從哪兒來的了。
沈浩宇啊沈浩宇,你口口聲聲說愛我,但每次遇到何俏的事兒,你從沒選擇過我。
你拒絕不了她,卻能拒絕我。
是因為你覺得我永遠都會留在原地等你嗎?
自私自大。
你其實也沒你說的那麼愛我。
……
儘管我已經對他不抱甚麼希望了。
但是收到何俏用他微信發來的親密照時,我還是心如刀絞。
照片裡,沈浩宇臉頰微紅,緊閉著雙眼半躺在沙發上,何俏在旁邊吻上他的唇,看向鏡頭的眼睛裡充滿了挑釁和得意。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條語音。
「小沈啊,人家何俏作為女孩子,都這麼主動了,你就答應人家吧,可別讓我們何大美女傷心呀。」
「……好。」
他說了「好」。
我深吸一口氣,直接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
最後下樓買了一打啤酒回來。
一口氣灌了很多。
在酒精的作用下,整個人又哭又笑的。
「湯小曉,有甚麼了不起,不就一渣男嗎?來,分手快樂!喝!」
……
「老湯,你過來,過來祝我分手快樂!」
「真的,我不難過,分就分嘛,他以為我非他不可嗎?沒了他,我湯小曉照樣快活。」
……
「嗚嗚嗚,老湯,他不要我們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沈浩宇就是個大騙子,他騙我,他說要娶我的……」
……
發瘋了一晚上,第二天是被老湯用爪子抓醒的。
「汪,汪!」
我迷迷糊糊地睜眼,驟然對上了老湯放大的狗臉:「汪,汪!」
他用爪子使勁地拍我,一邊拍一邊焦急地亂叫。
見我已經睜眼了還沒反應,急得在原地打轉,然後衝到門口使勁地撓門:「汪!」
「……老湯。」我沙啞著聲音喊他。
「嗚……」
「老湯過來,我沒事兒了。」
他回過頭,搖著尾巴跑過來,撲到我身上,呼吸的熱氣噴在我臉上:「汪,汪。」
我抱著他的頭,眼睛酸澀得厲害:「對不起老湯,讓你擔心了,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9.
何俏依舊讓我來接她的單子,想要一直噁心我。
長這麼大,我難得硬氣了一把,直接辭職了。
這是一個付出與收穫完全不成正比的職業。
畢業這麼多年,周圍很多朋友早已轉行。
每天累死累活,但是看不到希望。
他們都在說,如果不是特別熱愛,真的很難熬出頭,所以轉行要趁早。
也有人勸過我辭職,只是被我拒絕了。
不是因為我喜歡,而是因為沈浩宇,因為他喜歡。
為了不跟他失去共同話題,為了在工作上能幫他一點,我才硬生生地熬了這麼久。
但是現在也沒必要了。
辭職後,我整日待在家陪著老湯。
沈浩宇自那天走後,再也沒回來。
最後連他的行禮都是何俏來拿走的。
剛開始幾天,老湯不吃不喝,一直看著門口默默地流眼淚。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有在旁邊陪著他哭。
老湯其實甚麼都懂,他捨不得沈浩宇。
但是沈浩宇呢,連一個告別都沒有給他。
每每想到這裡,我都很恨他。
恨他撿了老湯,但是又拋棄了他。
恨他給了我未來的暢想,但是又中途離開。
好在後來老湯自己慢慢地走出來了。
他開始正常吃喝,有時還會跟我撒歡打鬧。
我們都在一點點地好起來。
……
有一天,我接到了徐林的電話。
「學姐,浩宇喝醉了,你能來接他一下嗎?」
當初沈浩宇說,何俏是徐林女朋友的閨蜜,也是徐林介紹他給何俏拍的寫真。
我不知道這件事兒是沈浩宇在撒謊,拿了徐林擋刀,還是徐林本身就不懷好意。
現在追究這些也沒了意義,我直白地開口:「你找錯人了,我跟他分手了。」
「但是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拿著手機的手頓時緊了緊,我深吸一口氣,冷漠地回答:「然後呢?」
「學姐,看在你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你就可憐可憐他吧。」
我閉了閉眼,胸口起伏得厲害,剋制不住情緒朝他大吼:「誰又來可憐我啊?我湯小曉到底欠你們甚麼了?你哪兒來的臉還來說這種話啊?」
真是可笑至極。
「……學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是了,以前的我溫柔體貼、懂事大方。對他的朋友們,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笑臉相迎。
但是呢?換來了甚麼?
