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4)
T大的宿舍分兩種:四人的和雙人的。
四人的是常規宿舍, 雙人宿舍則是每個宿舍樓拐角處的一個小空間,被學校利用起來建成了宿舍;不過一般都是空著的;在學校宿舍還夠用的情況下,學校為了培養學生適應集體生活, 通常不會把學生安排進雙人宿舍。
不過黎四九的情況有點特殊——
大一剛入學的時候黎四九被分到的是一個四人宿舍, 三個舍友,其中兩個是雙胞胎, 還是本地人, 自從發現學校很少查宿舍之後, 隔三差五就回家去睡, 第二年的時候索性不再交住宿費, 成了走讀生。
剩下的那個則比較傳奇了:他是一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繼承人,大一下學期的時候他父親生病, 那個舍友就變成了全國唯一一個正經繼承人, 他揪著頭髮想了小半個月, 最終決定退學回老家繼承手藝。
大二開學前, 導員給黎四九打電話:“四九, 你一個人住四人寢多浪費啊,再安排新生進去老師也怕你不習慣, 就把你的宿舍騰出來給新生住行不行?”導員和黎四九關係一向不錯,倆人還打過兩次籃球,說到這兒,他嘿嘿笑了兩聲:“老師給你弄個雙人間。”
黎四九自然欣然同意,從此以後他就一個人住在雙人宿舍裡,也沒舍友要磨合,小日子過得說不出來的滋潤。
他把那個人帶到宿舍門口, 卻停住腳步:“你等下, 我看看阿姨在不在。”
宿舍阿姨管得並不嚴, 但就算不嚴,抱個孩子進宿舍也是有點離譜了,黎四九做賊一樣扒著門框探頭往阿姨的小屋子裡面看了一眼,沒見到人,這個時間阿姨也許去吃飯了,或者吃完了飯在和別的阿姨遛彎,黎四九鬆了口氣,回頭看向那個人,卻見到那個人正微微歪頭看著自己,嘴角有微笑,那笑容甚至還很溫和寵溺。
黎四九倒沒反感這樣的目光,甚至還升上了一些親切,他避過這個人的目光,抓了抓後腦勺的碎髮:“快點過來,等下阿姨回來了我就不好解釋了。”
黎四九的宿舍在四樓,他帶著這個人一路上樓,那個小孩兒已經會說話了,但還很含糊不清,興致勃勃地數著一路上他所見到的數字:“……”
那人道:“念念真棒。”
那個叫念念的小孩就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回了宿舍,黎四九關上門,對一大一小二人道:“你隨意坐。”
那人將背上的揹包放在地上,在椅子上坐下來,黎四九注意到這個人坐相很好,就算是坐在怎麼坐都不舒服的塑膠摺疊椅上,他的脊背都挺得筆直。
黎四九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那個,你叫?”
那人摘下頭頂棒球棒,露出面龐。
這人的的骨相堪稱完美,五官則比起一般人要來得深一些,既有東方的矜貴也有西方的深邃,他鼻樑筆挺,唇角微微勾起。黎四九注意到他有一頭及腰的長髮,只是他把那頭髮穿在衛衣裡,剛剛又有帽子擋著,黎四九直到這會兒才發現。
男人留長髮本來是件挺稀奇的事情,但黎四九卻絲毫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勁,就好像面前這人本該就是這幅樣子一樣。
他看著黎四九,道:“鬱修錦。”
黎四九恍然回神:“鬱修錦是吧?你找我有甚麼事?我們之前認識?為甚麼我的佛珠會在你手上?”
在見到黎四九後,鬱修錦可以得知:
1.現在的時間是黎四九大三,溺水後。
2.黎四九失憶了,並不記得他了。
在唸唸對黎四九喊出那聲“爸爸”後,那個叫金德的男生說了一句話:“十天不見你竟然當爹了?”
這句話飽含的資訊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多。
而由這句話,鬱修錦可以推斷出來:
黎四九曾有十天沒有出現過。
也就是說,現在的黎四九會認為自己憑空失去了十天的記憶,而這對鬱修錦來說是個很好的切入點。
鬱修錦抬眸對上滿是好奇的黎四九的雙眼,淡定道:“你不記得我了嗎?你是我救了你,收留了你。”
黎四九驚訝地睜大雙眼:“甚麼?”