我冷笑出聲:「徐林,沈浩宇和何俏之間的事兒,你在裡面扮演了甚麼角色呢?」
這回,他沒了剛才的底氣,沉默著不說話。
沒必要聊下去了。
「你們好自為之吧。」
掛了電話,我把他拉入黑名單,坐在凳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坐得腰疼才回過神來,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準備去煮碗麵吃。
「咚咚咚……」一聲接一聲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沈浩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婆,開門。」
「老婆……」
他走後,我把密碼鎖換了。
我猶豫著要不要理他。
但是原本在睡覺的老湯聽到了聲響,一個激靈翻身,直接往門口跑。
跑了兩步,又突然停住了,他回頭看我無動於衷的模樣,「嗚……」的一聲叫出來。
老湯瞬間耷拉著腦袋,趴軟在原地。
我嘆了一口氣,讓老湯跟他告個別吧。
門外,沈浩宇一身酒味兒。
本來很愛乾淨的人,如今衣服被弄得皺巴巴,頭髮也是亂糟糟的,很是狼狽:「老婆……」
他雙目通紅,可憐巴巴地想向前來抱我,我伸手攔住了他,語氣冷淡:「你來做甚麼?」
「老婆,我想你了。」
我嘆了一口氣:「你總是這樣,避重就輕。」
他深深地看了我許久,直到眼底的醉意散去:「小曉,讓我看一眼老湯吧。」
我沒制止,側身讓開了他。
「謝謝。」沈浩宇拖著步子,慢慢地走了進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莫名的孤單、落寞。
「汪。」
「老湯,我回來了。」
「汪,汪。」
「老湯,以後小湯要麻煩你了。」
這依依不捨的模樣,我在背後看著難受:「沈浩宇,你要是個男人,你就直說,別整這些有的沒的。」
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小曉,對不起。」
他沒有轉過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優秀,我在公司過得並不好。」
「我追了一年的專案,最後被人截和了,明明客戶更滿意我的設計,但是他爸是客戶的朋友,一頓飯就讓客戶反悔了,憑甚麼啊?我熬了這麼久。」
……我竟然不知道這些。
我看著他的眼神變得灰白、麻木:「……何俏能幫你嗎?」
他的肩膀抖動得厲害,嗓音沙啞:「是,她哥是我們總公司的股東之一。」
我點了點頭:「挺好的。」
「小曉……」
「沈浩宇,你一開始就可以跟我說的,我不會連累你。」
「……對不起。」
心裡說不出甚麼感覺,像是被鈍了的刀子一點點地磨著,麻麻地疼。
我愣了很久,扯了扯嘴角,做了一個自認為還不錯的笑容:「沒關係,祝你今後前程似錦、得償所願。」
他踉蹌地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眼眶通紅:「小曉,時間會淡化一切,你把我忘了吧。」
「……好。」
最後我異常平靜地送他離開。
我曾經深深愛著的男孩,徹底地走出了我的世界。
10.