鬱修錦微微低下頭,留給黎四九一個低垂四十五度的頭頂,他狀似落寞地道:“我把你從水裡救出來,你說只記得自己叫黎四九,跟我在橋洞下住了九天,我乞討來的錢全給你買肉包子吃了,那九天我們很快樂。第十天的時候你說你想起來自己是誰了,在T大唸書,你覺得我和念念可憐,說要照顧我們,我同意了,你說你要先回宿舍收拾一下,讓我今天過來找你。”
鬱修錦異常淡定地為自己編造出了乞丐的假身份。
身為一個皇帝,他沒有一絲一毫的不適感。
三教九流,行行出狀元,不分高低貴賤,而且,不慘一點,又怎麼能博得黎四九的同情心?
鬱修錦適時地從衛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手機:“你看,這裡還有我們的合照。”
黎四九低頭一看,發現那個黑色手機停在相簿頁面,上面的圖片赫然就是他和麵前這個叫做鬱修錦的男人,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他們二人都穿著電視劇一樣的古裝。
黎四九愕然地半張著嘴,他早就整個人都聽傻了,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失憶的那十天裡還有這麼傳奇的經歷,但他又不得不信,時間線甚麼的都對得上不說,佛珠、合照——證據也十分確鑿。
難怪念念會叫他爸爸,原來是因為他是念念認識的人。
鬱修錦垂眸,黯然問道:“你莫不是不要我和念念了?”
黎四九看他失落的樣子,心中又是一動,思考之前,話已經說出了口:“怎麼會呢?”
鬱修錦對他露出了一個乖乖的笑容,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黎四九的錯覺,那笑容似乎又暗藏了一層狡黠。
黎四九沉吟著道:“只是,我也還只是個學生,沒甚麼錢……我只能說,你救了我的命,有我一口吃的,我就不會讓你們捱餓,這樣行嗎?至於住的地方,你們倆就先住在宿舍,剩下的咱們再從長計議。”
鬱修錦道:“你能不讓我和念念餓肚子,就已經很好。”
念念聽不懂兩個人在說甚麼,只是站在鬱修錦的膝蓋上,用兩隻短短地手攀著鬱修錦的脖子,一會兒看左,一會兒看右,見到兩個人終於不說話了,低頭拍了拍自己的滾圓的肚子:“爹爹,念念餓啦。”
鬱修錦道:“爹爹給你泡奶。”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罐奶粉,一個奶瓶,問黎四九:“有熱水嗎?”
黎四九指了指旁邊的飲水機:“有,飲水機一直是插電的。”
鬱修錦回頭看了看眼黎四九指的方向,問:“怎麼用?我不會。”
黎四九頓時一愣。雖然鬱修錦說自己是乞丐,但黎四九看他穿得乾乾淨淨的,談吐也相當斯文,就一直沒甚麼實感,直到他說他連飲水機都不會用,黎四九才後知後覺地有些感到心酸。
他教了一下鬱修錦飲水機的用法,鬱修錦很聰明,立刻學會了,他把奶瓶放在熱水下衝了一遍,抬頭看一圈,每間宿舍裡都有小浴室,黎四九自己一個人住,也沒那麼講究,浴室的門一直都是開著的,鬱修錦看到,拿著奶瓶走過去,將水倒在洗手池裡,又走回來,揭開奶粉罐子的蓋子,往裡面倒奶粉。
鬱修錦在那邊忙碌,這邊黎四九和那個叫念念的孩子大眼瞪小眼著。
念念被鬱修錦放在了黎四九的床上,見黎四九看他,對黎四九張開了手臂:“爸爸。”
黎四九煞有其事地對念念搖了搖頭:“念念,你應該叫我哥哥。”話音剛落,黎四九看到鬱修錦的身影一頓。
念念扁著嘴搖頭:“爸爸就是……爸爸。”
念念其實是個相當可愛的小孩,齊劉海,妹妹頭,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又大又亮,面板很白,又圓滾滾的,像個糯米糰子似的。黎四九注意到念念的輪廓和鬱修錦很像,他扭過頭去問鬱修錦:“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黎四九下意識道:“原來和我一樣大啊……”
鬱修錦聽到他這麼說,突然難掩驚訝地揚了揚眉:“你……”
“啊?怎麼了?”