在家呆了一個月,我不再時不時地發呆,或者看著某處突然流淚。
我開始找新的工作。
但是看了很多家公司,總覺得差點兒感覺。
機緣巧合之下,我看到了大學的色彩老師在朋友圈招聘助手。
大學那兒,色彩課算是我為數不多喜歡的課程。
每次上他的課,我都特別積極,也經常向他請教問題。
私下裡的刀老師是個大暖男,成熟溫柔,像個大哥哥一樣,我一直跟他走得很近。
畢業後,我時不時地也會找他聊一會兒。
因為熱愛,他開了一家陶藝工作室,之前單子不多,他和師孃兩人一起經營,還算忙得過來。
好像這兩年越做越好,預定的單子也越來越多,但是師孃最近忙著學校升副教授的事兒,估計是顧不了這邊。
我太心動了,當即發了簡歷給他。
沒想到他很快地就同意了。
就這樣,我開始了新的工作,也換了新的住所。
這個房子到處都有沈浩宇的影子,我不想給自己畫地為牢。
當我不再與自己較真後,沒想到日子可以過得如此舒心、隨意。
追著沈浩宇跑了太久,我都快忘了我骨子裡是一個沒有野心的人,我其實更喜歡平平淡淡的生活。
相較於一個大方案設計的落地,我更心動於手中這一件小小的陶藝。
真心熱愛自己所做的事,才能對每一個明天充滿期許和想象。
在這裡,我活成了上學那會兒所期待的自己。
有老湯陪著我,有刀老師和師孃的照顧,有自己喜歡的工作。
過去那些事兒彷彿變得很遙遠。
有時候看見某個熟悉的畫面,我會不受控制地想起沈浩宇。
後來我發現想起他的頻率越來越少,就算偶爾想起,也像是面對一個久遠的老朋友,內心不再波動。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手機輸入法也忘了他的名字。
我知道在時間的洪流中,他徹底地被我甩在了腦後。
我徹底地釋然了。
……
尾聲:
某天,刀老師說他和師孃要出去旅遊兩個月,讓我一個人在家好好地工作,沒甚麼事兒儘量不要找他們。
兩個月後回來,他們甩給我一張結婚證和 N 張婚紗照。
我當場傻眼。
這兩個月,他們隨心所欲地到處走,每到一個地方,就按照當地的習俗拍一張婚紗照。
……這波狗糧吃得我有點兒撐。
最後我連連感嘆,藝術生的浪漫,絕了絕了。
眼見著周圍的朋友一個個的都結婚生子,而我每天眼裡還是隻有陶藝,頗有一種看破紅塵的意味。
師孃開始操起了老媽子的心。
暗戳戳地想要給我介紹男朋友。
我欣然接受。
緣分到了,就肆意去愛。
緣分沒有,就這樣繼續過著。
怎樣都好。
——ed
完結。
番外:
1.
大一的時候,有個學姐喜歡我。
寢室裡,室友老是拿我們開玩笑,我每次都是一笑置之。
我跟他們不一樣。
我早已規劃好了我的大學生活。
學好專業課,參加比賽,加入學生會,學習攝影,接單掙錢。
唯獨沒有談戀愛。
怎麼說呢?我覺得談戀愛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兒。
我有這個精力去照顧一個嬌氣的女朋友,還不如多接點兒單,多 P 幾張圖。
但是這個學姐有點兒不一樣。
她叫湯小曉。
人如其名,明明比我大一級,卻幼稚得要死,心理年齡起碼要小三歲。
如果一個女生很明顯地表達了自己的喜歡,但是男生沒有任何回應,基本就說明沒戲了。
只是她偏偏看不到一樣,依舊對我噓寒問暖。
實在搞不懂這人的腦回路。
我沒太在意她。
2.
我想做的事情很多,有時又很貪心,所有的事都想一起做。
隨著手上的事情越來越多,我整日忙得團團轉。
但是專業課這邊,老師又總是佈置些需要耗費時間的無用練習。
我不想浪費這個時間。
這時,我想到了湯小曉。
果然,我只是隨便一說,她就十分樂意地幫我做了。
得到了甜頭。
很多瑣事的小事兒,我都直接扔給了她。
這樣一來,我的確輕鬆了很多。
為了感謝,我也會讓室友幫我帶些小禮物送她。
每次她都很欣喜,還怪傻的。
3.
有段時間,我同時參加了兩個國賽級別的比賽,整夜整夜地趕圖,壓得我喘不過氣。
每每熬到凌晨三四點,我都會異常煩躁。
室友們的打鼾聲更是吵得我頭疼。
我經常走到走廊裡一個人抽菸。
寂靜無聲的走廊,莫名有些寂寥,我心思一動,打了湯小曉的電話。
「喂?」
迷迷糊糊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意外地撫平了我心底的躁動。
自那以後,我像是上癮了一樣,每每凌晨的時候,總想聽聽她的聲音。
她也沒有絲毫的抱怨,反而會細聲細語地安慰我,有時也會給我哼一首歌。
在她的歌聲中,我想到了很多靈感,比賽得了國獎一等獎。
比賽結束後,我請她出來一起吃飯。
她肉眼可見地瘦了很多,還有些憔悴。
是了,我每次都是凌晨之後找她,一個月下來,她也沒有睡上一個好覺。
我有些心軟,突然覺得她還是挺好的。
4.
湯小曉大概是除了我媽,唯一一個願意這樣包容我的人了。
她有時候傻里傻氣的,莫名地有些可愛。
最主要的是,她不會纏著我要甚麼。
她一直都在那裡,不吵不鬧。
我若累了,她隨時都在。
我們就這樣保持著這種詭異的關係,一直到她畢業。
我突然在想,如果她工作了,見的人多了,會不會就被別的男人搶走了?
所以在她領畢業證那天,我們在一起了。
5.
在一起後,我有些苦惱。
我沒太多的精力陪她,我依舊很忙。
她已經在工作了,一個人在外面租了房子,我一般週末過去。
現在離得遠,我可以有藉口,但若以後還是這樣,她會不會覺得我冷落了她?
這時我想起來高考結束時,我曾在路邊撿的那隻流浪狗。
後來都是我媽一直養著。
我把他帶去了湯小曉那裡,平常有狗狗陪著她,耗走了她一部分精力,我就可以專心忙我的事兒了。
狗狗不是家養的寵物狗,他的體型很大,又因為早些年流浪的原因,眼睛裡總帶著一點滄桑感,我們管他叫老湯。
湯小曉的湯。
老湯和小湯都是我的。
我或許是很多男生都羨慕的物件吧。
6.
臨近畢業,我看中了一家公司,但是他們不招本科生。
好在有個負責人看中了我的簡歷,給了我一個單子試試。
最終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設計出了他們團隊兩個月都沒完成的單子。
我破格入職。
我以為之後是我大展拳腳的時候。
結果情況急轉惡化。
初來時太過鋒芒。
我搶了太多人的蛋糕。
他們一致地報團打壓我。
好在之前那個負責人楊哥為人正氣,有時不動聲色地給我擋了一些惡意,還分了一些單子給我做。
我很感激,也不負他的知遇之恩,竭盡全力地完成。
工作這麼久,我也磨鍊掉了學生時候的稚氣,作品更加完美、老練。
楊哥很看好我,這次給了我一個大單子。
毫不誇張地說,拿下這一單,我在我們圈子裡便能站穩腳跟,到時候公司裡這幾個報團打壓我的小人,連我的腳指頭都碰不著。
但是天不遂人願,我這麼想要的東西,上天偏不給我。
我費盡心思,跟進了一年的專案,眼看著客戶已然動容,但是他只跟別人吃了一頓飯,這塊肥肉就成別人的了。
一番打聽才知道,對方是個富二代,幹這行就跟玩一樣。
論起專業能力,我能將他按在地上摩擦,但是人家有個好爹。
我拼不過。
摔得太慘,我變得一蹶不振。
7.
突然很想湯小曉,只是她出差去了,最早也要下週才會回來。
在屋裡待不住,我約了好哥們徐林出來喝酒。
酒意之下,我把我的事兒跟他說了。
他像是深有感觸一樣,悶頭和我喝了很多。
最後他說,他女朋友有個閨蜜,剛從國外回來,一直被家裡人保護得很好,所以單純好騙,又有錢。
我一拳打了過去:「我他媽有女朋友了,你不知道?」
「但是呢?湯小曉能幫你甚麼?沈浩宇,機會擺在你面前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不知道最後是怎麼走回去的。
我只知道,最終我動搖了。
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了。
8.
徐林女朋友的閨蜜叫何俏,是個高傲自大、有點兒臭脾氣的大小姐。
我心底的罪惡減少了一點。
最後我以攝影師的身份接近了她。
拍一套寫真的時間,我極盡能事地去取悅她。
說來有些可悲。
我曾努力地琢磨過怎樣把自己的作品包裝成一個好的商品讓客戶買單。
只是今天這個商品換成了我自己。
相較於商場上的那些老狐狸,這個大小姐太好拿下了。
照片能放大所有的情感,我在她的眼底看到了對我的佔有慾。
大小姐玩得挺嗨,當天就帶我去了酒店。
只是關鍵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湯小曉。
如果……我守住了底線,是不是,她還會在那裡等著我?
我找藉口說,想去早點兒修圖。
大小姐很好哄。
我熬了一個通宵,修完了幾張滿意的照片發了朋友圈,並寫了隱晦的告白語:「明媚皓月 初見便是鍾情」
9.