鬱修錦似乎有些忍俊不禁,卻搖了搖頭:“沒甚麼。”
黎四九終於問出那個一直壓在心底的疑惑:“話說……念念是你親生小孩嗎?”
鬱修錦已經衝好了牛奶,他在手背上試了下溫度,把奶瓶遞給念念,念念立刻眯著眼笑了,他軟軟地說了一聲:“謝謝爹爹。”然後把奶瓶捧在懷裡,津津有味地吸溜起來。
鬱修錦道:“是。”
黎四九訝然:“那你豈不是很小的時候就有孩子了?”
鬱修錦伸手摸了摸念念後脖頸的軟發:“嗯,我十九歲時有的念念。”
黎四九問:“……那念念的媽媽呢?”
黎四九注意到鬱修錦的表情突然柔和得一塌糊塗,他淺淺地笑了起來,聲音都跟著柔軟了:“他現在不在這裡。”
黎四九突然覺得心裡有點難受。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問:“你吃飯了嗎?”
鬱修錦搖頭。
黎四九:“我也沒吃,我點個外賣吧,你想吃甚麼?”
鬱修錦道:“你總說二食堂的黃燜雞好吃,我想嚐嚐。”
“好咧!”黎四九道:“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我今天就想吃黃燜雞來著。”
黎四九在軟體上飛快點了一個雙人份套餐,還帶了兩瓶飲料,點完餐,他對鬱修錦道:“我剛打球出了一身汗,先去衝個澡,手機要是響了你就幫忙接一下。”
鬱修錦點點頭。
黎四九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時發現鬱修錦已經把外賣取上來了,正他正挽著衛衣的袖子,低頭認真地擺著餐盒和筷子,念念說:“香香。”
鬱修錦道:“是香香,但是念念不能吃,因為有辣椒。”
念念不滿地皺起了眉,卻沒再要,只是抱著自己已經空了的奶瓶,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飯菜。
黎四九看著面前這父子和睦的一幕,突然想,鬱修錦真是個好父親,也會是個好丈夫。
也不知道念念的媽媽是甚麼樣子?
鬱修錦聽到動靜,回頭看到黎四九,道:“來吃飯吧。”
黎四九坐在桌前,夾了一塊兒雞肉塞進嘴裡,又從袋子裡拿出一起買的兩瓶飲料,他擰開可樂的瓶子喝了一口,二氧化碳上升的感覺頓時爽得他頭皮發麻。黎四九閉著眼睛回味了好一會兒,把另一瓶飲料遞給鬱修錦,鬱修錦一愣,黎四九問:“不喜歡山楂汁?”
“……喜歡。”鬱修錦將山楂汁握在手中,問黎四九:“怎麼想到給我買這個?”
這話問得黎四九一頓,他擰著眉:“……我只是下意識的……”
鬱修錦又微笑起來:“謝謝。”
兩人吃過飯,又休息了一會兒,鬱修錦帶著念念去洗澡,恰巧同學來他宿舍串門,黎四九斜著身子靠在門框上:“我頭有點疼,今天想早睡一會兒。”
放在平時他是絕對樂意和這幫朋友們玩到半夜的,可現在房間裡多了個兩個人,要是隻有鬱修錦一個人的話,他還能說是高中同學來看他了,可還有個念念,解釋起來就複雜多了,萬一這幫損友嚇到念念怎麼辦?再說了,念念每天晚上八點半要睡覺呢,吵到念念怎麼辦?
……話說回來,他竟然記得這個?
鬱修錦出來時穿著黎四九給他找的T恤和五分褲,黎四九竟然覺得很新鮮,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鬱修錦道:“沒能讓你和朋友一起玩,對不住。”
“這有甚麼對不住的?我們白天一起上課晚上一起打球,天天黏在一起,不過是少見一個晚上,沒那麼膩歪的。”鬱修錦的頭髮太長,還在滴水,黎四九翻了半天,終於在衣櫃最角落找到了自己的吹風機,他把吹風機遞給鬱修錦,鬱修錦面上又浮現出那種為難的表情:“我不會用。”
唉,怪可憐的。
黎四九道:“那你坐下,我給你吹。”
鬱修錦在椅子上坐好,黎四九舉著吹風機給他吹頭髮,順便也給念念吹了,念念學著鬱修錦的樣子,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他似乎有點害怕吹風機的噪音,緊閉著雙眼,等黎四九把他一頭毛吹乾後,他道:“謝謝爸爸。”
黎四九發愁:“這孩子怎麼見了誰都叫爸爸?”
鬱修錦卻道:“他願意叫就讓他叫去。”
“……你這心也夠大的。”
念念睡覺時,黎四九為念念貢獻了自己的一床被子,剛好鋪在對面那張一直沒有人睡的床上,念念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爸爸晚安,爹爹晚安。”
兩人一齊道:“念念晚安。”
念念睡後鬱修錦也困了,既然另一張床被念念佔了,那黎四九的小床自然而然要睡兩個人,黎四九給床上擺了兩個枕頭,覺得等下肯定要被擠死,一句話在黎四九眼前飄來飄去:再苦不能苦孩子……
他問鬱修錦:“你睡裡面還是外面?”
鬱修錦:“外面。”
黎四九“咦”了一聲,語調有點怪。
鬱修錦問:“怎麼了?”
黎四九笑著:“我聽說睡外面的都有控制慾和保護欲,想不到你看著冷冷淡淡的,原來內心還挺強勢。”
鬱修錦道:“哪裡來的歪理。”
他躺在外面,黎四九把燈關上,不一會兒屋子裡就響起了他和念念均勻的呼吸聲,黎四九刷了一會兒影片,又打了把遊戲,明明時間還早,卻不知道為甚麼困了,他打著呵欠跨過鬱修錦,往床裡面爬,扯開被子蓋在自己身上。
剛一躺平,鬱修錦立刻朝他湊了過來,頭貼在他肩膀上,黎四九身子有點發僵——這是不是有點太親密了?
卻沒想到更親密的原來還在後頭。
鬱修錦伸手摟住他的腰,手越過他的T恤,在他肚子上揉了兩把,他揉的手法很巧妙,少一分叫按摩,多一分叫騷擾;他揉的地方也很巧妙,往上一點兒叫照顧胃疼病人,往下一點兒叫流氓。
一股微弱的電流頓時傳遍黎四九全身,他猛地彈起來,不可置信地回頭看鬱修錦。
鬱修錦睏意滿滿地睜開眼:“怎麼了?”
下一秒,他回想起發生了甚麼,臉上一僵,露出了在黎四九看來可以稱得上是恍然的表情。
黎四九道:“……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念念媽了?”
黑暗中,鬱修錦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似乎有些忍俊不禁地笑起來。黎四九有些惱怒,卻見鬱修錦撐起了身子,輕輕向他貼過來,在黎四九耳垂旁道:“那幾天我們就是這麼過來的啊,不然你以為,為甚麼我和念念會來找你,為甚麼你會要對我和孩子負責?”
話中,帶著一些不為人所覺察的笑意。
黎四九愣了半天,才明白過來鬱修錦話中的意思,他被嚇得開始結巴:“你,你別,別亂說話啊。”
鬱修錦道:“你腰上有兩顆痣,大腿內側也有一顆痣——這足以證明我沒亂說吧?”
……這,這確實是最親密的人才會知道的事情……
黎四九心中那叫一個驚濤駭浪。
鬱修錦火上澆油道:“你要是不願意,那我就帶著孩子走。”
黎四九!!失憶時候的你竟然這麼狂野!!這麼不羈!!
變彎了不說!!竟然還對人夫下手!!!
你有沒有良心啊你!!
黎四九在心中不住地痛罵自己,面上卻不顯,只是眼含熱淚地看向鬱修錦:“我怎麼會是那樣不負責的男人呢?你放心……我會對你和孩子負責的……”