潘多拉的盒子一旦被開啟,誰也不能全身而退。
我沒想到湯小曉這麼敏感,本來在出差的她第二天直接回來了。
從開門看到她的臉色時,我就知道這件事有點兒麻煩了。
我避重就輕、裝傻充愣,最後以「要努力地掙錢存某人的彩禮」為藉口搪塞了過去。
只是何俏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我有女朋友的訊息。
她發了微信給我,說不立即去找她,她就直接找上門來。
我怕她發瘋,連忙找藉口趕了過去。
見到她後,她對我連打帶罵:「沈浩宇,你混蛋!」
是啊,我是挺混的,「我們結束吧。」
「不要,我錯了,我給你時間,你去分手,我就當這件事兒沒發生過。」
分手嗎?
臨走前,我警告她,不要去打擾湯小曉。
10.
回去後已經很晚了,我在樓下抽了半包煙,又站了很久,冷到渾身僵硬才進屋。
老湯聽見我開門的聲音,朝我輕輕地叫了一聲,搖了搖尾巴。
我在客廳陪著老湯蹲了一會兒,才心情複雜地走進屋。
她給我留了一盞檯燈。
當初凌晨找她打電話,我說我怕黑,走廊很黑,想讓她陪陪我,她就一直記到現在。
其實只是藉口罷了,一個大男人怎麼會怕黑?
她蜷縮成一團,身體有些微微顫抖。
我突然想起,她經期就在這幾天,估計又是痛經了。
快步地走到衛生間,用熱水把手燙熱些,才躺在她身邊,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輕輕地揉著:「睡吧,揉揉就好了。」
沒一會兒,她緊皺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來,我的心情也愉悅了不少。
「老婆,我愛你。」
我想,我是真的愛她。
11.
一大早,何俏又打來電話,我沒接。
沒想到不到半個小時,她直接殺到了小區門口。
我忍無可忍,氣沖沖地下樓:「你到底要做甚麼?」
「你說呢?為甚麼不接我電話?」
我揉了揉眉心,煩躁地說:「沒聽到,睡著了。」
「睡著了,是跟湯小曉乾柴烈火,做了一晚嗎?」
小區門外人來人往,她是一點兒也不顧臉面。
我氣惱地壓低聲音道:「你有病吧,關你甚麼事兒?」
「沈浩宇,是你先招惹我的!我給你三天的時間。」
說完後,她總算走了。
我很煩。
還好口袋裡隨身裝了煙,我靠著門口的雕塑,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開始後悔,當初為甚麼要去招惹上這個瘋子?
站了一會兒,湯小曉提著行李箱下來,我沒控制住地看了一下何俏離開的方向。
看完後我才反應過來,欲蓋彌彰。
何俏都走了那麼久了,又怎會還有人?
好在她只是有所懷疑,並沒有追問。
原來她只是臨時回來,現在還要過去那邊出差。
她真的起疑了,但還好又相信了我。
我斂了神思,送她上了網約車。
看著車子越開越遠,我突然很怕,怕她真的離開我。
12.
何俏這幾日都沒有動靜,我以為她放棄了。
也是,大小姐要甚麼男人沒有?
沒必要抓著我不放。
湯小曉也出差回來了,下班回家就看到她做了一堆好吃的飯菜。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我真是糊塗了。
飯桌上,她說公司有個大客戶指名要她對接。
我由衷地為她高興。
她其實很有潛力,不緊不慢,屬於那種厚積薄發的型別。
但是她說,客戶叫何俏,問我認識嗎?
我抱著僥倖心理,不斷地麻痺自己,只是重名,只是重名。
「何俏說她跟你很熟呢,熟到一起睡的那種。」
輕飄飄地兩句話,給了我重重的一錘。
我開始慌了,急忙解釋。
只是她不聽,她又說了那條朋友圈的事兒。
是了,我忘了。
但它就只是一條朋友圈,又能說明甚麼?
我想不明白,當著她的面刪了,也拉黑了何俏。
但是她對我說了分手。
這兩個字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是由她提出來。
她明明那麼愛我。
這麼多年都走過來了,為甚麼今天會因為這點兒事跟我分手啊?
而且我改了呀,至於要到分手的地步嗎?
我想不明白。
但是她連我的行禮都收拾好了,沒有給我留一點兒餘地。
我很氣惱,我也有自己的驕傲。
她都這樣了,我還多說甚麼?
誰稀罕誰!
13.
剛出來我就後悔了,拖著行李箱站在電梯口,竟然不知道要去哪裡。
明明是她先招惹我的,為甚麼這麼快就拋棄我了?
我在門口坐了一夜,如果第二天我再求求她,她會不會心軟?
湯小曉真的心軟了,她讓我進去了。
我摸著老湯的頭,手下的溫暖傳到了心坎裡。
還好,我差點兒就失去他們了。
14.
我在家做好了飯菜,第一次那麼想念湯小曉,想她趕快回來。
但是我們還沒好好坐下來吃飯。
楊哥的電話就打來了。
前段時間他在出差,我單子丟了的訊息,他或許還不知道。
我以為可以再瞞一會兒。
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被公開處刑。
「你現在就過來。」
掛了電話,我滿眼複雜地看著湯小曉。
不知為何,我感覺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15.
飯桌上,楊哥請了好幾個大佬。
他帶著我一一地認識。
其中一個,是我們總公司的股東之一。
我才知道原來何俏是他的妹妹。
我一杯一杯地喝,恨不得喝死在現場。
酒過三巡。
楊哥說:「小沈啊,人家何俏作為女孩子,都這麼主動了,你就答應人家吧,可別讓我們何大美女傷心呀。」
我苦笑,說了一聲「好」。
16.
酒醒後,何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昨晚喊了一晚上的小曉。」
我揉了揉頭,去了衛生間。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不到嗎?」
「砰」的一聲關了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胃裡翻滾得難受,我趴在馬桶邊乾嘔了很久。
嘔到眼眶通紅。
我拿出手機想要聽聽湯小曉的聲音,哪怕只是哼一首歌也行。
但是她把我拉黑了。
我癱坐在原地。
原來一直軟軟糯糯的人,絕情起來也會這麼狠。
17.
我不敢再見她。
我知道她給過我一次機會,她也曾心軟過,但我還是走了。
時間會淡化一切,終有一天我會慢慢地忘了她。
我這樣安慰自己。
但是上天偏要跟我作對。
離開的每一天,我都越發想念她。
每晚一閉眼,滿腦子都是她的笑顏。
原來這個看似像水一樣的女孩,在我心底留下了這麼深的印記。
我終於忍不住,在一次喝醉後,我求了徐林給她打電話。
何其可悲。
如今想要見她,還要靠著喝醉來當擋箭牌。
我連清醒地面對她的勇氣都沒有。
「老婆,我想你了。」
藉著酒意,我說了這段時間我最想告訴她的話。
我又看了一眼老湯,拜託他,好好地照顧小湯。
「沈浩宇,你要是個男人,你就直說,別整這些有的沒的。」
我苦笑,活得最明白的其實是她。
我說了實話。
羞於啟齒的實話。
「沒關係,祝你今後前程似錦、得償所願。」
我差點兒哭出來。
我倒希望她詛咒我,詛咒我報應不爽。
我深深地看著她,似乎想要永遠記住:「小曉,時間會淡化一切,你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吧。
我記著就行了。
18.
有了何俏的關係,我沒了阻力。
有時我設計的東西跟坨屎一樣,也有人笑呵呵地買單。
可悲可恨。
我漸漸地失去了作為設計師必備了敏感度和創造力。
我變得麻木,變成了原先我最看不起的那類人。
流水線生產,垃圾製造者。
19.
「沈浩宇,你瞧瞧,你瞧瞧你現在這副模樣,不修邊幅,眼神空洞。」
我看著何俏不說話。
同一個屋簷下,有時我們可以一個月不說話。
我慢慢地回屋,我喜歡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關就是一天。
「你他媽說話呀,啞巴嗎?」
她拿起桌上的花瓶朝我砸來,我躲了躲,但沒躲過。
刺骨的疼痛從後背傳來,我低低地罵了一聲:「瘋子。」
「哈哈哈,瘋子,沒錯,我就是瘋子,沈浩宇,都是你逼的!你逼的!哈哈哈哈。」
20.
我和何俏分開了。
兩看相厭,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
分開後,我被辭退了。
她哥在圈子裡放了話封殺我。
不過無所謂了,我早已丟失了設計師的能力。
待著也沒意思。
我撿起了攝影,偶爾接點兒私單,日子勉強湊合。
有一次我為了拍公園裡的流浪貓,一直在這附近蹲點。
沒想到我會因此看到湯小曉。
自從她搬走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她穿著簡單,扎著高馬尾,面色紅潤,眼裡有光。
不知出於甚麼心理,我嚇得躲在了角落,看著她慢慢地離去。
21.
思念一旦開啟,就再也控制不住。
原來她辭了工作,去了我們色彩老師的陶藝工作室。
工作室對面有一家咖啡廳,我時常忍不住去看她。
我躲在咖啡廳的角落,像一個黑暗中的惡鬼,窺探著她的生活。
她過得很好。
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地熱愛這份工作。
有時她會把老湯帶到工作室。
老湯越來越老了,他經常趴在工作室門口,遙遙地望著我的方向。
我默默地看著,心裡說不出甚麼滋味。
這麼多年,其實大多數都是小曉在照顧他。
我除了當初撿了他,其他地方的確稱不上負責。
我很慚愧,後悔不及。
22.
我開始積極地生活,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不人不鬼。
若是有一天我與她撞見,而我太過蒼老,與她記憶中的少年千差萬別。
我會無地自容。
我去了外地聽講座。
關於攝影,我還有很多知識需要學習。
結束後回來,我又去了那家咖啡廳,但是這次沒有見到她。
之後又去了好幾次,都沒有。
一次兩次可能是她請假了,但是次數多了,我開始有些害怕。
心裡有塊東西像是塌了一樣,空落落的,我感覺我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我再也坐不住,第一次邁進了這家陶藝工作室。
「您好,請先坐會兒,我先把手上這個忙完,馬上就好。」刀老師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忙著手上的陶藝作品。
雙腳無處安放,他也教過我,我怕他認出我來。
「不好意思哈,讓您久等了。」沒一會兒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朝我走來。
我有些緊張,連忙擺手:「沒、沒事兒。」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隨後禮貌地詢問:「您是要定做甚麼嗎?」
「我,嗯,那個……」
我有些侷促不安,不知該怎麼打聽小曉的事兒。
「沒事兒,您慢慢說。」
他笑了笑,好像並沒有認出我。
我鬆了一口氣,撒了謊:「我是來找你們這裡的一個女生,想問她給我做的陶藝做完了沒?」
說到最後我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一直笑著看我。
那雙睿智的眼睛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
「哦,你找小曉呀,她請了長假,你找她做的是甚麼?我查查。」
我一驚,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焦急地追問:「她、她怎麼了?」
他似非似笑地看著我。
我自知逾越,正想要說抱歉,他卻開口了:「老湯走了,走的那天一直看著對面的咖啡廳,像是要等甚麼人,想與他告別。」
「轟」的一聲巨響在我腦海裡炸開,炸得我頭暈目眩,一時找不到方向。
「老湯是小曉養了很多年的狗狗,他年齡大了,走的那天很安詳。」
我踉蹌著跑到門口。
以前老湯就是在這裡遠遠地看我,也是在這裡走了,走了……
我還沒來得及跟他光明正大地相見,他怎麼就走了?
明明之前還好好的,怎麼就……
老湯……
23.
「你怎麼了?」疑問的聲音傳過來,我茫然抬頭。
面前是一個穿著藍色衛衣的大男孩,青春陽光,眼底乾淨、清澈。
不像我的眼睛,蒙了太多汙穢。
我側身讓開了他。
他向我道謝,快步地走了進去:「刀老師,那個姐姐呢?」
「宋毅?你怎麼來了?你是說小曉嗎?她請了長假。」
「啊,那她甚麼時候回來啊?我剛找到她,還沒來得及認識,她就又走了。」
「咋了,你們認識?」
「嗯,以前見過一面,我對她一見鍾情,只是她拒絕我了。沒想到這麼多年我們還能相遇,我還是對她很心動。而且我們還都是你的學生,你看,這不是緣分嗎?」
「哈哈,是緣分。微信給你聯絡方式,喜歡就再追一次。」
「啊啊,真的嗎?真的嗎?我可以追那個姐姐嗎?」
「當然,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祝你好運。」
他們的對話傳入我的耳朵。
我聽不下去了,狼狽地離開。
上天曾眷顧過我一次,但我沒有珍惜。
如今,老湯和小湯……
我都失去了。
……
【完】
備案號:YX01G1R9PmRqWE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